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我向唐暄讨了做长寿面的法子,为了答谢她不厌其烦地教我这个笨徒弟,于是想着邀她一同到百货商店,亲自挑选一条裙子送给她。
两人站在南京路的先施百货大楼前,我定定抬眼看着眼前这座颇有古典主义风格的高楼,思绪千回百转。
“先施”一词,取自英文“sincere”的音译,正是先施百货的老板马应彪的经营理念——先施于人。先施百货的销售方式可谓前卫,且这马老板历来倡导男女平等,敢于开先例,首聘女性为店员,像极了新时代,实在令我敬佩不已,这也是我偏爱此地的原因。
可是,面对如此繁华恢弘的大楼,我却无法想象多年后它因战争而沾满鲜血,成为废墟的模样。
见我无端发起呆,却不进楼,唐暄问:“你在想什么呢?”说完,她随我抬头一同仰望着这座高楼。
我蓦然问道:“你能想象它十八年后的样子么?”
“我想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化。”她答。
我无意多言,只淡然含笑。
在一楼,迎着几位笑容满面的销售员小姐,我们随意逛了几个部,挑了一些南货和洋杂货。后来,两人踏着藜木地板,上了二楼的服装部。
我在架前细心挑着裙子,与唐暄讨论着何种样式,何种颜色的衣裙搭配何种首饰最为适宜。挑了许久,仍旧选不到心仪的裙子,我默然收回手,不经意间瞥见西南角的一件西洋古董长裙。
我走了过去,正欲拿起裙子,不料自己的手被另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覆住了。我冷不丁抽回手,不免好奇地瞧着眼前与我看中同一条裙子的女子。
女子着一身杨妃色樱花底的和服,连同头发也用一支樱花样式的簪子挽起。她面容白净,两颊泛出桃花般的绯色,一双眸子水光楚楚。
瞧着瞧着,我便出了神,脑子里只回荡着“肌肤如冰雪,衣裳似云霞”这一句话。
见是日本女子,我连忙在脑中搜刮仅有的日语词汇,可转念一想,我本在自家,为何要主动迎合外人。
罢了,让给她便是。
我微一欠身,未曾多言,提了步子,欲转身离去。
她叫住我:“这位小姐请留步。”
在她温软动人的音色里,我偏转回身子,不免惊讶于她流畅的中文。
“我本无意,只是远远的瞧见这裙子的明丽,一时来了兴致,不过我更偏爱淡雅素净之色。”女子的眼角透着丝丝柔意,清清淡淡却仿若明珠生晕。
她抬起纤细的手腕,将那条长裙递予我,身上的和服本就是顺滑的衣料,此刻衣袖正顺着手腕微微下移,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来。
真真是“十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一举一动,皆袅娜娉婷,叫人乱了心。
我回过神,没有多加推辞,接过衣服道:“多谢。”
身后不远处在另一方看衣服的唐暄朝我问道:“若卿,你看这件衣服怎么样?”
闻言,我朝面前的女子轻点首,拿了衣裙转身离去。
见我走来,唐暄贴近我,与我笑谈我手中的这条衣裙。
最终,我推辞不过,拿过长裙进了试衣间。拉开帘子出来时,一眼就瞧见了那仍旧停留在原地的日本女子,我一时顿觉诧然。
她怔怔望着我,眼睫微微颤动,眼梢无故泛了红。整个人好似一朵凌乱于风中,摇摇欲坠,且欲将碎落在地的残花,而我似乎就是那阵辣手摧花的冷风。
见此情景,我心中三分慌乱,七分不解。
女子的神情就像是不得已将自己珍藏多年的宝贝赠予他人,临了,只能依依不舍,盯着别人怀里瞧的模样。
犹豫着是否要将手中的绢子递给她时,女子却带着身后的随行丫头和一名黑衣武士静静离去了。
“佳人含泪,实在我见犹怜。”我低头瞧着自己身上的这件长裙,喃喃自语,“早知道就谦让一番了,还以为她真的不喜欢。”
陆续逛了几家店后,便起了倦意,我拿着为唐暄挑选的一条长裙递给销售员小姐,可裙子还没递到她手里就被叶清南截去了。
“这条裙子不错,我很喜欢。”叶清南拿过裙子递给身后跟随的丫环。
一旁的销售员小姐踌躇着,不敢接丫环递来的裙子,反抬眼悄悄揣摩我的眼色。面对叶清南的无礼,我神情冷漠,只斜了眼瞧她。
唐暄沉了脸,为我打抱不平:“凡事总要讲先来后到,叶小姐莫非连这等礼节也不懂?”
“先来后到?真是好笑。”她双手环胸,冷笑了声。
我本疲倦,不愿意在她身上浪费功夫,但她却步步紧逼,心下遂冒了火,于是道:“如若是真心喜欢,你不必抢,我自会主动让你。再平凡的东西,只有到了真正惜它爱它的人手里,才能显出不曾被看见的价值。但如果你仅仅只是为了要与我争而抢,那抱歉,我不会放手。”
“本就属于我的东西,何来‘抢’一说?”她甩开手,犀利的目光朝我袭来。
她大言不惭,我没了心思与之争论,只想快步拿过丫环手里未曾递出去的衣裙,刚触及衣料时,手却被叶清南按住。
“难道我的真心与喜欢还不够明显么?”她的语气不似方才一般强硬,反而莫名沉重了许多。
静默的氛围下,叶清南眼里的嚣张渐渐化为了淡如薄纱的悲情,此淡薄非彼淡薄,是想要喷涌而出,又不得不克制的悲情。
她的一句话,使我心头没来由地颤抖着。
我瞧着她的双眸,明明她的眼中没有泪水,却悲从中来。
我转了目光,眼神依旧涣散,半天聚不了焦,只能缓缓收回手,抬手抚额,去拨眼前细碎的发丝,拨了半天才发现我的头发没有乱。
我转身迈了一步想要离开,奈何步子沉重不堪。
不得已之下,我定住身子,用力牵着嘴角,对身后的叶清南低声说着:“叶小姐,有些东西不是仅凭一腔情意就能够如愿以偿的。‘情’这个字太沉重,也太锋利,莫要最后伤了自己。”
中秋这日,我寻了借口早早结束家宴,傍晚时分,才迎着习习秋风匆匆赶到东亚酒楼。
我从酒楼后厨走出时,在电梯口撞见杜知珩和吴嘉峙。我暗自期盼电梯快点来,不过并未如愿,还是与两人猝然相撞。
“真是倒霉。”我小声嘀咕。
我假意没有看见他们,只侧身站着。
杜知珩倒是先开了口:“好久不见,林三小姐。”
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一直不见倒也不错。”
想到他身旁还跟着吴嘉峙,我转过身,想看他脸上是否有伤。哪知吴嘉峙发觉我的目光后,只扬起下巴,并不瞧我,似乎对我不屑一顾。
我冷笑一声:“酒醒了?原来你还有正常的时候。”
他脸色发青,开口就是冷嘲热讽:“我可没有三小姐的本事,只会游离在男人身边,寻什么护身符。”
“比起你无人不可的浪荡轻薄,夜醉酒楼美女侧,人间一浪子的极品做派,我恐怕是小巫见大巫了。”我走近他,语气冰冷。
见我逼近,他面孔骤然一缩,面露谨慎,死死盯着我:“我从不与女人计较。”
“是么?”沈城轩的声音传来,似寒芒一般的目光直直对准吴嘉峙。
他如此冷冽的眼神不禁令我心口一紧,不自觉朝他靠近了几分。
沈城轩淡淡扫了吴嘉峙一眼,添了无声的警告,最后他牵起我的手,转身离去。
走至无人处时,沈城轩松了手,他抬手抚摸我的脸问:“他没伤害你吧?”
我伸手抚上自己面颊处的那只手,笑道:“没有,他现在恨不得离我十万八千里远。”
他顿时笑出声,揉了揉我头顶的发丝。
“才到么?”我问。
“有一会儿了,知道你在楼下,便想出来寻你。”
还真是他等我。
沈城轩握着我的手,径直走入走廊尽头的包房,包房一间叠一间,聚了不少人。
声音开始嘈杂,透过纱门还可以隐约瞧见食客的身影,不过,走得深了,人声便淡去了。
沈城轩放缓步子,在身后与我留了半米的距离,他微一侧身,抬手掀起纱门处的布帘子,我心下领会,先他进了最里间的包房。
心中好笑,怎么成了他是主,我是客了。
纱门被重新拉上,隔了外界的人影。
我瞧了一眼,发觉包房小得出奇,最多只能容纳四人,还须人挨人才坐得下。
桌上只有一盏美孚灯,墨绿色的,厚玻璃大葫芦状的底座,薄玻璃小葫芦状的灯罩,灯芯早被点亮,但远不及电灯的明亮。
淡黄微薄的灯光,说不明的微妙气氛,狭小局促的空间......妙不可言。
一时间,燥热感袭来,热气浮上面庞。
沈城轩脱下外套,随意在一旁的塌上坐下。
“我没想到是这样的包房,小是小了点,不过还挺有情调的......”我本想解释一下,不想惹寿星不快,但话一出口就变了味。
沈城轩调整姿势,向后靠墙而坐,不说话,只看着我笑。
“我是说......这空气挺好的。”话落,我再次后悔了。
四周有门无窗,只有可以透气的青灰色纱门,空气怎会好?
越说越乱,索性还是闭嘴的好。
他痴痴笑着,我傻傻坐着。
“我很喜欢。”他冷不丁前倾身子,对我冒出一句话。
见他如此说,我才再次笑了起来。
“所以,我的礼物是什么?”他凑近我,身旁灯光下的影子也在跟着移动。
“呀!差点把正事忘了。”我立马起身,膝盖险些撞上桌沿,“你等我一会儿。”
他笑出声,我红了耳尖,没看他,硬着头皮拉开纱门,唤来一名侍应生,说了几句话后便退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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