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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血横流

我愣了一瞬,不待我阻拦,她便迈步走上前与那家丁搭话。不知两人说了什么,不一会儿,看守的家丁就离开了。

我急忙走了过来,掏出早早备好的钥匙,正要开锁时,手却顿住了。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锁芯早被换下了,我根本打不开。

“小姐,这下该怎么办?”一旁的秋檀见状比我还着急。

我后退几步,抬头打量起面前这堵院墙的高度,心里有了注意,忙对秋檀道:“你先走,让人看见就麻烦了,我自有办法出去。”

她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缓缓离去。

我拍拍手,撩起裙摆爬上一旁的树干,没费多大力气 就到了树腰处。此刻若是挺直腰板,墙外的光景就能瞧得一清二楚。

来不及多想,我抓住身旁有小臂粗的树枝,接着那股力稳稳登上了墙顶。

我颤颤巍巍地蹲坐在墙顶,生怕此时吹来的轻风会将我推倒在地。这墙虽说不上多高,可低头望着青灰色的墙底,我还是生了一阵怯意。

“不管了,反正摔不死。”我一咬牙,鼓足勇气跳了下去。

许是落地时用力过猛,双脚刚着地,膝盖便不受控地往前倾,我双腿一折,“啪塔”一声跪倒在地上。好在双手及时撑住了地面,才免于膝盖受难。

“还好还好,我还健在。”我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正打算撑着地面起身,一只手突然伸来,拉住我的手臂,将狼狈倒地的我扶了起来。

“鸣渊?”

“你没事吧?”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本想多言,可我回头瞥了一眼方跳下的墙头,赶忙拉着他跑了起来,生怕府里的人会追过来。

不一会儿便跑出了巷口,我早已没了力气,停下脚步时,才感受到小腿处传来的疼痛。

我松开手,放缓步子,望向眼前的鸣渊:“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避而不答,反而微微蹲下身,似乎想查看我的伤势。

炎炎夏日,本就格外避讳与旁人的近身接触,加之裙摆刚好遮住小腿,他的手悬在半空,生怕有一丝冒犯。我望着他僵在原地,心头一个激灵往后退去一步。

“我没事。”我俯身扶过他,心底暗暗赞许他的周到礼节。

少年依旧身着一身黑色中山装,与旁人不同的是,他的衣衫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我不过与他相隔几分,细微的乌木沉香却总能萦绕鼻尖,恍惚间,那抹气息似是带了缠绕心头的虔诚。

见他起身,我忙收回手。

烈日下的衣料烫得出奇,热气止不住地顺着指尖,如同带电般窜到到体内,稍一触碰便令人生了躲避的想法。

我抬腕看表:“时间不早了,我们快些走。”

说着便努力迈开步子,假装一切如常,可越刻意遮掩,小腿的酸痛便越清晰,步子不由得慢了下来。

鸣渊见状,伸手要来搀扶我,我连忙摆手:“这点伤不算什么,姐姐我还受得住。”

我笑着回头,只见他眉目微蹙,似是不悦,不过被我这么一望,他便又舒展开了双眉。

我走得很慢,他默默跟在身后,一前一后的距离,连说话都不便。

“鸣渊?”

“嗯?”他下意识应声。

闻言,我忍不住笑出声。

从与他相识相处以来,似乎总是我在说话,直到此刻自己才意识过来,当下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我本想问他,是否知晓少骐的近况,可转念一想,他应该也同我一般毫不知情,便索性没再提。

我没回头,淡淡回了一句:“没事。”

他也没有上前,纵使满心疑惑,也不见恼。烈日下,两人就如此自顾自地走着。

宣讲社的同学们,以及其他高校的学生已汇集在了西门公共体育场。

众人肃立在中华民国的国旗下,一同与学联主席作出宣誓,声浪响彻:“吾人期合全国国民之能力。挽救危亡,生死以之,义不反顾!”

台上的同学振臂慷慨陈词,从《中日马关条约》谈起,痛斥西方列强觊觎我领土与主权的狼子野心。

在场者莫不热血沸腾,群情激愤。

星星之火,由此点燃。

我走在学生队伍中,手执白旗和传单。队伍前面的两个同学则高举五色旗,其后挽联上赫然写着:

卖国贼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遗臭千古

卖国求荣,早知曹瞒遗种碑无字

倾心媚外,不期章惇余孽死有头

口中不忘呐喊,一浪高过一浪:

“还我青岛!不复青岛宁死!”

“中国是中国人的中国!”

“打倒卖国贼!”

“诛卖国贼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

......

声如洪钟的呐喊如雷霆所击,万钧所压,无人可挡,可谓声声刺耳。

民众立于一旁,静静倾听我们呼喊的口号,细细一看,他们眼中泛起的光原是强忍的泪光。身旁的西方人亦在为学生们喝彩,不停摆动着手中的帽子,场面震撼人心。

“砰!”

“砰!”

“砰!”

枪声猝然在人群中响起,一时如雷轰顶。我僵在原地,愕然无措,忘了抬手捂耳,一刹那仿佛失了听觉,视觉却格外清晰明朗。

黑色,不对,是红色!是触目惊心的红色!

那一刻,我彻底怔住了,思绪骤然定格在鲁迅笔下的刘和珍君,曾经纸页上的文字,如今就如此真切地浮现在眼前。直到亲眼看着方才还在慷慨宣讲的同学,直挺挺倒在血泊中时,我才彻底清醒过来。

点点猩红充斥眼眶,血腥味在空气中四散开来,怎么挥也挥不去。尖叫声四起,我踉跄着想迈开步子,脚下还是失重摔倒在地。

“若卿!”昭宁拨开人群,朝我奔来。

她一把将我从地上扶起,我望着她,眼神茫然呆滞,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在一直跑,一直跑,却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悍横凶蛮的警察一拥而上,粗蛮拉扯宣讲的同学,但凡遇见不遵令者,就会拿起枪柄乱打一阵,仿佛他们的仇敌是眼前的学生,而非觊觎中华的日本人一般。

鸣渊正俯身扶起被打伤的同学,全然不知身后警察的枪口早已冷冷对准了自己。见此情景,我的脑袋轰然炸裂,来不及多想,急忙冲上去将鸣渊推开,两人一同摔倒在地。

所幸枪声响起,打了空。

耳畔又传来扳机扣动的轻响,鸣渊警觉,抱着我立即朝外翻滚了几米。这一次枪声并未如期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枪杆落地与人重重摔倒的闷响。

我抬眼,见昭宁双手高高举着一块沾了血色的石头,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片刻后,她似乎才缓过神来,缓缓放下了石头。

我撑着身子想走向她,可扭伤的胳膊却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伤到哪里了?疼不疼?”鸣渊的双眉拧得像两根粗绳,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

恍惚间,我竟从他身上瞧见了城轩的影子。

我立即摇摇头,哑声道:“不疼。”

鸣渊伸手,小心翼翼地越过我的双肩,将我稳稳扶起,朝一旁的空处走去,昭宁见状,忙扔了手中的石头,快步跟了上来。

不远处,又有一名学生被警察按在地上殴打,惨叫声清晰传来。鸣渊扶着我的手一紧,他转头望去,面色沉重得像结了冰,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额上的青筋似小蛇一般突突跳动。

我拍拍他的手臂,轻声道:“去吧,我没事的。”

鸣渊低垂眼眸瞧我,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昭宁立刻上前扶住我。

街头乱作一团,推搡声、哭泣声、喊叫声层层叠叠,在街巷中此起彼伏,搅得人心潮翻涌。忽然,昭宁松开我的手,快步扎进人群,跨步登上场地中央的一张木桌。

她狠狠推开上前阻拦的警察,高举手臂,高声呐喊道:“你们脚下踩的难道不是中国的土地么?身上流的难道不是中国人的血么?现在青岛就要丢了!国家亡矣,家在何方?可你们呢?竟然帮着日本人驱逐、杀害国人,良心何在?还有天理么?若是有山河破碎,家国俱亡的那一日,你们都是帮凶,是加害者!醒醒吧同胞们!”

昭宁一番说辞,铿锵有力,激情中透着无奈与痛心,她在尽自己的力,试图唤醒眼前这群早已麻木的国人。

所幸的是,人群中有几名警察垂了眼,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枪,沉默地站在原地。

可这份沉默不过片刻,警笛的鸣响声划破天寂,枪声在空中炸响,周围的警员闻声,立马端枪站好,神色肃然。只见一辆汽车停在不远处,一个身着警服,戾气凛然的男人下了车。

正是的现任淞沪警厅总厅长徐华之子,徐贺州。

他缓步踱至昭宁跟前,声色平淡,不容置喙:“柳小姐的一番陈词确实句句在理,可国无法不运,家无序不兴,徐某也是奉命行事,对不住了。”

徐贺州抬手示意一旁的警员上前,我心头发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昭宁跟前,冷冷说道:“这不是你们杀人的理由。”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似有惊愕,旋即转头与身边的警员低语了几句,便转身登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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