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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念月

我移步到亭中,环视一圈,见周遭无人后,才小心翼翼拆开信封。一边拆,一边暗自发笑,心想,喜爱僻静之地的人该是我才对。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念月,月躲,不见月,你说月亮坏不坏?

纵使只这一句,我也知晓是谁写的。

信中的“念月”二字将我拉回中秋晚宴,沈城轩与我一道望月时的回忆。原来他记得我说过的话,“人在思念时总爱望月亮”。

读到最后一句时,我不禁眉眼俱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人,分明是在拐着弯儿说我,亏我还一直为他南下一事忧心,他倒还有心情写这般哑谜似的句子。

我收起信,后知后觉自己的唇角从未平缓过,一直上扬着,不累似的。我反应过来,强行抿平嘴角,只是嘴角还未压平,这眼角又不受控地弯了上去。

等我再回去寻鸣渊时,秋檀却告诉我他已经离开了。

我在他方才坐过的椅子上静静坐下,转眸间瞧见身侧的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字朝桌面,被一只茶杯按着。

我拿起倒扣的茶杯,取下那张字条。

浅黄色字条上写有“生辰快乐”四个字,字条下还压着一枚银元大小的胸针。

胸针是玫瑰样式,色泽张扬热烈,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红玫瑰,鲜艳欲滴,花瓣丰润饱满,层层叠叠。

我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将胸针别在衣襟前。

不知怎的,脑海中想起几日前翻看过的元杂剧,忆起《西厢记》里的双文崔莺莺,想着想着便念出了声:“香丝压枕落玫瑰,忆得双文睡脸回。〔1〕”

我反应过来,猛地收起笑容,回头慌张地瞧了屋子一圈,不免捶额怒骂:“你啊你,怎能想得这般浑浊!如此多的清雅诗词不想,偏想这一句!”

晚饭后,我一直守在姐姐屋里,见她面色渐渐好转,我心头的郁结也一点点散开,轻快了许多。

一旁的姐姐由秋檀服侍着,解了发丝,卸了脸上淡薄的脂粉。

我把玩着知书送的这台相机,是德国最近新出的LeicaⅠ折叠式相机,比起市面上那些笨重,像大木头匣子一样的相机来说,这一台倒是难得的小巧便携。

我心知这物件价值不菲,寻常百姓怕是都见不到这等外国新奇玩意儿。我轻叹一声,只觉眼下国家落后至此,连如此小物件也要仰仗外洋。

我叹得轻,还是被姐姐听了去。

她侧过头问:“明日便是你的生辰,怎么反倒叹气,这般不开心?”

我摇摇头,笑道:“只是奇怪,怎么大家都赶着今日送我礼物。”

姐姐闻言,掩唇笑了下,抬手握着一样东西向我缓步走来。随着她走近,一股清浅的晚香玉气息钻进鼻尖,和屋内安神的檀香一起混着,融着。我眨了眼,困意悄然袭来。

“想来是大家都迫不及待,想把挑了许久的心意送到你跟前。”姐姐说着,打开了握在手心的小匣子。

望着姐姐手中泛着白光的玉兰镶金耳坠,困意瞬间散去,我满眼惊喜地伸手接过。

我小心翼翼将耳坠捧在手里瞧着,这对玉兰耳坠是上等和田玉精雕而成,色泽温润,玉质细腻。耳坠状如玉兰花瓣,吊坠部分则是花茎模样,与玉兰花朵相映成趣,风一吹,仿佛能散出淡淡花香。

“谢谢姐姐。”我的眼眶发热,心口不知不觉浸满了水。

“傻姑娘,你喜欢就好。”

我凑近姐姐,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软声央求:“今日妹妹陪姐姐一块睡,好不好?”

夜深人静,天幕沉沉,整个府中静悄悄的。我褪去外衫,换了一身薄衫睡衣,赤着脚,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我探出头去瞧着窗外,只有寒风卷过,不见半片雪,只能茫然若失地关上窗,熄了灯后心不在焉地走回床边。

自十月起,每日醒来后,我便总爱第一时间推开窗,明知道雪期尚早,却偏偏执着于此,也难免次次失望而归。

可如今已将近腊月,却还是不见半点白雪。

“姐姐,沈家被诬陷走私军火一事会被妥善解决么?”我缩进锦被,挨着姐姐躺下,指尖和脚尖处的寒气一阵阵涌来,刺得人心颤。

姐姐为我捋去散在眼角的发丝,将被角往上掖了掖:“这事多半是日本人的手笔,他们行事一向狡猾奸诈,只怕沈家早被山本家盯上了。只是以沈家的根基,摆平此事不算太难,不过要费些时日,疏通各方关节。”

夜色朦胧中,姐姐侧身望着我:“你是在担心沈二少?”

我沉默不语,只紧紧攥着从腕上褪下的手表。

姐姐淡淡一笑,一语点破我的心结:“你在顾虑之诠,怕对不住他,你也在顾虑爹,认为两家绝无联姻的可能。”

她顿了顿,接着道:“只是,你还在怀疑他的真心么?”

我松开被捂热的腕表,转眸看向黑暗中的姐姐,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话落,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是如此沙哑淡漠。

姐姐握住我冰凉的手:“姐姐知道,你只是不想伤人,可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真心。你真的不愿意回头看一眼么?”

我湿了眼眶,幽幽开口:“不会有结果的,还不如不要开始的好,免得伤人又伤己。”

姐姐不再看我,眼睛看向虚空,只轻声低语:“结果......什么才是结果?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还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欢情薄,人空瘦,到头来人成各,今非昨,这也是结果。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我们把控不了的结果,而是曾经拥有过,爱过。莫要最后不曾爱过,到头来遗憾半生。”〔2〕

“姐姐,我做不到不顾一切。”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入耳廓,我却失了擦拭的力气。

姐姐低叹,陷入回忆:“玕怀与我一同长大,他比我年长,事事护着我,可我从未将他视作兄长看待。”

她轻笑一声,语气里现了难得的少女气:“儿时学堂里听不懂的功课,他一遍遍讲给我听,爹娘与先生的责罚也总是他替我顶着、受着。有一回我犯错,被罚抄书,抄了一整天也完不成,急得直掉眼泪。他只让我先去睡,自己一夜未眠,天不亮就工工整整地为我抄写完了书。从那以后,我便不敢再轻易犯错,只怕又苦了他。”

我抹去眼泪,问道:“府里人都说,玕怀大哥小时候被绑架,受过伤,是与姐姐有关。”

“是。”姐姐直言,“那时爹在生意上与人结怨,惹了青帮,他们要绑我要挟爹,是玕怀冒名顶替,把我换了下来。等人赎回来后,他身上断断续续有十几处伤,我想去看他,却被爹拦下,只能趁夜偷偷跑去医院,守了他一夜。”

“如此之人,姐姐当真舍得放下?”

她声色平静,藏着几分清醒;“我已经很满足了,若我执意与他在一起,只会绊住他的手脚,甚至害了他。他有抱负,有光芒,不能因为我尽数湮灭。年少可以无知无畏,可如今,我不能再冒这个险。”

“姐姐......”

远处自鸣钟忽然响起,发出“当当”几声,打断了我未说完的话。

钟声落定,姐姐转向我,柔声道:“若卿,生辰快乐。”

后来,我渐渐抵不住困意,沉沉坠入梦乡。

第二日,待我醒来时,姐姐已出了门,枕边留了一张字条:

天寒,大雪,多衣。

寥寥六字让我喜上眉梢,还来不及裹上大衣,甚至忘了穿鞋,便急急忙忙起身推开门窗,定定站在门前。

眼前一片白雪茫茫,不过一夜光景,雪便落满了天地,冷风裹着雪花迎面扑来,落在我鹅黄色的衣摆上,转瞬便化为了水珠。我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迎接着这漫天飞雪。

一片雪花落到**的脚背上,寒意霎时传遍全身,这才不得已缩着身子退回到屋内,寻了大衣裹上,洗漱打理后,我拿起架上挂着的法式圆顶羊毛呢帽子戴好,匆匆出了门。

今日要与唐暄一同,和德方厂商核对纺织机器的名单。再有月余,沪上船运便要封航,此事耽搁不得,必须尽快核对清楚账单与器物,否则德商便会转头将机器售予其他商家。

德商安裕德洋行的人此次只带了三分之一的货物过来,待付过全款后才会悉数将机器交给新安纱厂。

我们跟着德商的人进了仓库,仓库内昏暗干燥,一排排机器被黑布盖着。唐暄不多言,上前掀开黑布,一台台仔细检查机器的外观与部件。

忽然,她在角落的一台机器旁停住脚步,指着不远处另一台同款机器对身旁的德国人说:“为何这两台机器的色漆不一样?明显这台机器的颜色要更为明亮些。”

我一字一句如实翻译唐暄的话。

“唐小姐,看来你并不了解德国的制造品,色漆的明亮度与机器的功能毫无关联,不过是工艺上的细微差异罢了。”那个德国人挑着眉,态度颇为高傲,似是指责我们不懂机器制造之事。

唐暄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辩解,而是蹲下身细细查看两台机器。

我来到她跟前,也伸手摸了摸。

很明显,色泽较为明亮的机器摸起来手感细腻柔滑、丰满盈润,相反另一台机器,表面却带了一层颗粒感,细细查看,还能看到凸起的杂质。

此前,礼和洋行主营德国机器,凡是他们经销的产品,都会钉有礼和专属的双钱牌商标。那时的中国人本着信任,订购礼和的机器仪器时往往只认这个商标,不曾多想。可礼和却不自重,反倒利用中国人的信任钻空子。

每当他们现货库存不足时,便会向上海其它洋行搜罗样式一致,但质量较次的商品,再换上自家的双钱牌商标,高价出售,肆意欺骗中国人。

难保德商安裕德洋行不会效仿礼和,作出如此龌龊之举。

我摇摇头,与唐暄交换眼神。

注:

〔1〕“香丝压枕落玫瑰,忆得双文睡脸回”出自明代王彦泓《效元相体》其二。??

〔2〕“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出自?汉代诗人苏武的《留别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出自先秦《诗经·邶风·击鼓》;“欢情薄,人空瘦 ”出自南宋诗人陆游的《钗头凤·红酥手》;“人成各,今非昨。”出自宋代唐婉《钗头凤·世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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