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起，我朝教室门口望去，静静等候那道熟悉的身影。
“若卿！”昭宁一见我，颇为意外，面带喜色地上前拥住我。
她松开手，笑问:“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你这几日已经够忙了，我不过是顺路来看看你。”方才与昭宁相拥之际，只觉她本就清瘦的背脊似乎又薄了几分，心头一软，遂问道，“几日不见，怎么反倒瘦了？”
昭宁低头瞧了瞧自己，笑意分明:“万幸不是因愁绪而瘦。”
她笑眼弯弯，看得出是真心喜欢这里。
昭宁将我带到教室旁的职工休息室内，左挑右选，好不容易拿定主意要泡哪种茶，一转身才发现没有热水。
我觉得好笑，就逗她:“美人在侧，佳人即景，我已大饱眼福，有没有好茶可饮，又有什么要紧？”
昭宁含笑嗔怪，红了脸瞧我：“学堂才打理好不久，条件也比不得其它女校，莫说好茶，便是热水也没法时时供应。”
昭宁出身大户，自幼养在优渥之中，如今来到这荒僻郊外之地，恐怕一时难以适应。
我微微倾身，问道:“还习惯么？”
她拉过一把藤椅，随手拂去椅面上薄薄的灰尘，在我身旁坐下：“还好，适应起来不算太难，只是担心孩子们的读书环境太过简陋，怕委屈了她们。”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女子推门而入，昭宁立刻起身，恭敬地道了句:“冯校长。”
冯校长笑容温和，对昭宁说:“这几日辛苦你了，若没有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撑下去。”
昭宁敛了眉道:“教书育人本就是我毕生所愿，能让更多女孩读书识字，更是我心之所向，况且能与冯校长共事，是昭宁的福气。”
冯校长面上欣慰一笑，看向昭宁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不久，她望向我道:“想必这位便是林三小姐，常听昭宁提起你，说你与旁人很是不同，是一位思想先进，学识颇广的姑娘。”
我看了昭宁一眼，有些赧然:“昭宁太过抬举我了，我不过是平庸之辈，并无出奇之处。”
冯校长笑了笑：“昭宁不会看错人。”
昭宁常和我说起这位冯校长，我也由此知晓冯校长名唤冯真，阜宁县人，其父曾是前清江苏按察使司官员。冯真虽出身官宦世家，却乐于接受新学思潮，提倡女子新学，力主女子解放。
想到这里，我不禁愈发敬佩起眼前的女子来。
而这所学堂原是一座节孝祠，昔日专为旌表节孝妇女而设，如今改作女子新学之地，倒像是对旧日封建色彩最无声的辩驳。
冯校长留了我们一同用午饭，后来我又跟随昭宁一起到各巷各家寻找适龄女孩，劝说其入学读书。
只是没想到，我以为轻松易行的劝说工作会是如此艰辛，满腹长篇大论竟是连开口的机会都不曾有。
好几次，我和昭宁都还未来得及道明入学的细则，一些妇人才听见“女子入学”四个字便将我们赶了出来，更别提听我们谈论女子受教的重要性了。
好不容易遇见几户愿意对我们笑脸相迎的人家，可等我们滔滔不绝，苦口婆心说了一堆话后，主人却只是笑着摇摇头将我们送出了门。
“让我们家姑娘读书？你们安的什么心！女人家不学女工和家务，读什么书？你们让她以后还怎么嫁人？读那么多书以后谁敢娶她？还不得被邻里的唾沫星子淹死！”
此时，我们被另一家的妇人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她口中叫骂声不断，推搡着将我们往门口赶去。
昭宁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我急忙扶住她，心中随之升起不满，便朝妇人理论道:“难倒女人天生就该在家相夫教子么？这就是女人生而为人的价值所在么？这未免也太轻视女人了！您也为人妻，不会不知晓女子在婚姻中所遭受的苦楚，如若可以选择，我相信没有哪个女人愿意依附男人而活！”
妇人身旁跟着一个瑟瑟发抖，不敢说话的小女孩，她紧紧扶住门板，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惶恐地瞧着我们。
看着女孩胆怯的眼神，我又道:“女子受教乃是大势所趋，当下教育就是女人唯一可以改变人生的选择！您没有选择的机会，难道也要因此剥夺自己女儿的选择权么？”
妇人被我的话气到，顿时脸色发青，咬紧了牙关瞧我。
昭宁上前制止我，对那妇人说道:“夫人，打扰了。”
我愤愤不平，心中仍旧不解，为何同为女人，却将苦难的代际传递视为理所当然，而丝毫不愿意接受改变呢？
昭宁看出我的情绪，低叹道:“现在他们都将我们视作了洪水猛兽，不论说什么，都不愿意将女儿送到女子学堂读书。这几日，这样的场景我不知见了多少次，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闻言，我收起怒火，感知到昭宁这几日的心酸与不易，问道:“那你会放弃么？”
“不会。”她摇摇头，语气坚定，“我相信，没有什么是改变不了的。”
我心下释然，愈发敬佩昭宁。
朱窗半启，夜沉风寒，缕缕凉意透窗而入，忽地冷风骤起，吹得木窗“啪嗒”作响。
我起身关窗，手心微冷，不由地合手取暖:“天这般冷，不知今年的初雪会不会来得早一些。”
昭宁坐在对面，昏黄的灯光映出她柔和的侧脸，她停下手中的笔:“约莫快了，只怕这冬天会比往年还冷些。”
我笑了笑，在书桌旁缓缓踱起步来：“可惜我偏爱雪的清美，却不喜冬日的冷意。”
昭宁低头继续在纸上写着，她没瞧我，却笑弯了唇回应我：“这叫‘鱼和熊掌不可兼得’〔1〕。”
说罢，她忽而抬眼，浅浅笑道：“不如下场雪时，我与你一同烹雪煮茶，既驱了寒，又能安安静静赏雪，如何？”
我双眼一亮，拍手叫好:“好极了！雪液清甘涨井泉，自携茶灶就烹煎。一毫无复关心事，不枉人间住百年〔2〕。光是想想便已是人间清趣。”
我重又坐下，与昭宁一同整理各家各户的名册，细细商讨附近还有哪家适龄女子可劝来入学。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我揉揉眼睛，望了一眼快到亥时的老座钟：“时候不早了，再迟些回去，姐姐该担心了。”
昭宁闻言，默默收拾桌面，又拿起一旁的包裹，似乎想要与我一道离开。
我心下迷惑，于是问她：“今日不在教舍歇息么？”
她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笑着：“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我也许久没回家了，与你一道正好。”
车子开到城中后，我与昭宁不愿再劳人相送，于是一道下车，踩着月色步行归家。
不知何时，两人走进了一条漆黑的弄堂里，灯火微暗，只得小心翼翼地放缓步子走着。
“若卿，能再和我说说，百年后的中国会是什么模样么？”昭宁抬眼看我，眼底满是期盼。
我心下一热，为她这份忧国忧民的赤诚而动容，笃定地开口：“百年三万六千日，前一个百年，中华大地满目疮痍，日日硝烟苦难不断。后一个百年，山河重整，凯歌而进，昔日屈辱洗尽，家国永安。也便是我口中国泰民安，再无人敢轻犯的中国。”
“可为何如今，我看不见一丝光明？”昭宁语气悲伤，“你看这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不，看得见。”我说得坚定，字字句句穿透夜色，“古有岳飞精忠报国，文天祥以身殉国，近有戊戌六君子为变法流血，华夏先烈秋瑾为革命赴死......他们慷慨赴义之时，又有几人确知自己的牺牲一定能换来家国安宁？可他们依旧义无反顾，以身为炬。我想，这是信仰的力量使然，而信仰就是光明。”
黑夜之中，昭宁双眸泪光闪烁，成了此时茫茫夜色中唯一的光亮。
我望着她，柔声道：“别怀疑自己，往前走。”
她重重颔首，回握我的手时，微凉的手心一点一点再次有了温度。
渐渐地，巷子里的人影多了起来，走近了才发觉此路熟悉得紧，抬头一看便见“醉月轩”三字，不过不同于上次，今日此处并未闭门，反倒宾客往来，络绎不绝。
门口一位打扮艳丽的姑娘正在门口送别客人，两人举止亲密，笑语缠绵，腻耳的**之话不断在身旁进出的男女之间呼出流转。
那姑娘一双丹凤眼斜斜一挑，扫过我一眼后便扭身进了门，倒是那醉酒的客人不曾顾及身后，转身时径直撞在我身上。
昭宁连忙伸手来扶，我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可在抬眼之间，我撞见正登车离去的杜知珩。
我一阵嫌恶，飞快地收回目光，与昭宁快步走出了这条喧嚣复杂的巷子。
我们慢慢脱离了人群，循着记忆寻找巷口。
走着走着，我隐约察觉到不对劲，身后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中，似乎藏着不易察觉的几分危险。我放缓脚步回头，巷尾却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怎么了？”昭宁问。
“跟我来。”
我拉着昭宁悄悄拐进身旁一条窄巷，两人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而站，我快速环视四周，巷内荒僻，连一件可以防身的利器也寻不到，只能作罢，静观其变。
一旁的昭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血色淡了下来，眼底有了惊恐，指尖攥紧了自己的裙边。
我屏住呼吸，竖耳细听，巷外静悄悄的，似乎没有异动，正想探出脑袋一探究竟，犹豫的瞬间，一声棍子击打在人身上的闷响骤然传来。我一个激灵再次缩回了身子，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注:
〔1〕“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出自?战国《孟子·告子上》?，篇目为《鱼我所欲也》。
〔2〕出自南宋诗人陆游的《雪后煎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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