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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凡殊旧恨

双脚似乎不听使唤,我鬼使神差地进了姐姐的屋子。

她临窗而坐,手里卷着一本书,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异样。越是这般,我心中越是不安,安慰的话反倒堵在喉中,先涌上一层担忧。

“姐姐。”我轻声唤她。

她放下书卷,勉强带了笑瞧我:“怎么了?”

我在一旁的榻上坐下,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斟酌许久才小心翼翼道:“姐姐,前几日我撞见了沈家四姨太。我一直不明白,为何她总是对你我冷眼相待,甚至出言不善。”

姐姐秀眉紧蹙:“她可是对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恶言恶语的我反倒不在意,只是不知她为何如此,平白被人厌弃,心里终究难受。”我抬眸瞧了姐姐一眼,顿了顿道,“只是那日她还说了别的,她说起你和玕怀大哥,说你们曾经......”

闻言,姐姐蓦地收回笑容,脸上冷得像覆了层冰,看得我心一惊,忙摆手圆场:“不过是她随口胡诌,当不得真的。”

我正想起身转移话题,就听见姐姐淡然如水的声音缓缓响起:“她没有说错。”

姐姐稳住语气,接着道:“四姨太本名孟凡殊,我的事,她知晓。她也曾是我在女中的同窗,那时我们还是朋友。”

“那为何,你们会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姐姐转头看向窗外,沉默片刻后,缓缓道来:“凡殊性子开朗热烈,有着一身我可望而不可即的正直勇敢。她出身微寒,是家中独女,父母对她却极尽疼爱,将她送进女中读书。你也知道,在那个年月,寻常人家的女儿能入学堂,难于登天。”

我垂下眼,想到当下女子求学之难,更想到昭宁一腔孤勇办女学,是何其之重要。

姐姐的声音低了下去:“江南煤矿向来稀缺,宣统帝退位不久,爹便一手创办了久昌煤矿,招募了大批矿工去往西北。可那时设备粗陋,远不及西方国家先进,就连专业的人才也寥寥无几。爹花重金找来一位德国工程师,谁知在开采一口古矿井时,工程师勘察出错,非但没有找到煤层,反倒引发井下水位暴涨,矿洞瞬间发生了崩塌。”

听至此处,我紧握的手心冒出了层层冷汗,忽然只想掩耳逃开,不愿再听那血淋淋的过往。

“整整三十五条人命,无人生还。”姐姐闭了闭眼,嗓音低哑,“其中就有凡殊的父母。”

“矿难一出,漫天的指责唾骂尽数涌向林家,报纸连篇累牍,民众骂声不断,林家上下一度被压得抬不起头。后来,爹逐户赔偿并登报谢罪,最终关停了矿厂。”

她看向我:“你该还记得,四年前,林家大门日日被堵得水泄不通,就连你我走在街上也会被路人唾骂,甚至会有人朝我们扔鸡蛋菜叶。”

我低头避而不答,没有回应她的眼神。

“那日遇难家属围在府前,可我永远忘不了人群里凡殊看我的眼神。她死死咬着唇,双眼红肿,却一滴泪也没有,眼里明明是翻涌不绝的恨,可残留在眼底的,又偏偏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丝情谊。我拼命拨开人群,一遍遍唤她的名字,想亲口说声对不起,可不论我怎么跑都追不上她。”

说到这里,姐姐再也撑不住,泪水汹涌而出,肩头不停地颤动。一张白净温婉的面庞,此刻看来竟是苍白无力,眉眼间堆的皆是悲愁。

我的一颗心像被人紧紧揪住一般,慌乱之中忙扯出手绢递到她跟前。

她接过绢子,擦去脸上的泪:“我知道,再说多少句对不起,凡殊的爹娘也回不来了。可为什么,偏偏要是我们,偏偏要是她......”

我轻声安抚:“姐姐,这不是你的错,世事无常,天意难料,没有人愿意酿成这样的惨剧。”

姐姐湿着眸子浅浅望了我一眼,又偏头试去眼角的泪:“那件事后,凡殊便很少来学校,起初还能勉强见一面,更多的却只剩疏离。我知道她心属杜知珩,偏又有人借此挑拨,我几次想找她解释,都被她拒之门外。再后来就是她退学,嫁入沈家做四姨太的消息。”

恨意或许是她唯一能够喘息的窗口,原来,骄横傲慢背后藏的是触目惊心的疤痕。

窗外呼呼吹着冷风,却比不上屋里的寒气。

我轻抚姐姐的肩头,嗓子格外干涩,有些说不出话,只静静守着她。

姐姐合眼倚在一旁的软榻上,身体微微蜷缩着,眼角的泪痕尚未干涸,午后的阳光透过木窗洒她柔和的面庞上,稍稍隐去了沉重的悲伤。

“三小姐!”秋檀忽地推门而入,兴冲冲闯了进来,声音满是欣喜。

我伸出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轻声音。秋檀瞥见一旁软榻上熟睡的姐姐,吓得忙用双手捂紧嘴巴,一双明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怎么了?”我小声问。

她小心翼翼地弯腰凑近我,压低声音:“知书小姐来了,就在院门口呢。”

我轻手轻脚地同秋檀走出屋子,走了几步便瞥见院中知书的身影。

她笑得明媚灿烂,那股鲜活劲驱走了周遭一半的寒气,手里还举着一台相机,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只笑弯了的眼睛。

“若卿!”知书挥起一只手,朝还在长廊上的我高声唤道。

我敞开笑回应她,可下一秒,她就将相机镜头对准了我,我下意识抬手挡在脸前,脸上泛起了薄红。

“宋知书!”我无奈嗔怪,“不准偷拍我!”

“我可没有偷拍,我这可是光明正大地记录美好,怎么能算偷拍?!”她晃了晃手中的相机,笑得理直气壮。

见知书低头,再次拿起相机更换胶卷时,我忙快步跑向她,一心想阻止她再对着我乱拍。

“啊!”我惊呼一声,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道温热的胸膛上,力道不算轻,撞得我额角发麻。

我忍着痛意抬头,想对眼前被撞的人道声“对不起”,可一切发生得太过仓促,我还没来得及揉一揉自己昏疼的脑袋,后退时脚下踩到一颗圆滑的石子,顿时,身子重心不稳向后倾去,腰腹处随即传来一阵牵扯的钝痛。

好在眼前人的反应极快,稳稳扶住了我的一侧臂膀,将我扶了回来。

轻风恰好吹过,卷起我鬓边凌乱的发丝,一时有些狼狈慌乱,我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向面前出手相助的好心人,待看清来人清俊的面庞时,才发现竟是鸣渊。

“谢......”

刚要道谢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咔嚓”一声。知书不知何时早已换好胶卷,举着相机对准了我们,按下快门,将此刻满脸窘迫的我,和依旧身姿挺拔、从容淡定的鸣渊一并定格在了镜头里。

我一把抽回被鸣渊扶住的手,转头要去夺知书手里的相机,她早有预料,一个转身就敏捷地躲在了鸣渊身后,只探出脑袋,得意洋洋地笑道:“俊男美女好不养眼,相机就该记录好看的画面!”

我又气又窘,红着脸喊道:“宋知书,你别胡说八道!快把照片删了!”

鸣渊夹在我们两人中间,一时也手足无措起来,双手刚要抬起又无奈放下,眼底也露出了几分难得的笑意。

我几次伸出手要去抓知书,又怕太过莽撞,冲撞到鸣渊,只急得鼻尖冒气。

我只好作罢,眼睁睁看着知书趁我愣神的功夫,抱着相机从眼前逃走,溜走时她还不忘回头朝我扮了个鬼脸。

知书走远后,鸣渊问道:“你还好么?”

“嗯?噢,挺......我挺好的。”我回过神,抬起手背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就是有点热。”

他垂首,竟低低笑出了声。

我有些不满,以为他在取笑我,蹙起眉去瞧他,哪知却撞见他笑意分明的眉眼。

我微微一怔,心里不受控地想,他笑起来如此好看,应该多笑笑才是。想着想着,方才蹙起的眉不知不觉再次舒展开来。

见我如此望他,鸣渊不着痕迹地收起笑意,弯腰拾起方才被我撞落在地的文件袋:“这是五姐托我带给你的文件。”

我接过文件袋拆开,里面是几页法文清单和账目表。

我一面翻看,一面漫不经心地对他道:“留下来一道用晚饭吧,上回听唐暄提起过你爱吃鱼,正好今日姐姐吩咐厨房做了松鼠桂鱼和红烧鮰鱼,我想你一定喜欢。”

许久没见鸣渊回应,我于是抬眼看他,突如其来的对视似乎令他猝不及防,他飞快移开目光,偏了眼不瞧我。

片刻,他缓缓移回视线:“今日还有别的事。”

我笑了笑:“没关系,总还有下次。”

“小姐小姐!有您的信!”秋檀手里晃着一封信,急匆匆地朝我跑来。

“可知是谁寄来的?”我问。

秋檀摇头,仍旧兴冲冲地将信递给我,我并未打算立即拆开信封,从秋檀手中接过后转身要朝亭中走去。

“若卿小姐。”鸣渊蓦地唤住我。

我回头,笑问:“怎么了?”

他顿了片刻:“多谢你的款待。”

他说得认真,我却没忍住,扬起嘴角笑出了声:“好啦,不必客气。天寒,我让秋檀先带你到东院的茶室坐坐,那里清静,也暖和些。”

心下想着他性子喜静,该是不愿被人打扰,于是想到了东院的茶室。不过转身之际,我想着总让他等我,不好,便添了句:“我一会儿就来。”

匆匆一瞥间,我看见鸣渊倏然红了的耳根,不过我并未停留,只心心念念手中的信。

应当被风迷花了眼,瞧错了,我如此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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