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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百年欢笑能几回

我疑惑着,不远处,两位衣着考究的太太小姐正与一个洋人交谈着什么。

那位小姐站在中间,似乎在充当翻译,眉峰微蹙,面色透露着一丝无奈。我缓步走近,方才听清小姐一口流利的英文,对面洋人却操着一口法文,时不时夹杂几句蹩脚的中文。

我上前轻声接过话头,将洋人的法语译成中文:“这位先生说,他与盛老爷是故交,盼着彼此能有进一步合作,还请夫人代为向盛老爷问好。”

二人闻言,朝我投来感激的一笑。

我将夫人的话又转译给那洋人:“先生,您客气了,盛家能够与您合作是莫大荣幸,盼改日能单独相聚详谈。”

待那法国人颔首告辞,两位夫人小姐忙我再次道谢。

方才那位翻译的小姐对我道:“我叫唐暄,这位是家姑,不知小姐芳名是?”

我笑答:“林若卿,叫我若卿便好。”

唐小姐似乎有些惊讶:“你就是林三小姐?”

我点头。

她即刻换了英文,赞叹道:“若卿小姐的法文讲得如此好,实在令人意外。从前只听闻林三小姐精通诗词文墨,是位才女,竟不知也擅长外文。”

她忽英忽中的转换令我有些倒神,下意识用英文回了句:“唐小姐谬赞了。”

我只浅笑带过,并不多加解释,一旁的盛夫人开口问道:“不知若卿小姐如今在哪里高就?”

“谈不上高就,不过是在编辑部做些文职琐事罢了。”

盛夫人笑了笑,话锋一转:“那不知若卿小姐可否有兴趣担任翻译一职。”

唐小姐忙细心为我解疑:“姑父是做纺织生意的,常与洋人打交道,近来正愁找不到精通英法的译员,我看若卿小姐再合适不过了。”

这话正合我意,想起大学时,我迫于家中压力入了法学系,直到硕士时才如愿攻读翻译。

儿时梦想做一名外交官,只是后来无心政事,才转投其他翻译领域。

我并未多加思索,笑着应下:“乐意至极。”

正说着话,一名男子走了过来,用流利的中文与众人寒暄。他唇角蓄了一圈胡子,此时虽是笑着的,但眼底的狠戾却难抹去。

男人看了我一眼,开口问:“这位小姐是?”

“这是林三小姐,林若卿。”唐小姐旋即向我介绍,“若卿,这位是新任日本商会会长山本健太郎的长子,山本慎一先生。”

一听是日本人,我面色忽地沉了下来,不过片刻还是重拾笑意,伸手与他相握。

他用浓重的日式口音对我恭维道:“林小姐好生漂亮,与你相识是我的福气。”

我扯了扯嘴角,不愿搭话,只轻轻颔首。

交谈散后,我向侍者讨了一张湿巾,用力反复擦着手心。忽然,一张画纸递在我眼前,我疑惑不解地伸手接过。

这是一幅素描,瞧不见颜色,画中女子垂着长发,只露出清隽的侧脸,正垂眸蹙眉地擦拭手心,眉眼间的苦闷与我方才一般无二。

沉抑瞬时散去,我忍不住一下笑出了声。

“你画的是我?”我抬头望向眼前人,看清来人时顿觉惊诧,“是你?”

正是喷泉边递我茶巾的男子。

他语气柔和,垂眼看我:“小姐不喜欢山本先生么?”

“不是不喜欢山本先生,是不喜欢日本人,试问哪个中国人会喜欢日本人。”我直言不讳。

他神色微怔,随即干笑一声道:“小姐倒是性情中人,对了,这幅画送给小姐。”

我出声道谢,收下了他的画。

“若卿!”

我循声抬眼望去,只见知书朝我这边快步走来,忙起身笑问:“怎么现在才到?”

“还说呢,这盛公馆大得很,我找了你好久。”

“对了,这位是......”

我正欲向知书介绍,忽然想起还不知那位男子的名字,转身想询问时,却不见了他的踪影。

倒真是个怪人。

我低头随手翻过画纸,纸尾除了落了一行日期外,还有清秀的署名——和也。

募捐仪式散场后,宾客们陆续离场,知书先我们一步乘车回了家。

我与昭宁并肩走在公馆内的林荫道上,忽见一个醉醺醺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朝我们走来。我顿住脚步,细细一看,竟是沈家宴上曾骚扰我的吴嘉峙。

我站定身子,双手抱胸,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他却像瞧不见我的冷脸,径直朝昭宁走去。

“昭宁小姐,几日不见,倒是愈发漂亮了。”他满身酒气,说着就要伸手去搂昭宁的肩膀,昭宁吓得惊呼一声。

我没料到他敢在盛公馆的地界如此放肆,一股火气窜上心头,连忙上前扯开他。他脚步本就虚浮,被我猝不及防拉得踉跄几步。

还没等他站稳,我扬手便是一巴掌,响亮清脆的巴掌声惊得几个路过的宾客纷纷侧目。

我沉声问道:“现在清醒点了么?”

他捂着脸,却没有暴怒的模样,反而扯了坏笑朝我逼近:“她不愿意,那不如你来。你们不是好姐妹么?好姐妹就该互帮互助,横竖都是女人,本少爷不介意,换张面孔,换种滋味。”

昭宁一把拉过我,怒斥道:“吴嘉峙,你别太过分!”

我掀起眼皮看他,神色平淡:“相鼠有皮,人则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1〕”

说罢,我指着他身侧的花坛,讥讽道:“看到那堆土了么?天凉了,记得多盖点。对了,脑子就别盖了,那东西经不住你折腾,正好露在外头散散热。”

说来也奇怪,我竟然并未生气,反倒被吴嘉峙厚颜无耻的模样气笑了。

身后的吴嘉峙恼羞成怒地指着我,怒吼道:“林若卿!你别以为本少爷会怕你!”

我并未理睬,伸手牵过昭宁径直离去。

走着走着,昭宁忽然低低笑出了声,身子笑得止不住发颤,倒将我心头对她的担忧悉数笑散了。许是被她感染的缘故,我也不禁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站在路边,一言不发,却同声大笑,串串笑声久久激荡于夜色之中。

昭宁用手背捂着唇,笑得花枝乱颤:“换作从前的我,万万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这般肆无忌惮地站在路边大笑。”

她放下手,眼角沁着泪,望定我道:“若卿,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我抬手扇了扇笑出的泪花,笑言:“对待登徒小人,只能如他一般无礼,讲不得体面。”

两人一同默契地异口同声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昭宁笑了许久,渐渐地,嘴角的笑意化为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情,在眉眼间荡开。

“小时候,我虽是家中最小的妹妹,可因为庶出的身份,并不受兄长和阿姐们的待见。”她垂下眼帘,步子也慢了几分,“记得有一回,我被二哥骗到后院锁在了柴房,直到次日才被大人们发现。可后来父亲即便知晓是二哥做的,也从未责罚他,只怪我不听话,乱闯地方。”

她的神情愈发落寞,压低声音继续道:“七岁那年,我在花园假山上摔了下来,昏倒在地上,当时四下无人,只隐约瞧见二姐匆匆离开的影子。等我醒来后,才发觉守在身旁的人是城轩少爷。”

“他扶起我,小心翼翼地为我擦拭身上的污泥,我当时吓得惊慌,忍不住哭出了声,他有些无措,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给我。”说到这儿,她轻轻笑了,“我也是后来才知晓,他有随身带糖的习惯。”

沉沉夜色下,我瞧不清昭宁面上的神情,或许是我自始至终,并未抬眼的缘故。

她声音低得像轻风,浅不可闻,偏偏我听得一清二楚:“他是第一个问我疼不疼的人。”

黑夜中,我如初生的孩童,一遍遍扯着唇角练习微笑,练习不落痕迹的笑意。

“可是若卿。”昭宁停下步子,抬眼看向我,“遇见你与知书之前,我已经快忘记发自内心的笑究竟是何种感受了。如今的我,每一天都在感激能与你们的相遇,是你们给了我笑的冲动,也给了我哭的勇气。将来无论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改变我对你们的心意,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挚友,一辈子都是,谁也改变不了。”

我随她止住步子,努力拨开眼中的薄雾去瞧她。

她始终笑着,却郑重其事:“人生结交在始终,不为琴瑟中路分。〔2〕”

终于,我拥住她,泪珠悄无声息地滑落至她的肩头:“数人世相逢,百年欢笑,能得几回又,何其有幸......〔3〕”

一声啼哭划破林府的长空,寂静已久的府内,自此添了许多往日不曾有的欢声笑语。

大嫂依偎在床榻边,神色温柔地看着身侧襁褓中的女婴,大哥坐在一旁,指端轻轻抚过孩子柔软的脸蛋。

二人商议,为女儿取名妉妉,寄寓一生安乐,无灾无难。

因着妉妉的降临,平日各有忙碌的林家人得以频频相聚,每个人脸上洋溢出相似的喜悦。这几日,前来道喜祝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好不热闹,少骐的家书也顺利抵达,可谓喜事连连。

吾亲阿姐亲启

三姐:

久不通函,至以为念。

家凡安乎?

使君以为忧,吾之罪也。我甚安之,可释远念。秋且至,风萧萧,希自珍卫。

愚弟少骐

于己未年辛未月夏末

注:

〔1〕“相鼠有皮,人则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出自?先秦《诗经·鄘风·相鼠》?

〔2〕改编自唐代贺兰进明的《行路难五首》,原句为“人生结交在始终,莫为升沉中路分。”

此处“琴瑟”指夫妻关系,谐音“情事”,意为友谊不必因男女之情而分离。

〔3〕“数人世相逢,百年欢笑,能得几回又。”出自?宋代词人何梦桂?的《摸鱼儿·记年时人人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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