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后,我一眼瞧见了唐暄小姐,她满面堆笑地朝我走来:“我特意求了姑父,今日由我代为商谈。”
“有唐小姐在,我也能放松些。”
我们一同走入汇中饭店,不久便迎来了客人,一位法国商人,安斯艾尔先生。
简单的问候过后,商谈正式开始,我迅速进入状态,为双方翻译商谈事宜。
翻译间隙,我不禁感叹唐暄小姐的谈吐与逻辑,不仅思路清晰,洞察力也极强。完全主导了整个谈话节奏,言辞柔和似水却坚定明确,不久便成功说服了安斯艾尔先生,顺利拿下合作的优先权。
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双方很快达成合作,两人起身交握双手,安斯艾尔先生最后学着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唐小姐,合作愉快!”
经此一事,我对唐小姐刮目相看,与她一起在门口送完客后,不禁赞赏道:“对于金融,我不过是门外汉,懂得的也只有几个相关专业词汇而已。不过今天,我当真是折服于唐小姐的商业能力,要是您不再耕耘于此,反倒是一大损失。”
她笑笑:“若卿小姐言重了,如若没有你精准流畅的翻译,我也不可能如此快地谈下这门生意。你的功劳不比我少,看来我并没有找错人。”
我垂眸,低头掩饰自己羞赧的面色。
心想,我从前那会吃人的上司可不是这么说我的,难不成穿个越,还能力见长了?要不就是那吃人上司太吝啬对我的夸奖。
想着想着,才发觉自己竟飘飘然起来,忙转了话题,笑道:“唐小姐叫我若卿就好。”
她笑答:“好,若卿。”
后来,我向她说起何为“商业互捧”,逗得她不禁发笑。我也不知笑点何在,反倒是被她的笑容所感染。
忽听她道:“母亲的生辰快到了,眼下还有些时间,要陪我一同去挑份生辰礼么?”
我刚要应声答应,余光却瞥见宋承璟的身影出现在尽头的一家茶馆前,我确有事问他,只能改口:“抱歉,我突然想起一桩事要办。不过还劳烦唐小姐稍等我片刻,我自会寻你。”
我快步追着宋承璟的身影进了语香茶馆,但还是慢了一步。这不过是间寻常市井茶馆,却有络绎不绝的顾客,我隔着喧闹的人群四下搜寻他的踪影,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我寻了张空桌随意坐下,一个机灵的店小二,左肩搭了条白毛巾,手脚麻利地迎过来:“这位小姐,喝点什么?”
此刻,我坐在人声熙攘的一楼,二楼却冷冷清清,鲜有顾客,只是偶尔上楼的顾客,模样瞧着怪异。
有人穿着规整高雅,一看就是略有家底,有的却是粗布衣裳,不修边幅的模样,分明是消费水平天差地别的两类人。
不过,想来宋承璟定是在二楼。
“我想去楼上。”
店小二显然因我冷不丁的一句话愣住了,随即又堆起笑,凑近我小声问道:“小姐几号?全套还是半套?”
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我瞬间有些懵了,遂问:“什么意思?”
他面上为难,打转着眼珠。
看样子,上面不会是什么好地方,可断然不会是红粉之地,否则他不会对我一个女客这般问话。
我摆摆手道:“罢了,就来你们这里最受欢迎的茶吧。”
他如释重负,忙笑着高声应下:“好嘞!小姐您稍等!”
我摆弄着眼前的空茶杯,又不时用手指敲击桌子,开始急躁起来。
我端起茶水想抿一口平复心绪,抬头间就见宋承璟双手插兜,步履闲散地从楼上下来。见状,我忙朝他挥手。
他见状走过来,随意落座,身姿随性慵懒地倚在椅背上,自顾自斟了杯茶:“今天是什么日子,林妹妹竟会主动找我?”
我轻笑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么?”
随着他坐下后,我才隐隐约约嗅到一股淡淡的异香,不似烟味,却比烟味更甚。顿时,我愈加好奇,直言追问:“楼上到底是什么地方?”
话一出口,只见他神色尴尬,顿了片刻才含糊道:“高级会员所在地。”
我对他的回答嗤之以鼻,半点不信:“我可不好骗,方才我明明看到一位步履匆匆的先生往楼上走去,衣摆处还缝着几处补丁,半点不像你口中的高级会员。”
宋承璟恢复嬉笑模样,挑眉道:“人不可貌相,你可别小瞧了这些人。”
说着,一位穿西装,瞧着像助理模样的男子朝这边走来,似乎是要禀报什么,可走近瞥见我时,脚步微顿,神情有些犹豫。
宋承璟抬眼扫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他直说无妨,那人于是俯身低声道:“宋先生,查过了,账本没有问题。”
宋承璟闻言轻点了下头,示意他退下,待那人走远后,才将目光转回到我身上。他眼眸微转,语气闲散:“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我压下方才心下的疑惑,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尽量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问道:“那日,他的手为何会受伤?”
他闻言当即打趣戏言:“你心疼了?”
“你答是不答?”我神色沉下来。
“真想知道,为何不亲自问他?反倒来问我这个局外人。”
“自有我的缘由。”
他长叹一声,故作无奈:“唉——还是得靠我啊。”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静待答案。
“那日恰逢林家满月宴,临出发前,我和城轩正好从礼查饭店出来,无意间听到了隔壁包厢的谈话。”
说到这儿,他抬头瞧了我一眼又继续道:“屋里是吴嘉峙那家伙的声音,他带着一群人,说了些有关你的......污言秽语,起哄的声音满屋子都是。城轩当时火气就上来了,我拉都拉不住,只能看着他冲进去把吴嘉峙狠狠揍了一顿。”
我满目惊诧,竟不知他的伤是因我而起。
“那家伙没一会儿就被打趴下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全被拳头压得没了影。当时满屋都是上海各世家的公子少爷,竟是没一人敢上前劝架。不过别说他们了,瞧着城轩那动怒的架势,连我都不敢劝。最后,城轩还撂下狠话警告吴嘉峙,要是再敢让他听到那些不堪入耳,有关林家三小姐的话,就让他爬着绕遍整个上海城。”
明明说话的是宋承璟,可声音沙哑的却是我,几次想出声都不得如愿。
“城轩这人看似散漫不羁,实则性子比谁都沉稳,做事向来有分寸。饶是这样,他还是轻易就会被你牵动情绪。我也笑他,是不是真的着了魔,是不是真的非林三小姐不可。”
他看着低头不语的我,问道:“若卿,你究竟在担忧什么?”
我沉默,避而不答,垂首盯着眼前的茶杯。
我紧握杯子,始终强作镇定,最后强灌了一口茶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对了,这茶不错。”
汇中饭店外,见唐暄小姐已在车前等候,面上无丝毫不耐。
我匆匆快步走向她:“对不住,唐小姐,方才有事耽搁了。”
她却淡雅一笑,牵起我的手腕,将一只绞丝金镯戴在我的右腕,又偏头仔细瞧了瞧:
“方才挑礼物时瞧见了,想着送你正合适。”
我受宠若惊,本想立马褪下婉拒,又觉得如此推却倒叫人尴尬,便大方收下,颔首道谢。
司机上前打开车门,我忙伸手请她先行落坐。上车后,她微顿,看向我问道:“若卿,能否与我先回唐公馆一趟?”
“不去商行了么?”
“去的,只是有份重要的电报忘取了。”唐暄笑着补了句,“有份广州来的财务表,德文的,偏我瞧不懂,想请你帮忙。”
我了然,低声应允,转而道:“不过我的德文功底不及法文,但愿能帮上忙。”
她笑,眼神温和:“你自谦了。”
到了唐公馆,唐暄小姐招待我坐下。
方才瞥见门匾时,才发觉这座宅邸原是将军府邸,青砖堆砌的楼宇不时透着冷峻肃穆感。我由南门踏进中院,抬首望去,整座府邸中西合璧,又有罗马式建筑风骨,气派又别致。
我落座于客厅,环顾四周,只见正对厅门、两侧楼梯交汇处的高台上挂有一副人像。
照片中的中年男人身着戎装,面色紧绷,目光犀利寒冷,给整座府邸蒙上了一层寒霜。
想必是唐家主君,唐将军。
不过我被那股寒意逼得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西侧的照片墙。
其中一张摆于正中的黑白照引起了我的注意,三个男人并排而站,皆着戎装。立于中间的唐将军手持佩剑,杵地而立,两侧则站有两名年轻军官。三人眉眼相似,像是父子。
我正欲移步细看其余的照片,却见唐暄手端咖啡朝我走来。
她见我瞧着照片出神,想我定是好奇,便道:“家父从军,家中长子及次子也是军人。”
我细细听着,没有继续停留,转身再次坐下。唐暄望着那张照片,轻飘飘说了句:“十年前的老照片了。”
十年,晚清,推翻帝制的一代革命军。
十年,足以葬送一个时代,也足以成就一个时代。
“唐家共八子,我排行老五,方才照片里的两位兄长,还有七弟与我是一母同胞。”她将咖啡递到我跟前,银匙与瓷杯擦碰,响了两声,“天寒了,这伦敦雾咖啡喝着暖身。”
“谢谢。”我抬手接过,搅动着手中的咖啡,清甜的香草味漫开来,“上有兄长,下有胞弟,伯母膝下唯有你一位千金,想必唐暄小姐也曾在儿时感到过孤单无趣吧?”
她蓦然顿住手中的动作,神色黯淡下来,不过短短片刻,便又恢复笑容:“是啊,所以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莫名的亲切,像遇见了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我垂眸轻笑:“我也是如今才体会到有姐姐的滋味,所以见了合眼缘的人,总不免有认姐姐的冲动,这感觉在唐暄小姐身上更甚。”
两人相视而笑,厅内气氛温和许多。
随后她起身上楼寻电报,临走前贴心吩咐一旁的丫头带我在公馆逛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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