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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含沙射影

我心下一惊,顿时明了他话里的讥讽。此前,沈林两家就一直在竞争丝绸的海外航线,最后还是沈家抢了先,当下沈家出了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林家。

我牵起嘴角笑着,话却冰冷:“怎么?周老板难道不知为何么?”

林家自不会做如此卑鄙龌龊之事,要竞争也只会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竞争。

他反讽:“恐怕没有林三小姐清楚。”

周衍含沙射影,短短一句话就暗讽了沈林两家不和的现状,还有坊间传言的林三小姐与沈家二少不明不白的关系。

听闻此话,我强行按压心中升起的怒火,竭力维持着,面不改色:“我一向喜爱豢养宠物,特别是狂吠疾呼的狗,不为其它,只为这吠犬会助长主人的威风,我简直爱如珍宝。”

话一出口,只见周衍狠戾冰冷的目光朝我袭来。

我的话的确大胆了些,难免语惊四座,可他若是因此当场与我翻脸,便等于当众承认自己给日本人做狗的名头。在座的人听闻,皆默不作声,此时若劝阻一方就意味着会得罪另一方。

在气氛冻结了须臾后,周衍忽地大笑起来:“早就听闻林三小姐是伶牙俐齿、聪慧巧捷之人,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三小姐如此爱犬,周某改日定当亲自挑选一条上等名犬送到贵府,要声音最洪亮那只!”

众人听闻,无一不笑出了声。

酒过三巡后,不少人已有了醉意。

酒席将散之时,却得知新安纱厂有一名工人出事了,盛庭初因此不得不先行一步。

我拿起外套欲与他先行离去,周衍却突然起身,他从桌上拎起一瓶酒向我走来。我知晓他不会轻易放过我,遂让盛庭初先走。

周衍在我面前站定,给自己斟上一杯酒,他没有立马饮酒,而是对我说:“林三小姐,这杯酒我敬你。”

说完,他便一饮而尽。

他转身拿过我未饮完的酒杯,一边为我斟酒,一边说着:“在这偌大的上海城是听不见真话的。”

我并未揣摩清楚他话里的意思,只皱着眉心瞧他的醉态。

“林三小姐好胆量!”他将酒杯递给我。

我松了手,将外套重新搭在椅背上后,接过他手里盛满的酒杯。喝完后我拿起大衣,他按住我停留在椅背处的手,见状,我立即抽回手。

“来得最晚的是你们,离席最早的也是你们,这可不合规矩。”听声音,他醉意不浅。

我压下心头的不耐,冷声问:“你想我怎么做?”

他举起空酒杯环视了众人一圈:“想走可以,但要挨个给大家敬一杯酒,陪个不是。”

我捏紧拳头,紧咬牙关,生怕一开口就会问候他上下九代宗族成员,以此坏了林若卿名门闺秀的名声。

“啪嗒!”门被人大力推开。

众人止了声,纷纷朝门口看来。

程之诠没有迎上大家惊讶探究的视线,反而将墨色沉沉的目光给了我,他面上难掩焦急,步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

之诠走到我身旁,悄然将我拦于自己身后,接着泰然自若地倒满三杯酒。

“若卿自幼便视我为兄长,这杯酒于她,于我皆无异。之诠在此替家妹接过这杯酒,给各位陪不是。”

说完,程之诠连饮三杯,动作干脆利落,一手拿起一旁我的大衣,一手牵着我走出了饭店。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正眼瞧过周衍。

一出了门我就松了之诠的手,他沉默不语,随我停了步子。

楼外的冷风延颈而下,我全身一紧,躲闪不及,不禁打了个寒噤。程之诠走近我,将搭在臂弯处的大衣围拢在我身上。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我冷不丁退了一步:“我自己可以。”

穿好大衣后,身子也跟着暖和了几分。

“方才的事谢谢你。”我抬眸瞧了他一眼,又蓦然垂了眼帘。

他的双眸我向来不敢多看,零零碎碎的像一汪玻璃渣子,扎得人心疼。

“不用谢我,你的事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他的语气不如冬日的寒冷,却也没有春日的温暖。

冷风呼啸而过,吹落几片本就摇摇欲坠的残叶,路人怜花却不惜叶,窸窸窣窣地踩碎了一地落叶。

两人不言不语,静静走着。

走到沪城老花园时,我开口低声问道:“如果我不是林若卿,你还会如此待我么?”

忽地,我感到身侧的人身子一僵,周遭升起挥散不开的沉默。他并未回答我,或是茫然,亦或是不愿答。

面对此景,我轻摇了头,笑怪眼前人看不清。

少时,他沉声道:“答案重要么?”

我转眸瞧着他:“我只是希望你能够看得明白些。”

程之诠抬眼望向远处,眼神迷离恍惚,未几,他收回目光:“看得太清未必是好事。”

他明明语气轻缓,可短短一句话似有千金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急忙拉回视线,不再看他,最后慌里慌张扔下一句话:“你若还有事,先行便可,不用顾虑我。”

我调转步子进了公园,心下明白背后那双眼睛并未离去。

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望着周遭一圈已泛了黄的垂柳,脱了叶的枝条在冷风里摇荡着,添了几分萧瑟。

闲暇无事时,我总爱独自到这儿坐坐,通常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

不过,我最偏爱的,还是面前这棵老槐树,看着它遒劲粗壮的枝干与疏密交错的枝叶,心总是会平静几分。

坐了片刻后,太阳破云而出,光线拨开乌云洒向人间,扫去了几分寒意。我将凌乱的发丝拨向耳后,垂眼看表,欲起身离去时,方才瞧见沈家四姨太的身影。

四姨太也瞥见了我,攥了手中的帕子朝我走来。

“林三小姐,这么巧?”

我没有开口回应,只勉强提起唇角笑了下。

见我始终淡淡的模样,她冷着语调开口,却伴随一丝捉摸不透的忧伤:“都说你们姐妹感情深厚,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四姨太若是无事,若卿便先行一步。”我敛了笑,以为她要无理取闹一番,一时失了聆听的**,抬起步子就想离去。

四姨太陡然提高声音;“你并不知晓你姐姐和林玕怀的事吧?”

我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姐姐和玕怀大哥的情愫,我向来只敢暗自猜测,不愿主动追问,可四姨太一个局外人又能知晓多少内情?

此刻听闻,我才满目惑然地抬眼看她。

我压了语气,淡淡道:“知晓如何?不知晓又如何?”

她又是一声冷笑:“一个是自己亲手养育的富家小姐,一个是自己深信不疑、视若己出的养子。我倒想知道,若是你爹知晓自己亲手养大的一双儿女曾有过一段情,会是何等滋味?”

我神情微怔,眼前遮了许久的黑布被人一下掀开,心中的谜团瞬时被解开,可黑布后的光不免太过刺眼。

我稳住声音,沉声道:“即便如此,四姨太也没有干涉的权力。他们并非血缘至亲,不曾伤害过旁人,纵使互生情愫又如何?”

“如何?只怕林玕怀被伤得还不够深。”她快步走近我,语气尖锐,“不过你与你姐姐比,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以为了另一个男人,抛弃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这一点,你可比你姐姐狠多了。”

四姨太的话像一条冰冷的小蛇,不停地往心口处钻,只等瞧见那鲜红的心脏后,再毫不留情地露出毒牙一点一点啃噬。

“你林三小姐好大的本事,可以将两个男人耍得团团转。你以为城轩在看清你的真面目后,还会这般死心塌地地爱恋你么?”她冷笑着,抬起下巴瞧我,似乎很满意我的这般反应。

我努力冷静地回应着:“事实如何是用心去感受的,而不是仅靠眼睛和耳朵。”

最后,我抬起眼皮扫了她一通,冷声道:“四姨太还是管好自己的好,我与姐姐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我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又驻足偏首留了一句话:“还有,你口中什么爱不爱的,我从不在乎。”

我故作镇定,不疾不徐地走着,其实早已丢魂丢魄。

许久未见昭宁,我知她近来忙于学堂招生之事,便想寻个闲暇悄悄看她一眼。

我并未提前知会,此时只独自一人站在门前,打量着眼前这块新制的墨色匾额,上面题着“南溪女子小学堂”七个字,只可惜衡门深巷的冷清与这方崭新的匾额相比,实在格格不入。

我提起裙摆跨过门槛,一位弯腰扫地的阿婆见了我,直起身朝我慈爱一笑:“小姐是来上学堂的么?柳先生还在上课呢。天凉,我给您泡杯热茶,慢慢等便是。”

我温声婉拒:“阿婆,不必麻烦,我随意逛逛就好。”

她笑着应了声,低头拾起扫帚,继续清扫。

学堂不算小,数步难窥全貌,后院却不同于前院,倒是别有洞天。我沿着回廊独自漫步,绕到一座亭子前,远远望见月洞门外一树开得正好的玉兰花。

微风拂过,吹落了一地花瓣,我蹲下身拾起一朵凋零的白玉兰,一时失神,未留意扫过青砖缝隙的裙边,不小心沾了泥渍。

起身时,瞥见白裙处染上的一抹浅绿,我不由得微微蹙了眉。

小湖西侧是一围黄墙小院,想来该是教舍,不过我没再往前探寻,而是顺着原路绕回了黑瓦白墙的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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