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信展开,兴冲冲地逐字念给众人听。薛氏坐在一旁,听得泪眼朦胧,却不见泪珠落下。待我念罢,她从我手中接过书信,一遍遍细细端详起来。
至此,悬在全家人心头的巨石才算真正落下地。
一旁特意登门看望小侄女的之洵,凑在襁褓旁开口道:“看吧,我就说四哥是有福之人,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
众人闻言,皆带了笑看向话音刚落的之洵。
姐姐小心翼翼抱着即将满月的妉妉,我和之洵一左一右围在她身边,争着伸手逗弄小侄女。刚出生的孩子本就一天一个模样,才不过几日,妉妉的小脸便被养得粉白,让人挪不开眼。
我摇晃着手摇铃,逗得妉妉“咯咯”笑个不停,扑腾着胖乎乎的小手努力朝铃铛的方向抓去。
之洵瞧着妉妉的眉眼,忽然道:“三姐,你的眼睛和妉妉好像。”
“那当然,妉妉的亲爹可是我亲大哥,能不像么?”我挑眉回应。
“不过还好只是长得相似。”他说着便伸手去摸妉妉的小脸,却被妉妉握住了食指,他放轻力道,温声哄着,“妉妉呀,你长大后可千万别学小姑这般急躁,最好像若慈姐一样温柔达理才好。”
我白了他一眼:“也千万别像小叔一样,整日就会说些不讨喜的话。”
姐姐看我们两人拌嘴,笑道:“你们两个呀,妉妉自然是要像大哥和大嫂才最好。”
之洵眼巴巴望着妉妉,央着姐姐让他也抱一抱,可他刚伸手接过,妉妉便瘪了小嘴哇哇大哭起来。我忙上前轻手轻脚地从他手里接过妉妉,仍免不了手忙脚乱。
小小的身子软软的,我抱在怀里一点不敢动弹,不过妉妉到了我怀里,哭声戛然而止,还看着我笑了起来。
我故意对之洵得意一笑:“看吧,妉妉更喜欢我这个姑姑。”
他挠头皱眉,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逗笑了满屋的人,见他这副模样,我也笑得发颤,抬眸嬉笑时,无意间对上程之诠的目光。
他端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喝茶,笑意直达眼底,只静静看着我们嬉闹。
两人蓦然对视后,我急忙移开目光,低头顺势将妉妉交给姐姐,进里屋去看还在休养的大嫂。
待众人悉数散去时,我才回房提笔写了回信。
四弟:
得书之喜,旷若复面。
一切好,切勿忧,知汝平安,吾遂安心矣。
兄、嫂之女生,名唤妉妉,意安乐。实喜事一成,但惜其无以自往视之。
临颖依依,不尽欲白。
望安之,期来归。
若卿
己未年癸酉月秋
几日后是妉妉的满月酒席,林府鼓乐喧天,大红绸缎缠满了廊檐,热闹非凡。满院宾客盈门,祝福声不绝于耳,我和姐姐守在前厅迎宾,应着往来的寒暄问候。
没一会儿,见大哥前来接手,我便趁着空隙偷溜到后院,独自一人逍遥自在起来。
“还是这儿清净自在啊!”我伸了个懒腰,寻了处临水的亭子坐下。
我拆开信封,读着少骐的回信。
吾亲三姐,
吾得至北京,试于旃坛寺,现已放榜,身体检验及学科检验均过之。
于试,尤善代数,几何与物理,外文稍欠之。然幸得三姊之助,即以英文登首榜,列第一。
试毕,军学司司长于大院勉励众生,立雄心大志,必以负责于国。虽为寻常之言,
于我也,印尤深。
兄嫂之女生,余甚喜。妉妉,此名极佳,愿其与家国皆世迎安乐也。
末,烦告母,吾安,勿忧。
愚弟少骐
民国八年八月三十日
读完信,我满心欣慰,正要将信收起,却听见女人低声啜泣的声音传来。我心生好奇,循声提步走去,在一处假山旁瞧见一个年轻女人,她背对我,肩膀微微耸动着。
我放轻脚步走到她身旁,递了一块绣花香巾给她。
她猛然一怔,掀起眼帘瞧我时略有惊诧,忙又接下手绢胡乱擦了擦眼泪,低声道:“谢谢你。”
我浅浅一笑,不知如何安慰。
“若卿!”
我转身,见是姐姐,她快步走向我,假意嗔怪道:“你这傻丫头,才一会儿功夫就没了踪影。”
我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笑道:“嫌吵,想寻个清净地待着。”
姐姐无奈笑看我一眼,瞥见我身后的女子,忽地惊讶道:“静表姐!”
“若慈妹妹!”那女子也难掩惊喜,连忙试去眼角的余泪,又转头细细看我,“这是若卿吧?才几年不见,竟长那么高了,模样也愈发周正了。”
我含笑点头,温声应道:“静表姐好。”
在两人谈笑叙旧时,大哥的脚步声忽然传来。
他脸上原本挂了笑,可在看清一旁的静表姐后,便默声敛了笑意,唯有眼里的光闪烁了片刻。
我转头看静表姐,她与大哥是同样的神情,眼底的讶异中夹杂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情意。
一时间,气氛有些怪异,连空气也静止了。我站在一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姐姐打破僵局,对我道:“若卿,你随我回前厅陪爹招待宾客,让大哥歇会儿。”
我含糊不清地应了声,随姐姐离开了,只留大哥与静表姐二人。
前厅内,我站在林常亓身旁,神色心不在焉,只凭着习惯,对每位前来祝贺的宾客绽开得体的笑。
林常亓话里话外都在暗暗提醒我要记牢各位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的身份名字,逢人寒暄时,总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我身上,有意让我露脸认人。
一位身着藏青马褂,年逾五十的伯父走来,脸上堆着谦和的笑,拱手道:“听闻贵府喜得千金,特来道贺,林老爷好福气!儿孙满堂,实乃万福齐聚啊!”
“廖部长!”林常亓立刻拱手回礼,笑容满面,高声应道,“同喜同喜!劳您亲自登门,蓬荜生辉。”
“卿儿,这是财务部的廖伯伯。”林常亓侧耳叮嘱,又转向廖部长,“这是小女若卿。”
“廖伯伯好。”我急忙挤出笑,依着礼数问候。
他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感慨,抬手比划着高度:“都长那么大了!想当年见你,还就这么点儿高呢。岁月不饶人啊,一眨眼,孩子们都长大了。”
“是啊。”林常亓接过话,“往后舞台就是这些个年轻人的了,我们这些老骥也得退到一旁了。”
廖伯父闻言朗声一笑,又与林常亓攀谈起来。
我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抬眼打量满堂来客,默默猜测他们各自的身份背景。目光流转之时,我瞥见不知何时坐在不远处悠闲喝茶的沈城轩,他此时正与身旁的宋承璟笑谈着。
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沈城轩转头与我对视,眉眼皆弯地朝我笑着。隔着喧闹的人群不便招呼,我也只是颔首对他淡淡一笑。
不久,我便察觉到一丝异样,沈城轩自始至终都只用左手端杯饮茶,动作虽仍旧从容,却总透着几分不畅然。碍于角度,我瞧不见他的右手,一时心底泛起疑惑。
正思索时,我无意撞见程之诠的目光,他扬起嘴角与我笑着,却有些牵强,眸中也无半分笑意。我垂首避开,不敢多看。
廖伯伯的话将我的思绪拉回眼前:“刚好不久前犬子从国外留洋回来,这几日正忙着导拍他那什么西洋电影,你说这些年轻人,好好的外交部不待,非得跑去做什么电影导演。”
林常亓笑道:“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不像我们这些老古董。若是真能闯出一番天地,倒是桩光耀门楣的美事。”
我闻言,轻声接话:“廖伯伯,如今中国的电影行业刚刚起步,需要一批先行者来开拓国内电影的发展。文娱产业在如今看似微不足道,但在我看来,它的影响力未必逊于经济、教育这些领域。令公子能有此热爱与赤忱之心,实为我国电影行业的荒漠带来了一片难得的清淼,应多多鼓励和支持才是。”
廖伯伯眼睛一亮,高声赞道:“诶!那逆子当初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你这番话,可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他要是听见,定是要把你当成知己的,想来还是你们年轻人更懂年轻人!”
说罢,他话锋突然一转:“想必若卿也对电影感兴趣吧?改日我介绍你和犬子认识,就当交个朋友!”
还未想好如何应答时,沈城轩便快走了过来,一道爽朗的声音插进来:“廖伯伯这可就不仗义了!我也是年轻人,也爱这西洋电影,怎么不把廖公子也给我介绍介绍?早就听闻廖公子才华超众,文采四溢,城轩心仪已久,早就想与他结交了。”
廖伯伯拍了拍沈城轩的肩膀,笑道:“你这小子,从小到大都一个样!”
沈城轩弯唇,不羁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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