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棍棒落地的脆响和男人粗哑的怒吼,还有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尖锐声,急促又慌乱。我探出身,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就见阮红玉踉跄着朝我们的方向跑来。
“快跑!”阮红玉高声喊道。
“昭宁快跑!”我转头看向昭宁,一脸焦急地说道。
我在原地稍作停留,待阮红玉跑近后,连忙伸手一捞,牵住她的手转身快步追向昭宁。
“臭娘们!有本事别跑啊!”身后男人的声音浑厚暴戾,正捂着受伤的脑袋朝我们追来。
我拉着阮红玉拼命往前跑着,专挑狭窄曲折的小巷子钻。见男人穷追不舍,我目光急速扫过身旁,忽然瞥见一扇虚掩的木门,心下惊喜,连忙猛地推开门,带着两人快步躲进了院内,又赶忙反手合上门。
我松开阮红玉的手,耳朵紧张地贴在门后,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果然,那蠢笨的男人不知我们拐进了院落,反而沿着原路,骂骂咧咧地向前追去。
见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才彻底松懈下来,拍着胸脯嘀咕道:“看来真是不能心存侥幸,高估民国的治安了,还是小命要紧,方才那一下差点就一命呜呼了。”
一回头,才发现阮红玉和昭宁正看着我发笑,阮红玉更是索性笑出了声:“先前总听人说,林三小姐是娇养的深闺小姐,弱不禁风。今日可真是颠覆印象,跑得比兔子还快,往后再有人这么说你,我第一个跟他急!”
我又气又笑,挑眉回道:“生死攸关之际,能不跑快点么?倒是你,穿着高跟鞋还能跟着我跑那么远,也不算差。”
经我这么提醒,阮红玉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脚,眉头忽然蹙起,轻呼一声道:“哎呀,被你这么一说,我这脚好像还真有点疼。”
“你先坐着歇息,我去看屋里有没有人,再帮你讨点药膏来。”我安顿好阮红玉,又转头看向昭宁,“昭宁,你没有事吧?”
她摇摇头,眼底的惊恐已悉数散去:“多亏了你,我没事。”
我点点头,穿过小小的院子,正想上前敲门时,就见一位老太太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拉开了门。
她伸出拐杖摸索着找路:“你们是谁啊?怎么在我家院里?”
见她双目失明,我忙上前扶住她:“阿婆,实在对不住,打扰您了。我们方才遇到了地痞流氓,情急之下,见您家门虚掩着,便擅自躲了进来,还请您不要见怪。”
老太太闻言,轻轻拍着我的手,全然没有责备之意,反倒是担忧道:“姑娘快别这么说,你们没事吧?没被坏人伤到吧?”
“阿婆您放心,我们都没事,还要谢谢您收留我们呢!”阮红玉也连忙上前一步。
我搀扶着老太太进了屋子,屋内光线昏暗,一眼望去并无其他家人的身影。
昭宁问道:“阿婆,家里就您一个人住么?”
阿婆杵着拐杖,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是啊,就我一个人住。”
我扫了一眼简陋的屋子,轻声问:“那您没有别的亲人么?”
“有一个孙女,但已经嫁人了。”
我见她神色落寞,便不再多问,向老太太说明来意,讨了一瓶药膏后,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要帮阮红玉上药。
可我刚握住她的脚踝,她就蓦然收回了脚,伸手要来扶我,语气带了玩笑:“这可使不得,城轩要是知道了,可不得找我算账。”
她话一出口,我的手顿在半空,周身的气息也不自觉地僵住。身旁的昭宁似乎并未留意我们对话里的异样,依旧坐在一旁,柔声陪着老太太聊天。
我收回心神,掩去心头的异样,有些僵硬地说道:“帮你涂药的是我,为何你要在意他的看法?”
阮红玉被我说得一噎,随即轻笑起来:“你这小丫头真是伶牙俐齿。”
说罢,她没再推脱,缓缓伸出了脚,任由我帮她涂抹药膏。
好在此地离柳公馆不远,我们便先陪同昭宁回了家。
“程少爷。”昭宁进门时,对擦肩而过的之诠轻声问候。
“柳四小姐。”之诠颔首回礼,目光掠过公馆门前时,骤然怔住。
他看着站在冷风中的我,眼底有些错愕,随即迈着沉稳的步子缓缓走向我:“天这么冷,怎么还不回家?”
我迎上他的目光,径直开口:“之诠,能不能麻烦你先送这位阮小姐回去?”
他看了一眼阮红玉,没多问,招手唤来司机:“送这位阮小姐回家。”
“多谢程少爷。”阮红玉欠身道谢,转身之时,她又回头若有所思地瞧了我一眼,柔声问,“三小姐方才可有伤到哪里?”
我无奈看着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淡淡道:“我没事。”
果不其然,之诠听闻,眉头瞬间皱起,沉声问阮红玉:“发生什么了?”
“也没什么,方才我瞧见个男人鬼鬼祟祟地跟在若卿和柳小姐身后,便抄起棍子给了他一下,好在若卿机灵,带着我们七拐八绕,这才甩掉那人。”阮红玉嘴快,不等我制止,便已和盘托出。
之诠下颚顿时紧绷,紧皱的眉头始终从未松懈,他问:“阮小姐可还记得那人的样貌?”
“自然记得。”阮红玉扬了扬下巴,“对于样貌,我向来过目不忘,况且我还知道那流氓是谁。”
“阮小姐!”我心下一紧,立即出声打断。
上回吴嘉峙的下场还历历在目,况且方才那人不过是个无名地痞,要是被盯上,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碍事的。”我伸手去拦,脑子一热,竟碰到了之诠紧握成拳的手背。
我的指尖本就冰凉,在撞上他掌心的滚烫时,忙一个激灵缩回了手。不过被我这么一碰,他原本紧绷的拳头反而缓缓松了开来。
我望向一旁似笑非笑的阮红玉道:“红玉小姐,今晚之事多谢你仗义相助,这份情,我不会忘。”
她这才收了玩味的笑容,摆摆手:“多大点事,别放在心上。”
见阮红玉乘车离开后,我才再次望向面前的之诠,他什么也没说,只想解下自己的围巾,轻轻绕在了我的脖间。
带有他体温的围巾压下了寒冷,原本想道谢的话哽在喉中,只想去躲他的手。
“如今,我只是你的兄长。”他语气淡薄,寻不到一丝情绪。
我愣在原地,怔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只是兄长,你当真愿意么?”
“愿意。”
我明明知晓,这对他而言并非易事,可我向来信他,也不愿怀疑。一时间,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似乎挪开了些,给了我喘息的机会。
他走在身旁,与我一道走回林府。
前方街头有一队裹着红头巾,蓄着浓须的印度巡捕在夜色里的上海滩来回巡视,一群红头苍蝇似的,来回环绕,惹得人不快,也不知他们在维护什么。自己的家国不顾,倒是在别人的土地上做起了“包衣奴才”。
转眼看,不夜城依旧繁华热闹,霓虹灯闪烁不绝,照亮了女子的脂粉容颜,却照不进她们眼底深藏的孤寂苦楚。一如当下的世道,看似平和宁静,实则暗流汹涌,脆弱得不堪一击。
街边小摊升起阵阵暖香白烟,整日忙碌的工人借着一碗热食,偷得片刻喘息。他们坐在简陋的棚下,捧着热气氤氲的饭菜,与工友高声说着白日里的遭遇,不过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若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点上一份小吃,静静听上片刻,便能听尽这人间的各家哀喜,半生辛酸,只不过欢喜少,苦楚多。
有时听得久了,再合口的浓汤在舌尖也会化作寡味,只因眼泪先落了进去。小小一方街角,如此便道出了人世间的悲欢。
一阵寒风吹来,掀起衣摆角,我偏过头匆匆走着。
风乱,车也乱,汽车鸣着笛从身旁疾驰而过。慌乱间,之诠伸手虚拢住我的肩,不动声色地引我走向里侧,将喧嚣隔在了身后。
归家的路一如冬日的黑夜,这般漫长,只是这一次,我走得不慌,也不忙。
这日,待我跟随唐暄忙完手头的事,便早早回了林家老宅。
今日的天气格外清朗舒适,整日都是晴天。天空蓝得澄澈动人,世界仿佛颠倒一般,蔚蓝色的大海凌空而起,引得众人纷纷仰视。
我穿过庭院,刚拐过月洞门,就撞见秋檀和青蕊挨在门前,叠罗汉似的凑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偷听。
那正是薛氏的屋子。
我心生好奇,遂悄声走近她们,两人听得太过专注,直到我走到跟前,才猛然惊觉,不免都吓得浑身一僵,险些叫出声来。
“嘘——”见秋檀要出声唤我,我立马竖起食指按在唇边。
随后,三人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偷听起来,我贴了耳朵仔细听着,先传来的是薛氏的声音。
“我派人打听了那个云影落,你别忘记林家是什么身份和地位,一个教书先生,我劝你想都别想,趁早断绝。”
我心中咯噔一下,顿时明了薛氏此次谈话的用意。
屋里的姐姐听闻此话,并未出声。
过了一会儿,薛氏又道:“三分相像,也值得你这般念念不忘?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你和那个云影落的下场会是什么,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1〕。”
听闻薛氏此言,我怔怔僵在原地,混乱不堪的思绪渐渐变得清晰。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可姐姐的情绪似乎并未有太大浮动,她语气平静,只淡淡回应:“多谢母亲提点,若慈记住了。”
紧接着,就听见姐姐走近房门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我连忙朝秋檀和青蕊递了个眼色,三人慌忙后退,快步躲到了屋侧的拐角处。
直到姐姐走远后,秋檀才松了口气,凑到我身边,小声辩解道:“三小姐,我和青蕊不是有意要偷听夫人和二小姐谈话的。方才夫人突然派人唤二小姐过去,神色看着不太好,我们实在放心不下,才忍不住凑过来听听的。”
我勉强扯出笑:“无妨,我不也在偷听?只是今日母亲和姐姐的谈话,你们不可泄露出去半个字。”
“三小姐放心,我们断然不会多嘴的!”两人连忙点头,异口同声道。
注:
〔1〕“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出自西汉司马迁的《史记·春申君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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