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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消愁未消

片刻后,她缓缓起身,直视着那个德国人道:“机器的好坏不是靠嘴定义,而是靠实际操作来检验。先生既不是这机器的制造者,又凭什么断定每台机器的质量定是一样的?”

德国人被唐暄问得语塞,脸颊涨得通红,依旧不肯罢休,语气急切地辩解:“我以洋行的声义担保,这些机器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抱歉,先生,我需要和你们老板当面谈。”唐暄态度坚决。

不久,德商老板费里克斯先生便到了,几人在办公室的黑皮沙发上落座。

我站在一旁,将唐暄对于机器质量的疑虑,一字不差地复述给对方。

费里克斯听完,忽然仰头大笑:“唐小姐多虑了,若是您不满意,我可以让人把机器再重刷一遍漆,只是这劳工费和运费我们得再好好商量。不过,我知道盛老板不差钱,可时间的亏损就是利润的亏损,这可是商人的大忌。”

我心下一沉。

眼下国内机器几乎全依赖进口,纺织业的市场利润本就不敌外资,若迟迟拖着不及时购入设备,时间、人工、工期损耗都是问题,到头来只会亏得更惨,谁都耗不起。

唐暄脸色微变,犹豫再三,终究只能退让一步,她提了一个要求:“既是如此,那请费里克斯先生修改合同内容,我要你们加上质量保证书和维修年份商议,并提高违约金赔偿金额。”

德商老板脸上的笑意顿时散去,他僵着脸:“当初盛老先生可不是这么和我谈的,你们中国人不是最讲究诚信么?这么做可就是唐小姐的不道德了。看看你们中国商人,需要这批设备的人还在我身后排长队呢。”

德商老板寸步不让,最后,只松口答应给半年的维修期。技术受限于人,国力不如人,连讲道理都没有底气。

唐暄沉默良久,终是无可奈何,缓缓点了头。

出了工厂,唐暄脸上满是郁色,眉头始终紧锁,久久不曾说话。

她苦笑一声:“处处要看洋人的脸色行事,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如今局面已是如此艰难,可北洋政府对华商纺织联合会提出的征收进口关税一事,始终置之不理。民族工业本就举步维艰,内受挤压,外受钳制,经济不振,底气何在,还谈何救国?”

当历史愈发具象地呈现在眼前时,沉重的无力感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即使知晓未来又如何,我一样无能为力,只能红着眼瞧那一张张虚伪残暴的面孔。

何为举步维艰,这就是。

落后是要挨打的。

与唐暄分别后,我推掉一切琐事,一个人在雪中静静站了许久,久到黑发变成白丝,久到手脚失去知觉。

雪下得愈发大,我该是喜悦的,可为何我却感知不到?

雪花落到脸上,融化开,留下冰冷的水迹,我仰面抹去,推开了惊鸿舞厅的大门。

舞厅内醉生梦死、意乱情迷的世界似乎与大雪纷飞的冬日格格不入。我点了酒坐在台下,舞厅内的宾客三三两两坐着,举杯瞧着台上婀娜多姿的白俄舞女。

西方姑娘生得白,稍稍舞动便可瞧见丰腴白皙的大腿,惹得座下客春心荡漾,欲罢不能。

我坐在角落,灯光昏暗。

只见一个男人脱了西装外套,带着温婉柔动的日本舞女坐了下来,我微微挪了身子,掀起眼皮瞧了两人一通。

女人坐在那人的大腿处,纤细的手腕环在男人脖间。男人则扯开领带,急匆匆解了两颗衣扣后就腾出手把那日本女子从腿到肩,里里外外摸了个遍。

我红了脸,收回目光,不知不觉间,已退无可退,想走却被两人堵住去路。我作罢,只能口含温酒,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酸涩的舌尖处。

跳舞的姑娘下了台,换了唱歌的女子。

我调转目光,瞧着台上的阮红玉,她身上是一件红艳的高领无袖旗袍,胸口剜了一处鸡心状的口子,黑色貂毛披肩滑落一半,孤零零地担在薄瘦的左肩上。

阮红玉圆润细腻的歌声悠悠传来,一时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一曲落幕,人群中哗啦啦地涌起一阵掌声,有人大喊着再来一曲,有人高呼着阮红玉的名字。

“若卿。”

“之诠?你怎么在这儿?”我心下惊诧,忙起身问候,再扭头一看,方才那对缠绵的男女已不知何时离去了。

他笑着:“只是恰巧路过。”

我瞧着他温和如玉的笑容,一时恍惚,我们要是朋友该多好。

“生辰快乐。”他仍旧淡淡地笑着。

我抬头,对上他的双眼,第一次无所顾忌地朝他笑着:“谢谢。”

两人没有多言,不久,他的身影陷在流光溢彩的人群中,一点一点消失在眼前。

“痴痴坐了一个时辰,也瞧了一个时辰,却偏偏只与你说了一句话,真是痴傻呐!”阮红玉端着酒杯站定在我面前,她取下貂毛披肩,露出两节白藕似的手腕来。

我收了笑,沉着嘴角,心里那道本要闭合的裂口,此时又张裂开来,疼得我心口一缩。我抬手去端桌上的酒杯,却被阮红玉截住。

她反手将我留了半盏的酒倒入自己杯中,看了我一眼道:“只可惜你瞧向他的眼神里啊,只有怜,没有爱。”

我丢了魂,缩回手:“如此明显么?”

她勾起红唇,只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

“有些时候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竟是要一个一个将他们推开去。”她转身在我对面坐下,抿了一口红酒,红唇黏在杯口,留下鲜红的印迹。

“不推开又能如何?”我伸手拿起酒瓶将空杯子填满。

“借酒消愁愁更愁。”她垂眼瞧我。

“你怎知我消的是愁?”

“你啊,只能骗过你自己。”

我低头笑了,却有些苦涩。

“我今日来,是想要谢谢你,如果今后你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定会奉陪。”我顿了顿,“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那晚的事,希望你不要让他知道。”

流氓街痞固然可恨,可我并不想因此伤及他的性命,毕竟这是一个人如蝼蚁,命如草芥的时代。

“他?”阮红玉放下酒杯,言语戏谑,“他是谁呀?”

我瞧着她,没有说话。

她转眸浅笑:“好,我答应你便是了。”

“多谢。”将酒一饮而尽后,我起身欲走。

她唤住我:“这点小恩小惠也值得你放在心里。既然来了,就别轻易走,不是要消愁么?那就消到底,消干净才是。”

阮红玉招手唤来一个侍应生,与我去了楼上的厢房内。

我掀开帘子,倚在白玉栏边,望着楼下的宾客。

阮红玉轻笑一声:“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竟愿意来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旁人家的小姐想避都来不及,更别说与我这样的人打交道。”

她侧过身子瞧我:“你胆子倒是大,也不怕我教坏你?”

“身份不过是人定义的,褪去皮囊,都是一样的空架子,有何区别?”我低头自嘲,“况且我本就不是真小姐。”

她笑得清脆,妩媚的笑容迷得人心一颤:“原来你真的这般与众不同,也难怪城轩会陷得如此深。只可惜我不是男儿身,不然一定要与他好好争抢一番。”

我心下微动,又摇头笑笑:“并非是我与众不同,而是时代的不同造就了我们本身的差异,在我眼里,你也一样与众不同。”

阮红玉闻言,似有不解,只静静瞧我。

“可是,我很羡慕你。”我望向她,“你只是你自己。”

她怔住片刻,眼梢上扬,笑了:“你们读书人说话都叫人如此难猜么?”

我转过身,低头凝视楼下的人群,淡淡道:“若是没有林家小姐这个身份,我什么都不是,可它又带有很多我不想要的枷锁。”

“人就是如此贪心,坏极了。”我举杯饮酒,无奈笑着。

沉沉黑夜,一杯接一杯的酒被灌入口中,酒喝得上了头,便愈发难以控制自己。

哐当!

我显了醉态,不小心将酒瓶碰倒,顶着沉重的脑袋弯腰去捞酒瓶子,却险些栽倒。阮红玉见了,急忙扶住我。

“你醉了,别再喝了。”

不知怎的,堆积在心中的情绪一股脑在此时全涌了出来。

我摆脱她的手道:“我没醉!我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我很清醒,我不是林若卿!你明白么?”

“我明白,我明白你醉了。”

“你知道我觉得自己像什么么?”我指向自己,“第三者,我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蓦地,只见阮红玉一怔,凝住眼,瞧着胡言乱语的我。

我红着脸笑出声:“不可思议,对不对?可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感受。”

她缓过神,蹙眉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是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我抬起酒杯猛灌一口,阮红玉见状急忙从我手里夺走酒杯。

“若卿,你不能再喝了。”

“该怎么和你说,每次看见那一双双爱而不得的眼睛时,我有多难受......就像有人拿着刀一下一下剜着你的胸口,不见血,却疼得慌。”

眼底忽然浮起一层热气,我什么也瞧不清,我抬眼,努力想要看清她。

“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他们的,这不是我的初衷。可谁能告诉我,我究竟该如何做,才不会伤害他们?你说,是不是只要没有我的出现,这样悲伤的眼睛就可以少几双?”我苦笑着,全然不知眼泪已经落下,“先来后到?我就是那个后到的人。”

一番话说完,已经精疲力尽,我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将脑袋埋在臂弯里,任由眼泪打落。阮红玉上前轻拍我的肩,我忍住眼泪,抬首泪眼朦胧地望她。

她俯下身,抽出帕子帮我抹去眼泪。

“傻姑娘,这不是你的错,爱本就是身不由己的,如何讲先来后到?”阮红玉叹了一口气,轻声问,“你对城轩是有感觉的,你喜欢他,对么?”

“是,我喜欢他!我怎么可能不心动?可喜欢又能怎样......”

阮红玉愣住半晌,随即道:“抛开是非,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城轩一个机会。我倒要看看,如此,天到底会不会塌。”

“可我怕自己会和来时一样,一样的不得已。”我偏首抹去眼角的余泪,“戏文里怎么说的?说人世间最极致的痛苦就是阴阳两隔,若是我平白无故的消失,和阴阳两隔有什么区别?如何叫人承受。”

“若卿,你为何非要折磨自己?”

我没有回应她,低下头,喃喃道:“现在的林若卿不爱了,也不想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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