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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凉夜辞

待走出酒楼时,已是沉沉黑夜,明镜般的满月悬挂空中,洒下一地碎银。

“你......”我迟疑片刻,“真的不去看看那位惠子小姐么?”

“有些事,适可而止便好,不该给人留念想的。”他语气依旧平淡。

沈城轩为我拉开车门,与我一同坐上车。

我喃喃自语:“不该给人留念想......到底该如何做,才不会给人留念想?”

“嘀咕什么呢?”

我摇摇头:“没什么。”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沉默片刻后,悄然开口:“和也是我念军校时的同学,惠子是他的亲妹妹,他们的母亲是来自中国北部的朝鲜女子。”

我微微一愣,没料到他会主动谈起往事。

“难怪他的中文如此好,好到我会将他错认为中国人。”我一时豁然开朗,但不久又疑惑道,“那山本慎一与他们不是一母同胞,是么?”

“没错,山本慎一的母亲是日本人,也是山本健太郎的正房妻子。”

我心下了然,接着问道:“你与山本和也既是同窗,想来那时也是朋友吧?”

我猜想,能让他记挂至今的人,定是意气相投之人。

“那时军校里,身边的日本同学大都与中国同学针锋相对,往往训练时,双方总会借着练武的由头大打出手。”他面色平静,并未直接回答我,接着道,“但和也不一样,他从不会刻意与人站队,更不会无故欺压任何人。”

话到此处,沈城轩不禁轻笑一声:“说实话,我还从未见过他和谁红过脸,打过架。他很爱画画,旁人要么打闹玩笑,要么埋头练武,只有他总是坐在角落静静地画画。”

“有一次,我训练时不慎伤了胳膊,和也恰巧在身旁。那时,他也不顾忌同胞的眼光,反而旁若无人地扯了纱带,蹲下来为我包扎伤口。”

“从那以后,我不再无端厌恶每一个日本人,因为和也。”

“再后来,我们成了朋友。”

“和也的母亲是位温柔慈爱的长辈,待我如家人一般。是和也与他的家人,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异国他乡的温暖,也就是在那时,我认识了他的妹妹惠子。”

“惠子和她的母亲很像,面容像,性子也像。”

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声,话停了下来。

我轻声追问:“后来呢?”

“后来,我察觉到了惠子的心思。”他语气微沉,“可我自始至终,都只将她视作自己的妹妹看待,也从未想过她对我会是别样的情意。”

“我无心耽误别人,只好渐渐疏远了她,只是不曾想,惠子会将我看得如此重要。而和也因为惠子的缘故,与我生了嫌隙,以为是我负了惠子。”

“回国日期将至,没有一句道别,我便只身回了中国。至此,一切戛然而止。”

听到此处,眼前浮现出一双湿润的眸子,我想起在百货大楼遇见的那名东洋女子,她那样优雅纯净,我却只记得那双泛红的眼角。

当下,七分不解渐渐被解开,心下愈发明白过来。

面对一个意气风发,俊朗不凡的少年郎,惠子小姐很难抗拒自己的爱意。而被爱人拒绝后,想必她是在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宣泄着无处可诉的悲伤,也因此刺痛了疼爱自己的哥哥。

和也误会沈城轩是负心汉,而他也甘愿担任薄情郎的名头,为惠子留住了最后的体面。其实,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着惠子小姐。

车窗外,霓虹灯四起,五彩绚丽的光影从沈城轩身上滑掠而过,恍恍惚惚,影影绰绰,抓不住亦看不清。

本有满腔的话想说,可话到唇边又不知该说什么。思量来,忖度去,似乎皆是不如意,反而只挑了最简单的一句讲:“会有释怀的那天的,或早或晚。”

他回望我,淡然笑着,眸中已不见了异常:“如今才知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究竟是何感受。〔1〕”

他说得轻缓,可一字一句,皆打落在了我的心口。

疼也不是,悲也不是,是不忍。

我的目光下移,回避起他如海水般波涛汹涌的眸光。

车子到达林家老宅。

我侧身要去拉车门,手指却僵住瞬间,最后还是在无言中拉开车门,下了车。

迈了两步后,沈城轩叫住我:“若卿?”

我应了一声,回头看,他就站在身后。

他缓缓走近,道了一句:“晚安。”

“晚安。”

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我便默默等着。

“我明日要动身去广州,短则一月,多则两月。”他顿了顿,“我尽量会在你生日之前赶回来。”

两个月,他回来时就可以瞧见初雪了,我心想。

我回神,面上释然一笑:“无关紧要的,我本就不大爱过生日的,总觉得是岁月催人老。”

“被岁月照拂不失为万幸之事,生命在流动而非定格,可喜可贺。”他走近我几分,话里没了打趣。

沈城轩的一番话不禁令我豁然开朗,心下微动,低声喃喃自语:“不是所有人都有年老的机会,能顺利老去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只听沈城轩又道:“你在变,我也在变,我反倒渴望自己能亲眼见证你容貌的每一分变化。”

我默然不语,反觉热气上脑,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执手相看两白头”。最后,却只对他说了句:“一路平安。”

十一月,冬日的寒气已悄然而至。

我裹紧身上的大衣踏进饭店,越往里走,热气越浓,待落座后,索性脱了外套,露出内里一件单薄的丝绒裙褂来。

桌上皆是一些商界前辈,觥筹交错间,酒香飘溢而出,落在喧哗的座客中。

方才来的路上,唐暄微感不适,盛三少放心不下,半途将她送回了唐公馆,也因此迟了片刻。桌上的几位前辈打着趣,要盛庭初自罚三杯,连我也未能幸免,不过饮了半杯后便被盛庭初悉数拦下,替我解了围。

瞧着眼前一张张明明心怀鬼胎却齐齐热衷劝酒的面孔,我心下虽反感不已,也不得不承认现代世界的“酒桌文化”倒退一百年依旧适用。

盛庭初不好得罪在座的长辈,接连饮了数盏,好在他酒量尚可,几杯下肚也面不改色,众人见此只得收手。

酒桌对侧坐着的是位青年商人,名叫周衍,年纪虽轻,说起话来却是老练圆滑。

我抬头瞧了一眼周衍,他不光言语锋芒逼人,眼里的野心更是藏不住。短短五年,就从德商洋行的一名小跑楼,一跃成为了当下小有名气的实业主,只不过靠的不仅是实打实的能力,更是巴结日本人的本事。

几年前,初出茅庐的乡野小子厌倦了看不到头的买办生计,便想为自己寻条捷径,于是瞧中了家大业大的沈家,可沈琨担忧养虎为患,将之拒之门外。直到后来山本家出现,才极大满足了周衍欲求不满的野心,成了他攀附的靠山。

周衍举了酒杯对盛庭初道:“盛三少可太不够意思了,宜州那块桑园地我可是求了好久。”

说罢,他兀自喝下杯中的酒,转头对身边的人道:“可三少实在不给面子,三倍的价都不肯给我。”

盛庭初回敬周衍,字字有分寸:“周老板言重了,那块地虽说名头上是桑园,其实不过是块不起眼的荒地而已。周老板开如此高价,只怕名不副实,反而糟蹋了您的钱袋子。”

盛家名下有不少桑蚕园,上等丝绸的制作少不了优质的蚕丝,而最好的几块地就在宜州。行内人皆知,山本健太郎正不断买购国内的大小丝厂,周衍肯出高价,分明不是为自己,而是背后扶持他的日本人。

周衍不依不饶,当众步步紧逼:“盛三少卖的怕是人情而非地皮?周某倒好奇,这沈家究竟开了什么价,才让盛三少你松了口?”

盛庭初闻言低头一笑,依旧不慌不忙地回应:“人情价。”

此刻,盛庭初不疾不徐将太极推了回去,周衍笑了一声,消停了片刻。

我向来看不惯站在民族利益对立面的商人,看周衍再欲开口,我不温不火地说了句:“周老板当真如此好奇,为何不直接问沈二少?说不定沈二少善心大发,还会给您支上几招。”

我低头假意瞧了一圈,吊着眼梢笑言:“饭桌上谈生意未免煞风景了些,周老板还是别冷落美食的好。”

周衍从鼻腔发出一声低哼,直勾勾盯着我道:“只怕沈二少此时正在广州焦头烂额,我就是有心问,他也无心答。”

上回我提醒沈城轩提前运出去的那批丝绸只运了一半,后来便因五四事件搁下了。前不久剩余的货物却在运往广州的途中被截下,说是货轮里查出了两箱军火,广州海港那边因此迟迟不愿放行。

当下中国各大海关均由外籍税务司管理,沈家不会傻到明晃晃地往自家货轮里塞零丁两箱军火,在知道英美海关会查货的情况下,公然与洋人起冲突,背上走私军火的罪名。不管怎么算,沈家如此做只会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只能是被人做了局。

周衍拎起一旁的酒壶为自己斟上一杯酒,饮了一口后又掀起眼皮瞧我:“你说,好端端的为何会查出两箱军火来?”

他话里有话,说完,就意味深长地看我,一时将众人的目光也引向了我。

注:

〔1〕“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出自《诗经·周南·关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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