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身凑近我的耳朵:“怎么几日不见,公子便这般生疏了?”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整个人直往我身上扑。我浑身一个激灵,使劲后仰着脑袋,拼命拉开彼此的距离。
只是,我退一分,她便进一分。
无可奈何之下,我的眼神开始四处飘散,不敢再直视她。她的手指一点点划过我的脸庞,声音软糯:“可是红玉很想公子的。”
哪知廖公子听闻此话,直接起身冷声道:“看来若卿小姐不曾心悦于你,也是有原因的,这个朋友廖某不交也罢!”
我有口难言,忙想出声解释,却被阮红玉牵制在原地。慌乱之下,我用回女声,无力地朝他愤然离去的身影喊道:“喂!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落,我才反应过来,赶忙用手捂紧嘴巴。
看着阮红玉得意的笑容,我无奈质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她撇撇嘴,作无辜样。
我撇开头,瞧见沈城轩的身影,他面色沉冷,一手将阮红玉从我身上拉开,淡淡扔下一句:“寒石来了。”
阮红玉神情立马变了,她收起玩味的笑容,偏头理了理耳旁的碎发,转身朝我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后便离开了。
沈城轩上前将我牵起,我急忙按住险些滑落的帽子,不知为何,心虚至极。他身后跟着几位少爷公子哥,此刻见了我,便开始玩笑打趣着。
“这小兄弟生得好生白净俊俏!不知是哪家少爷?”
“长得真像小姑娘,不像少爷,倒像是哪家的小姐。”其中一人凑上前,想要细细打量,“不对,怎么有点眼熟。”
我连忙心虚偏头,避开几人探究的目光。沈城轩见状,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沉声道:“行了。”
几位公子哥闻声,立马敛了笑意,悻悻闭了嘴。
我慌不择言,只想找借口脱身,忙说:“我还有封邮件没回,先走了。”
沈城轩惑然,微蹙了眉,不过仍握住我的手心,低声说:“来都来了,待一会儿吧。”
像被抽了魂一般,我呆呆应声:“好。”
说完才意识到众人惊诧的眼光,我立马抽回自己的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坐定后才发觉徐贺州也在,他并未随众人一起讨论我,只时不时地扬起嘴角笑笑。不过,我可不愿意看见他。
我局促地坐在沈城轩身旁,一时想起他手上的伤,又不好光明正大地细看,只能斜着眼,假装不经意地去瞧他的手。
他偏头看我,轻笑一声,大手一伸,拉过我的手覆在了自己手背上。我一惊,先是心虚地抬头瞧其他人的面色神情,然后急声道:“沈城轩你干什么?”
我急匆匆想抽回手,却被他反手紧紧按住。
他凑近我,在我耳边低声道:“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躲躲藏藏的可不好。”
我瞪了他一眼,这人分明还记着前日我让他藏在屏风后的那笔账。
见抽不出手,我索性认真打量起他受伤的右手,疤痕在渐渐淡去,看来伤已经好多了。
不久后,沈城轩抬手招来一名侍应生,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侍应生点头应下,转身退去。
“不自在么?”他转头问我。
“没有。”
“你骗人的时候可不喜欢看别人的眼睛。”
我硬生生将目光对准他,再次说道:“没有。”
他笑乐:“我骗你的。”
我气恼:“一点也不好玩。”
他身旁的几位公子哥还在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我们,我偏头望向别处,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没过多久,侍应生再次折回,毕恭毕敬对我躬身道:“您好,这边请。”
我不明所以,回头望向沈城轩,他眼笑眉舒,没多言,只扬了扬下巴,示意我跟侍应生走。
侍应将我引至三楼客房,躬身道:“沈先生为小姐准备了衣裳,您请便。”
我迷迷糊糊推开门,看见床上果真有有件梅青色的真丝提花绲边旗袍,衣身印着梅花,盘口也是梅花样式。
我轻轻捧起旗袍,仔细瞧着,嘴角荡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我换下衣服,梳洗妆面,解开辫子后取过一枚珍珠发卡,将右侧鬓边的发丝拢向耳后夹住。
换好旗袍后,我拉开门欲下楼,冷不丁地,被候在门前的沈城轩吓了一跳。
他双手抱胸,倚靠在门边,见我被吓到,反而笑得一脸灿烂,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被吓到了?”
我推开他肆无忌惮的手,恼道:“是啊。”
“那刚才呢?”
“不是惊吓,更是惶恐。”
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与你不同,我既是惊吓,也是惊讶。”
想起自己女扮男装被阮红玉坐大腿的画面,我不禁也随他笑了起来。想来,眼下如此“伤风败俗”之事,倒是偏他能从容调侃。
待我们折回楼下后,只剩了阮红玉一人倚在沙发上,旁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见我们来,阮红玉起身拉着我的手,戏笑道:“若卿妹妹别见怪,方才是我认错了人,谁能想到俊俏的小公子,竟会是位大美人呢?”
听闻此言,我起了窘色,也明白她并非不知晓,不过故意调弄罢了。
我默默抽回手,讪讪笑道:“没关系。”
说罢,我与阮红玉并肩坐下,一同剥起果盘中的桔子。我细细扯下苦涩的桔络,一点一点放入桔皮中,不过片刻功夫,香甜清爽的气味弥漫了指尖。
怕汁水喷溅到旗袍上,我小心翼翼掰下一片月牙似的桔瓣,却听阮红玉粲然一笑:“我瞧着若卿手中的桔子会更甜。”
我伸手,大方地将整个桔子递给她。
她也没有客气,拿自己剥好的青桔与我的金桔交换。我接过青桔,若无其事地掰下一片放入口中,轻轻一咬,酸涩的汁水便开始在口中炸开。
那浓烈的酸意直逼眉梢,我的脸忍不住皱作一团,奈何无处可吐,只能耐着不适强行咽了下去。
坐在对面的沈城轩见状,双眉当即紧皱,连忙倒好一杯水要递过来,却被阮红玉抢先一步。
她掩唇轻笑,似是早就料到一般,轻轻一推,便将水杯推到了我跟前,我忙不迭地端起阮红玉递过来的水一饮而尽。
待口中的酸味渐渐散去后,我不禁愠怒道:“阮小姐好兴致,竟一连捉弄我两次!我何德何能,能入您的眼?不过,事不过三。”
最后四字,我说得掷地有声。
我猝然起身,走了两步忽地又想起什么,折回身怒言:“不对,事已过三!”
“好妹妹别生气,你这般模样实在可爱,我忍不住想逗弄。都是我的错,莫气了。”她拉住我的手,声音温软下来。
可爱?我一听更觉气闷,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如此正经动怒,她竟只当有趣,分明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愤然抽出手,拂袖便走,半点不愿多留。
身后的沈城轩急忙追出来,连声唤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加快了步子。他索性几步冲到我面前,伸手拦住我的去路。
我迫不得已站定脚步瞪着他。
谁知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其实她也没说错,你生起气来,也如此招人爱。”
“沈城轩!”我气得连名带姓喊他。
“是我的错,别生气了,好不好?”他连忙放低姿态,声音柔得像水。
“我没生气!”
“哦——”他故意拉长尾音,挑眉瞧我,“原来你没生气,原来紧锁的眉头,紧抿的唇角,都不是生气的信号?”
看他故作思索的模样,我懒得争辩,只想绕过他径直离去,他迅速握住我的手,不知从哪变了个桔子出来,眉眼弯弯地递到我跟前:“甜的,不骗你。”
不知为何,看着他手里的桔子,我心头的火气顿时烟消云散,却仍端了架子,假装不情不愿地接过。
他见我收下,当即冁然而笑,拉起我的手,将金桔稳稳放在我的掌心,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过我的手,大步流星地出了舞厅。
风吹一片叶,万物已惊秋。
不知不觉,秋天已至,池中荷花残败,一片凋零之景,我心中难免叹惋,不忍多看。
这日一早,我答应与唐小姐赴约,匆匆踏过门前稀疏的几片落叶,忙追上姐姐的步伐,先一步替她拉开车门。
坐进车后,姐姐抬手为我理了理衣领:“入秋了,天凉,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知道了,姐姐。”我笑着拉过她的手。
车子缓缓驶离老宅,我偏头望向窗外,思绪渐起。
从前的我并未有过如此感受,直到近日才不禁感慨,自己既不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也不是手执刀枪,英勇保国的将士。我只是一名小小的翻译,所做之事微不足道,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我的力量显得如此微小。
车子穿过熙攘的街巷,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沿街的叫卖声四起,市井烟火气在喧闹中扑面而来。
我忽地回头,想到一事:“姐姐,那日你们是如何得知我与昭宁被捕的?”
姐姐转眸回忆道:“那日下午,府里始终没人察觉你逃走的事。直到过了没多久,管家张叔来报,说有位男学生登门送信,告知了你们被捕的事。等我闻讯赶去前厅时,那学生已经离开了,只知道他姓唐。”
我诧然,原来是他。
“你和这位唐同学认识么?”姐姐问。
“他是少骐的同窗,我们只见过几面,那日事发,他也在。”
车子平稳前行,片刻功夫,便停在了汇中饭店门前。
我偏头朝她一笑:“姐姐,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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