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城轩唇角微扬,默不作声地笑,眉眼俱弯地笑,却唯独不出声。
我抵不住他的笑眼,微微偏了目光。
片刻功夫后,侍应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走了进来,出去时还贴心地拉紧了隔间的木门。
我将面推到沈城轩跟前:“我想了很久,可还是想不到该送你什么礼才好。想来你见惯了名贵之物,并不稀奇,便想着亲手做一份长寿面送给你。”
他眉尖稍动,见了喜。
我轻声低语:“这是我第一次做长寿面,尝试了几次,就是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成功。”
沈城轩却蹙了眉,拉起我的手仔细瞧着:“有没有伤着?”
我摇摇头:“没有。”
“你就算是在路边随便捡一颗石头送给我,我也一样开心。”他悄然将我的双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中,“不过,长那么大,还从未有人为我做过长寿面,现在我也有了自己的长寿面,不羡慕别人了。”
我不禁好笑道:“一碗面不值得你这样。”
他笑笑,不语,欲拾筷品尝。
我忙按住他的手:“不急,还没许愿呢。”
说罢便从包里拿出一根蜡烛,为图喜庆,我还特意挑了一根单指粗细的雕花红蜡烛。我将其立在桌侧,小心翼翼用火柴点亮,转而低头吹灭了油灯灯芯。
一切准备妥当好后,我抬头,却撞上他透彻幽深的眼,在黑夜中的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我垂下眼眸,缓缓低声唱着生日歌,英文一遍,中文一遍。
“好了,可以许愿了。”我道。
他闭上眼,十指交握。
我呆呆望着他,烛光深深浅浅,映出他脸庞一侧的轮廓,黑而浓的睫毛被光拉长了影子,在烛光下微微摇晃着。
他睁开眼,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愿?”我心下好奇,不过转念又说,“不行,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沈城轩不置可否,低声道:“国、家、与卿,三安。”
我眼睫一颤,收回与他相视的目光,没有说话,重新点燃灯芯,小小的包房内再次亮起昏黄的灯光。沈城轩拾筷,低头尝起了长寿面,我内心忐忑,在一旁等待他的评价。
哪知他吃了第一口后,并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很享受似的开启了第二口。
我试探地问:“怎么样?”
“比我吃过的任何面都要好。”他笑弯了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真的么?”
“真的。”
“我可以试试么?”我以为自己的手艺真如他所说,长进了不少。
“这是你为我一个人做的面,可不能给你。”他急忙伸出手护住眼前的汤面。
我信不过他,还是自顾自地拿了一旁的空瓷碗,拾筷尝了一口。
哪知,面咸得不禁让我怀疑自己放的不是简单的盐,而是海水蒸发后的残留物,我急忙端起茶水往胃里灌,一杯又一杯。
“这哪里是好吃,分明是好咸!”我双眉紧皱,端起面就想往门外走。
沈城轩起身拦我,我侧身遮挡,不过手中的面还是被他反手截住了。
我紧紧蹙眉,想起自己本想用海带提鲜,用的却是腌制海带,咸味本就重,不知情下我还额外加了盐与酱油,此刻的面不咸才怪。
沈城轩语气温软,说:“既然是长寿面,定是要吃完的,更何况这是一碗有温度的长寿面。”
长寿面象征长寿和吉利,我不想他因我而遭受不吉,可今日是他的生辰,不该如此的。
最终,我松了手,只静静看他食面。
他一口一口吃完了整碗面,未曾面露不适,反倒乐在其中。
沈城轩见我一直在看他,便拉过我的手,紧挨着自己坐下道:“你的心意,我感受到了,这就足够了。”
腕上的表钟嘀嗒嘀嗒走着,秒针绕了一圈又一圈,却依旧赶不上我心跳的节奏。
此时此刻,再萧条的秋天也没有我抵挡不了的寒。
门外的杂声愈浓,顷刻间热闹了不少,沈城轩拉开青灰色的纱门,照旧掀起布帘子,跟随我而出。
前方有一个穿了粉色小洋裙,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在摇摇晃晃地跑着,两边的小辫子跟着一摇一摆的。
“扑通”一声,小女孩摔倒在地,小脸立马落下一颗颗断线的大珍珠,她揉着眼睛坐在地上“哇哇”哭着,惹得人格外疼惜。
我立马快步走去,将她扶起来,嘴里轻声哄着:“不哭不哭,我们是勇敢的小姑娘对不对?”
可女孩的哭声不见止,我愈哄愈加手忙脚乱。
沈城轩摸出一颗糖果,蹲下身对小女孩道:“是不是摔疼了?”
小女孩哭噎着点头。
他轻笑一声,将糖果递到她眼前:“吃了糖果就不会疼了,疼痛就会被赶跑的,相信哥哥好不好?”
没想到他这法子还真奏效了,小女孩看到糖果后立马就不哭了,她懵懵懂懂地点头,从沈城轩手里怯生生地接过糖果。
“谢谢哥哥姐姐,不疼了。”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糯糯,叫得人心下一软。
一个惊慌失措的小丫环急忙跑了过来,她连连向我们躬身道谢,很快就牵着嘴里含糖的小女孩走了。
我转头调侃沈城轩:“你从小就是这么哄女孩子的?不过还真的挺有用。”
可话一出口,心便沉了下来,我敛了眉,收了玩笑的语气。
“小姑娘见了糖果大概就不会哭了,欢宜也是这样。”沈城轩仍旧笑着,他转头看我,“不过就是不知道这招对你灵不灵。”
不知他哪来那么多糖果,一转眼手里又多了一颗,他将糖放到我的手心道:“还留了一颗。”
我低头一看,是康福多的奶白糖,黄的绿的波点,一圈挨一圈挤在糖纸边上。我剥开糖纸,取出糖果含在嘴里。
“甜么?”他问。
“很甜。”我努力笑着。
“看来这招对你不灵。”
从长廊尽头的包房走出时,沈城轩顿住步子,我偏头一看,身旁是间装潢考究的豪华雅间,排场十足,来往也皆是贵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笑笑,再次与我并肩走着。
“城轩。”身后一名男子叫住沈城轩。
我回头看,发觉此人很是面熟。
“和也先生?”我伴着疑惑开口。
他面上一惊,也满是讶异,不过顷刻间便再次现了笑向我问候:“若卿小姐。”
“是我。”我笑答。
我从未向他提过自己的名字,想来此人也是个有心人。沈城轩微挑眉梢,看了我一眼,虽不明所以,当下却并未明问。
“你们......”和也看着我与沈城轩,欲言又止。
沈城轩忽地牵住我的手,语气不冷不热:“山本君,好巧,我和若卿也在此地用饭。”
山本君?山本和也?日本人!
满腔疑惑令我一时忘记了挣脱沈城轩,不禁开口问道:“和也先生是日本人?”
他垂首道歉:“若卿小姐,实在抱歉,我本无意隐瞒。”
一时窘意袭来,我忙说道:“是我言语不当在先,和也先生无须道歉。”
山本和也微微一笑,朝我垂眸颔首。
他虽是日本人,可温和的气度竟让我生不出一丝厌恶,倒也奇怪。
山本和也的目光回到沈城轩身上,淡淡问道:“所以这就是你今日推掉晚宴的原因?”
沈城轩未立马作答,而是收紧了握住我的手,过了片刻才沉声道:“是。”
山本和也瞧了我一眼,转眸轻声低笑,似是了然:“惠子前日刚到中国,你要见见么?”
沈城轩瞟了一眼身旁那间豪华雅间,语气疏淡:“不必了,我与惠子小姐并未相熟到非要拜访不可。”
山本和也闻言,面色忽地冷了下来,他微倾身子,对我们说:“抱歉,打扰二位了。”
山本和也走后,只见沈城轩一言不发,面上仍旧淡淡的,似在沉思。
我低头瞧着自己被他紧握的手,心下明白该松手了,可还是忍不住贪恋他手心的温热。
不知从何时起,我愈发抗拒不了他的气息,贪恋过后总会负罪缠身,抑不可抑,循环往复。
恋酒贪杯终伤身。
我悄然抽回手,假意不满道:“拿我作挡箭牌却不给我好处,沈少爷可不能这样。”
沈城轩回神,看着我哑然失笑:“我从未将你当作挡箭牌。”
见他开口要解释,我忙低声道:“每个人都有过去,你不必多言,我理解的。”
他静静看我,弯着眼眉道:“你且说说,为何觉得我与她一定有过去?”
“年少的情愫最是真挚热烈,在十几岁这样美好的年纪,总难免会遇见难以忘却的人。纵使这份情或许无疾而终,但情意却值得珍藏一辈子。”我认真解释着。
他闻言,笑得更爽朗了些:“只可惜我从未体会过你说的年少情爱。”
真的不曾看过她们一眼么?哪怕一眼?诧意一晃而过,反留了一地悲悯。我垂首自问,然无果,惟余一句“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1〕。
原来爱,在不爱的人面前,从来是不对等的,一方的滔天巨浪,在另一方看来只会是微风拂面。
我面上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带了笑反问:“莫不是在古庙中长大的?”
他瞧着我,笑言:“儿时,我不大愿意和女孩子玩,觉得她们像极了玻璃橱窗里的瓷娃娃,只能瞧,不能碰。一不小心碰倒了,那眼泪便会像决堤的口岸一般,止也止不住。”
我笑得淡然:“哪有那么脆弱。”
沈城轩低头一笑,接着说:“不久,念了军校就更没心思了,再后来到英国念书,满脑子都是家国大义,只想尽快学成归国。”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我低语,想起伟人的一句话。
“中华不振,崛中华之路漫漫,哪里能忘?”他语气平淡却目光沉沉。
注:
〔1〕“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出自北宋诗人苏轼的《蝶恋花·春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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