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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唐氏英烈

“五姐,有你的电话。”鸣渊走进亭子,站得笔直。

唐暄面上仍停留着方才的笑容,她抬眸对鸣渊说:“好,我现在就来。”

见唐暄走后,鸣渊依旧站得端正,我招手对他道:“来,快坐,快尝一尝这些糕点。”

他在我对面坐下,拿了一块绿豆糕品尝起来。

我双手交叉,抵在下颌处,笑问:“怎么样,好吃么?”

他点头。

我松开手,和他笑谈起我们方才所聊的内容,鸣渊也不说话,只静静听着,却不再动桌上的点心。

没一会儿,唐暄便回来了,看鸣渊要走,她开口问道:“要出去么?”

鸣渊点头:“一会儿便回。”

唐暄笑笑,瞧了一眼鸣渊离开的背影。

“我这个弟弟不大爱笑的,今日见了你,他才难得笑了几次。”她垂眸看着面前的绿豆糕,“其实也不止今日。”

我没心没肺地敞开笑:“巧了不是,我弟弟也不大爱笑,所以每次一见到鸣渊呀,总免不了一种亲切感。”

唐暄不再言语,只浅浅笑着。

我想起房间里的那张录取通知书,问道:“鸣渊什么时候走?”

她微微愣住:“你知道了?”

“嗯。”

“预计年后走。”

“那么快?”

话一出口,见唐暄在看我,于是立马收起自己不合时宜的诧异,放轻语气道:“其实我只是没想到他会选择这条路。”

后来,我与唐暄细致讲了自己和鸣渊从初见再到初识的情景,当时他满腔义愤离去的背影,至今依旧历历在目。

听我讲完后,唐暄的面色愈发沉重起来,她对我道:“我带你去个地方,或许你就会明白。”

唐暄将我带到后院,虽是位于府邸深处的院子,却不见杂草灰烬,处处打理得整齐干净,倒像有人常住在此。

我跟在身后,随她推门而入。

门后,两幅黑白军装半身照迎面朝我冲击而来,底下的黑檀木牌位上,一列红字刺目惊心——唐氏英烈唐鸣恒之灵位。

更让人心头一沉的是,旁侧并列的是另一块灵牌——唐氏英烈唐鸣捷之灵位。

四周的家具皆被白布遮盖,唯独眼前的照片黑白分明,扎得人眼疼。见此情景,我如石像般僵在门前,脚下如被无形的粗绳束缚,不得动弹。

照片中的两位青年,眉眼与鸣渊颇为相似,眼神中有一样的坚定刚毅。

我回忆起前厅悬挂的照片,竟是眼前逝去的两位唐家公子,鸣渊的两位兄长,只是不曾想到,意气风发的青年却是英年早逝。

唐暄走到灵前,点了三炷香祭拜兄长。我费力抬步跨过门槛,缓步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躬身,向逝者致祭。

唐暄与我并肩而站,她望着灵牌,声音平静:“大哥名唤鸣恒,取自《诗经》,拼合二诗,‘凤凰鸣矣,于彼高冈;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爹娘盼他一生光明,前程恒远。大哥自幼便聪敏好学,喜读兵书诗词,后来受父亲影响,东渡日本,入陆军士官学校第六期骑兵科。”

“在日本那些年,他亲眼见明治维新后日本的强盛,决心以政治革新救国,于是结交了不少革命志士,笃信孙先生的主张。归国后,因同学的举荐,深受张之洞赏识,可他心系革命,断然推辞清廷官职。后经友人劝说,才决意厉兵秣马,与革命党南北呼应,一同为推翻帝制,建立共和而战。”

“宣统三年十月,南方传来武昌起义成功的消息,尚在北方的大哥也伺机兵变。他假意受令清廷,出任山西巡抚,暗中与河北、山西、东北三处联手,牵制北洋军。革命风潮一日千里,十月二十二日,湖南、陕□□立;三十一日,江□□立......”

“眼看大局将定,可大哥没防着身边的危险。”

“策划燕晋联军会师北京之时,大哥在京汉铁路截下清军运往武昌的装备,此举却遭昔日同僚告密,最终激怒朝廷,被身边的亲信卫队开枪暗杀。”

“大哥遇害那日,距宣统皇帝退位,仅余两月,仅余两月......”唐暄的声音不再平稳,谈及兄长牺牲之时,已快泣不成声,“彼时父亲与三哥正在武汉策动海军起义,听闻此噩耗,竟是无一人能够脱身北上为大哥收尸。”

唐暄偏首抹去双颊处的泪水,再次开口已恢复平静:“二十余载人生,大哥始终以倡导革命为重任,奔走各地,密传革命火种,编练新军,兴办陆军学堂,培植革命力量。任职延吉边务督办时,数次直面日方压境之危,寸土不让,死守戍边国土。他虽未戎马半生,却为革命而亡,他对得起唐家,更对得起这个国家。”

我心头沉甸,被压得喘不过气,只能紧锁眉头,低低叹道:“革命未成身先死,留取丹心照汗青。”〔1〕

唐暄身子微晃,险些踉跄,见状,我连忙扶住她。

她缓缓转头望我,眼里的泪还未干透:“辛亥革命是成是败,个人心中自有论断,民国成立后,国家形势如何,我想你应该明白。”

我点头,回忆着这段于我而言早已尘封的历史:“次年二月,宣统皇帝退位,封建帝制被彻底推翻,先辈们以鲜血换来了民国。可南方革命党势力微弱,无兵无饷,更不被外部势力所支持。南北议和后,孙先生只好辞职卸任,将共和的果实拱手让于袁世凯。可就在民国二年,袁氏唯恐自身地位不保,暗中派人刺杀主张内阁制的宋教仁。后来为了扩充军备,不顾国会反对,擅自向英法德日俄五国签订借款条约。其□□、清除异己之心,昭然若揭。由此,革命党人纷纷起兵,兴师讨袁。 ”

唐暄松了手,撑着身子独自站定:“我父亲与三哥,便是当年讨袁大军的一员。”

她望着另一张照片,对我道:“眼前这位,是我的三哥,鸣捷。”

“宋教仁遇刺后,孙先生立即从日本赶往了上海。父亲得知袁氏倒行逆施,痛心疾首,当即通电讨袁,随即被中央免职。他奉孙先生之命,奔向江西战场,率赣军攻打北洋军。”

“三哥则前往南京,任第一师骑兵团团长。可战局急转直下,江苏各地接连失守,多数部队临阵倒戈,相继取消独立,投靠袁军,仅仅十日,南京便已成了孤城。三哥听闻主将欲降,悲愤交加,于是率领残部,另立讨袁司令部,与北洋军死战。”

“可血战一月,南京还是被张勋的辫子军攻破了。”

“此前保卫天堡城一战,三哥已身负重伤,战败之际,他本有机会脱身,却还是带着身边的少数残军,冲往被敌军攻克的雨花台,与北洋军血战到底。”

“没多久,随他出征的弟兄,仅有两人活了下来,他自己的腿也连中数枪,连站立都做不到。所幸战友拼死护送,才辗转撤退回上海,捡回一条命。”

她停顿片刻,压了压声音里的哽咽。

“南京失守,二次革命失败了,不少革命党人被迫流亡海外。三哥重伤难行,只得隐姓埋名,避居乡下,直到民国四年,才重返上海。”

“命是捡回来了,可三哥伤势过重,双腿虽是保住了,却不再能站起来。那段日子,他日渐消沉,无法接受自己半身不遂,更接受不了共和战役的失败,曾几度崩溃,数次自杀。”

唐暄陷入沉默,一度哽咽无法续言。

我被革命党人赤心报国,视死如归的精神震得心口发颤,强忍着眼泪向唐暄递去帕子,轻手拍抚她颤抖的肩。

她接过手帕,轻声道了谢,接着道:“二姐早年丧夫,伤心欲绝,孀居在家,却无意染上了鸦片。她不忍心看三哥日日沉沦,痛不欲生的模样,便瞒着我们,在三哥的药里掺了大烟。”

“不出所料,三哥也染上了烟瘾。可他不愿就此被鸦片毁了,硬是凭着狠劲,生生硬抗戒烟之苦。”

“本以为一切都在好转,只要活着,总有盼头。”

“哪知年底,袁世凯□□的消息传来,直接压垮了三哥。他一边受着戒烟的苦痛,一边只能眼睁睁看着当初拼死建立的共和葬送在袁世凯手里,却无能为力。”

“最终,三哥再也难忍家国变故,怀着一腔悲愤,在这屋里举枪自尽了。”

唐暄仰头看着遗像,颤声道:“就在这间屋子,三哥就在这里结束了一生。第一个发现他的,不是别人,是鸣渊,他亲眼看到了一切。我们赶到时,鸣渊没有说话,一点声响都没有,就静静守在三哥身旁。二姐见了如此惨状,当场瘫在门前,最后硬生生爬着进来的。她抱着三哥的遗体嚎啕大哭,次日便吞鸦片随他去了。一连痛失二子,父亲一夜白头,之后更是连续数月卧床不起,几乎垮掉。”

听到此处,我浑身发软,眼底的热气再也压不住,战争的惨状一幕幕涌向大脑。

原来史书曾一笔带过的战役,背后竟是一条又一条鲜活滚烫的生命。而现代人民享受着新时代的和平安定,却忘了这一名名英烈的名字,又是何等惭愧。

我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鸣渊曾抵触暴力革命的缘由。与其说是反对,不如说是后怕与恐惧......”

“一向强硬的父亲,竟没有反对鸣渊从军的决定。那日,鸣渊向父亲坦露自己的选择时,父亲只点了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手中的茶洒了。”唐暄仰面抹去余泪,平静下来,“革命仍在继续,这个国家需要有人去守卫,哪怕是流血牺牲的代价,也需要有人去做。大哥和三哥没有看到的黎明,需要我们去寻找,去见证。我想,这就是鸣渊做此选择的原因。”

唐暄渐渐缓和情绪,不过眼睫依旧湿润,她退了半步,站到屋子中央。

我仍旧没有从沉重的往事中缓过来,眼神呆滞,眼睛连转都不会转了,声音更是浅不可闻:“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悲痛,又如何叫人承受?唐伯伯连丧三子,却仍旧应允自己的幼子走上革命从军的道路,他心里的苦,不比任何人少。他不拦着鸣渊,不过是从未忘记自己是一个中国人,更没有忘记他的儿女也都是中国人。”

唐暄上前拍抚我的肩膀,轻声说:“若卿,本无意牵引你的情绪,不过那么多年了,藏在心底的这些话才总算在今日说出了口,也多谢你愿意听。只是,希望你能记住,好好珍惜眼前人,因为在我们这个灾难深重的时代,活着是一种奢侈。”

我抬首,湿了眼眸,轻轻点头。

注:

〔1〕?“留取丹心照汗青”出自南宋诗人文天祥的《过零丁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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