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三人就此开启了闲谈。
不过,对于鸣渊,倒不如说他是被强行拖入局中的。我问十句,他只答二三句,我却依旧乐此不疲。
由此我也知晓了不少有关他的事情,譬如他爱听西方近代音乐之父巴赫的古典乐曲,最擅骑马与箭术,棋艺也出奇的好,儿时喜看《水浒传》,最爱的诗歌是岳飞的《满江红》和文天祥的《过零丁洋》......
“关于这首《满江红》还有一件不得不提的往事。”唐暄忽然开口。
以为是关于鸣渊的儿时趣事,我敞开笑,欲仔细听。
她放了筷,娓娓道来:“有一天,七弟下学回家后,却红了一夜的眼,任由母亲如何问,他都不肯说出缘故。”
我问:“后来呢?”
“后来母亲问了学堂的先生才知,原来那天有位老师在地理课上讲了香港被割,九龙与澳门被租界的往事,不禁悲恸中国河山支离破碎,一时感染了学生们的情绪。”说罢,她望向垂眸不语的鸣渊。
唐暄所谈确关鸣渊,却无关儿趣。
我收了笑,转了悲,低声吟诵着:“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1〕”
两人默不作声,皆静静听着。
“山河破碎,满目猩红,何以为家?”我轻声再次开口,“鸣渊当时年纪尚小,却有如此忧国忧民的情怀,难能可贵。沉睡之人居多,可觉醒之人也不在少数。”
唐暄未料到自己短短的一番回忆引起了沉重的气氛,但也不禁被感染。
鸣渊沉默许久,他单手握拳,置于桌侧:“自袁世凯死后,各省督军群龙无首却野心勃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借列强势力割据国土,导致军阀混战,民不聊生。”
他顿了顿,接着道:“军阀张勋更是以‘调停府院之争’为名,妄想□□,何其可笑。可丑剧仅过去短短两年,如今各派军阀更是日益强大,力压学生爱国运动不说,还阳奉阴违,左右逢源,在政府和日本人之间摇摆不定......乱离人不及太平犬,国与民惶惶不可终日,到底该如何挽救?莫非要万骨枯才能换得国安宁?”
我想起方才的报纸,“张作霖——一代草莽,威震东北”几个大字印于首面,我匆匆一瞥,并未细读,终未得其要。只知七月,也就是两月前,日军在长春制造了宽城子事件,张作霖借此驱逐吉林都督孟恩远,终成东北王。
可对于此人,后人评价褒贬不一,难下定夺。
此刻,放于膝头的手紧攥衣袖,我轻声低言:“若无白骨万堆,血染长河,当下的中国难成盛世。很现实,也很残忍。”
鸣渊倏然抬头望我,一双黑眸泛起光泽,悲痛又无奈。
此时此刻,无人出声,四周的空气也仿佛凝固一般,浅浅呼吸清晰可闻。
唐暄缓缓举起酒杯:“让我们把酒相祝,愿国泰民安,山河无恙。”
愿国泰民安,山河无恙。
窗外,月影遍地。
我坐在木椅上,整个人浸在昏黄的台灯光线中。
桌上放着一座镶铜木质座电话机,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我提起冰冷的黄铜听筒,一时打了个冷噤,没有立马转动刻度盘。
犹豫再三后,听筒已被捂热。
“你好,请帮我接南市284。”我转动刻度盘,拨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请稍等。”
电话被接通,我的心脏骤然缩紧,不自觉收紧握着听筒的手。
“你好,沈公馆,您找哪位?”是一位陌生中年男子的声音,恭敬客气。
我松了松紧握听筒的手,低声答:“我是林若卿,找沈少爷。”
“三小姐好,是找二少么?”
“嗯。”
那人搁下听筒,脚步声渐行渐远。我的心一刻不止地跳动着,等得越久越强烈。终于,我听到脚步声渐近,清晰感觉到有人拾起听筒,可电话那头的人却不出声。
我轻声试探:“你在么?”
“我在。”沈城轩的声音缓缓响起。
“为何迟迟不出声?”我按住胸口,生怕电话那头的他会听到自己不合时宜的心跳声。
他忽地笑了:“在想,这该是你第一次主动与我通电话,以为是在梦里,恍惚了会儿。”
我红了脸,不与他争辩,不自主地绞着手中的电话线,犹豫半晌,缓缓开口:“月夕那日,你有空么?”
他顿了片刻才答:“还记着呢?”
隔这么久才回应我,莫不是你忘了自己的生日,我心想。
“嗯,言出必行。”我想起中秋晚宴那次,自己答应了不会忘记他的生辰礼一事。
“还以为是你想见我。”他的声音沉下几分,似是落了空。
我未应。
对面的马头座钟“嘀嗒嘀嗒”轻声响着,一下一下敲在心头上。
他总是能三言两语,轻而易举地惹红我的脸,改日定要问问他从前是如何追求女孩的,成功几次,失败几例才是。
沈城轩蓦然叫道:“卿卿?”
“嗯?”我下意识应答。
沉默中,平缓的心跳再次因他而跳动。
他笑出声:“抱歉,没忍住。”
“傍晚七点,东亚酒楼。”我匆匆说完,将听筒从耳边移开。
未全然搁下的听筒隔空传来他最后的声音:“好,我等你。”
怎么一定是他等我?
我想了想,不好意思回应,挂断了电话。
次日,我陪同唐暄及盛家三少盛庭初,一同来到盛氏名下的新安纱厂。
中午,天气转了晴,太阳毒辣。
我拨弄着袖口的一圈碎褶边,卷起一折又放下,无始无终,最后,还是忍不住扯了帕子,擦拭着额角边。
码头汽笛声阵阵,几艘小型货轮停靠在此,一群打着赤膊的搬运工一包接一包地搬运着轮船上的货物。
虽已转了秋,可这天还是会时不时燥热,工人们黝黑的背脊滑满汗水,豆大的汗珠在光的照耀下,明亮得刺眼。
对面的办公楼上,透过窗户玻璃,能清晰瞧见几位着长衫的商人,他们指尖夹着烟卷,吞云吐雾间,低头打量窗外来往忙碌的工人。
下车后,走得近了,才发觉纱厂机器轰鸣声甚大,尖利钻耳。
我跟随两人进入办公楼,进了楼后,隔着厚墙和层层门窗,竟是一点不吵,难怪楼里的人还能够悠闲地抽烟。不过,见我们进来后,他们早已灭了手中的烟卷,皆起身恭候着。
我皱了眉,对还未消散而尽的烟草味颇感不适。
不久,几位西装革履的洋人便到了。
最近,新安纱厂需向德国采购一批纺织机器和纱锭,但必须先向德商安裕德洋行进行预订。今日,我的工作便是为中德两方就采购一事进行翻译。
外资洋行历来狡猾奸诈,对于机器的采购和运输但凡有一个环节出错,就会被洋行钻空子,吃亏不说,还只能吃哑巴亏。
有的纱厂初建时就是因为不懂采购的流程而因此受骗,不仅钱货两空,最后还因为拖欠洋行欠款,被迫将一手创建的纱厂交与其接管。
因此,对于翻译,我只能慎之又慎,万万不可在信息的传达上出了岔子。
忐忑之中,终于结束了翻译工作。
我与他们一起送离方才洋行的那几个德国人,不久,盛三少便也先行离去了。
听着耳边轰鸣不断的机器声,我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先天不足,后天畸形,春天已去,三山再袭。”
“什么意思?”唐暄疑惑道。
我缓过神,知晓自己又一次口无遮拦,想了想还是认真解释道:“欧战期间曾是我国民资发展的春天,如今战争结束,列强卷土再来,让本就脆弱的民族工业变得愈发不堪一击,被窒息的三座大山压 得不过气。”
唐暄半知半解:“三座大山莫不是列强欺压,封建压迫?只是,这另一座大山是什么?”
“是官僚资本。”担心自己露馅,遂追加道,“一本不知名的老书上看来的。”
她豁然贯通,转而陷入沉思:“这几年纺织业的发展速度是前所未有的,五年前,16支纱每包盈利就能达20元,到现在,更是翻了三倍不止。按你的话来说,前几年确实是民资企业发展的春天。只是如今日资的发展太过迅猛,他们对我们国家产业的投资额一增再增。现在国内大部分棉纺织业都被控制在了日商手中,经济发展前景实为堪忧。”
她轻缓一声,接着说:“山本健太郎刚到中国,就花了将近一千万日元在上海创立了日华纱厂,去年年底还收买了英商鸿源纺织公司,紧接着又接连吞并两家华商纱厂。山本健太郎到中国的时间还不足一年,而如今他手下的日华纱厂,就已经成为日本在华纺织公司中规模最大的一家纺织纱厂,能够与之抗衡的企业少之又少。”
最后,唐暄看向工厂,难免低叹:“经济侵略不比战争侵略直接,可损失不可谓不惨重,比起后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转眸看我,眼底浮起一抹愁意,却仍在有意遮掩:“书上可还说了什么?”
我带了笑应道:“道阻且长,行则将至。”〔2〕
注:
〔1〕诗歌出自南宋抗金名将?岳飞?的《?满江红·写怀?》。
〔2〕?“道阻且长”出自《诗经·秦风·蒹葭》?,?“行则将至”源自《荀子·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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