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碧瓦殿毕竟是玄真掌教处理事务的地方，对花子虚的医治，转移到秦磐的小院进行。
花子虚心口的奴标，整个凸起，像是一只扒在花子虚胸口的血红蜘蛛。
蛛身有男子拳头大小，遍布血管脉络状的突起，八条血红长腿牢牢扎入花子虚心脉，牵制着花子虚的躯体和神魂，随时可以让花子虚痛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彻底搅碎花子虚的心脉，也只在吴构一念之间。
难怪吴构那么自信地以为花子虚不会骗他，因为他掌握着花子虚的生杀大权。
各类魔标法式不同，想剥除魔标，要求医修拥有完全掌握魔标运转法式的诊探能力，而且还要有大量经验训练出的灵医巧手，同时将魔标从修士的身体和神魂上剥下，才能顺利剥除魔标。
一着不慎，被烙下魔标的修士就是死路一条。
林不语用他的诊命金丝，为花子虚诊探，等他掌握奴标详情，饶是他经历过道魔大战，也不禁对徒弟这个难分正邪的朋友高看了一眼。
这血蜘蛛似的奴标，应该是时时刻刻都在侵袭花子虚的神魂，他能清醒地挺到现在，属实不易。
又或者，此人根本早就疯了，所以才能不被奴标撼动分毫。
也是个苦命孩子。
林不语性格温柔，那是平时，在病榻前，他是最说一不二的一个。
秦磐担心师父不喜花子虚，手心里正捏着把汗，却听花子虚油腔滑调道：“啊这，小石头的救命恩师，来时匆忙，也不曾备下见面……”
他话音未落，林不语依然温柔笑着，三根灵针悄无声息地猛然扎进花子虚头顶要穴，花子虚话没说完，两眼一闭，直接昏去。
秦磐张了张嘴，硬着头皮解释：“……他这人说话就那样。”
林不语以灵力为刀，利落地一刀划开花子虚心口，耗费自身修为化为灵气，从创口进入花子虚身体，将血蜘蛛奴标扎入花子虚心脉的每一根长腿都细密地缠绕包裹起来，头也不抬，身旁显出金字指示：帮忙。
秦磐立刻收声，不需师父详细说明，很清楚自己该作什么，他运起修为，护住花子虚心脉。
剥除烙在躯体上的奴标并不算难，尤其是对林不语这样的渡劫医修来说，难的是必须同时剥除烙印在神魂上的奴标，用修为灵气是做不到的，得用神魂。
神魂对修士有多重要，只要将神魂当作灵魂来理解，就已无需多言。医修用神魂去诊治另一个修士的神魂，一旦遭遇攻击反抗，轻则神魂受损，重则玉石俱焚。
但林不语的神魂并没有遭遇花子虚神魂的攻击或反抗，他能看出，花子虚对神魂的控制，早已超出了修为境界，甚至可以说，超过任何元婴修士。
然而花子虚的情况，与他大徒弟裴镜清超境界自然剑意的情况不同，若说裴镜清是心境超然，花子虚对自身神魂的控制，完全是被逼出的熟能生巧。
林不语神魂所“看”到的花子虚的神魂，若将之比喻为实体，那就是只有一半残躯，而且是鲜血淋漓的残肢断臂，另一半是勉强补上的类似灵气的虚无，因此花子虚必须时刻控制住神魂，将那一半补全神魂的虚无牢牢抓住，否则他神魂有缺，随时都可能痴傻疯魔。
想必他的“另一半”，逍遥魔君的神魂，也是同样情况。
难怪他二人能够不受吴构的控制洗脑，一个时刻痛苦着的冷静疯子，妄想成神的功利愚人想用小恩小惠蒙骗他、诱惑他，这怎么可能做到。
饶是林不语再护短，心底都不免为秦逍一声叹息。
这场奴标剥除，持续了整整两日，最终成功时，林不语险些颓然倒地，幸好秦磐在侧，将师父扶到外间休息。
花子虚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心口不再受奴标压制的有力心跳。
然后他听到外间传来的谈话，秦磐用和跟他相处时完全不同的，像是小孩子跟家里大人说话似的信赖语调，对林不语小心地说：“师父，你觉不觉得，秦逍比我更像二师伯啊。”
花子虚恍惚间像是回到十几年前，自己又惹夫子生气，大好秋日，不能跟长辈们出去狩猎，只能在书房背书，气得作天作地，其他童仆都躲着他，只有小石头傻，被他故意支使地团团转，还是管家看不下去，把小石头叫去帮厨。到了傍晚，晚霞映红了窗纱，瘦瘦小小的人不长记性，悄悄跑到书房来，怀里捧着一碗莲子羹，笨嘴笨舌地劝：“小少爷，你快背书，背完了夫子就会夸你啦。”
林不语倒很清醒，金字写到：像又如何，不像又如何。若有人像秦逍，你看他是秦逍么？这世上的人，都只有一个，没了就是没了。
秦磐却哽着喉头，低声道：“有啊，有人像他，也是他。可那人已经入魔了，我救不了他，师父，我救不了他了啊。”
金字叹道：傻孩子。
林不语想起秦逍是被切了两半，一声叹息。
他又写道：我算尽天命，一样救不了我师兄。即使是渡劫医修，也不能救尽天下人，天道如此。你千万不可执迷。再说，你大师兄不是要救他？你听大师兄的话。”
秦磐沉默半晌，语带劝慰：“那师父你为什么还入执呢。”
林不语却笑了，金字写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秦磐担忧着急。
林不语却避而不答，把话题引向了裴镜清：“师父这就回绝顶峰思过。镜清现在继任掌教，修真界也不安生，你要尽心给你大师兄帮忙。若需要师父出力，来绝顶峰找我就是。”
秦磐依依不舍：“师父……”
林不语温柔地笑话他，金字调侃：这么大人了，你又不是凌云那小狼，还腻歪着师父呢？
秦磐立马不服气：“我可比凌云师侄自立多了！他还睡大师兄院子里呢！”
这可把林不语听笑了。
……
真好啊，花子虚想，小石头给玄真教捡回来救活，真是太好了。
另一半也在他脑子里听着那师徒密话，听得又酸又喜又涩又苦，阴阳怪气：呵，你倒舒服。
花子虚眉目一厉，在脑子里怒骂：滚！
刚送别师父的秦磐走进来，吓一跳，紧走两步问：“怎么？哪里还不舒服？”
花子虚哼哼唧唧：“哎呀，痛啊，哪儿都痛，头痛，心口痛，三魂七魄无处不痛，秦磐道长，这可怎么办呀？”
秦磐分不清他到底是扯谎还是真的，怒从心头起，学他师父三根灵针下去，让花子虚睡他的大头梦。
*
花子虚奴标一被剥除，就成了裴镜清压榨的劳动力。
裴镜清从各宗派的贺喜回信中，敏锐察觉到相当一部分宗派没把“道魔大战可能即将到来”这个消息当回事。
这并没有出乎裴镜清的预料。
因为有裴镜清出手，直接掀了吴构的老底，【魔门四起】的抄袭文剧情刚开了头就被裴镜清打断，虽然是上次道魔大战后初次出现这等规模的妖魔行动，不可谓不严重，但对于不了解内情的修真界来说，不过是开了几处魔门，加上一个魔的张狂言论，哪里就到了必须备战的地步。
眼下这种情况，即使是孙七鹤出面警示，也会有不少宗派认为是小题大做。
古往今来的诸多战争中，这种兼具逃避与侥幸的心态，并不鲜见。
何况，裴镜清毕竟资格尚浅，即使继任玄真掌教，目前确实还不足以服众。
裴镜清一早做了两手准备，既然吴构被果信大师带回魔界，一时半会儿魔门不会再开，而林不语的执念又是抄袭之境搞鬼，干脆也被裴镜清推到了吴构头上，他以此从南疆召回了三师父燕太古，师徒两根据裴镜清所创的灵气立体全景地图，炼制出一种中阶灵器，裴镜清给它取名为灵锚。
这种灵锚，外观像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铁八卦，将之放置于灵石阵中，就可自行运转。
它的作用，就像是灵气探头，可以将方圆五百里的情况，表现为等比缩小的灵气立体模型，展现在灵锚上方。
若方圆五百里出现魔气，灵锚会自动发出尖啸示警。
灵锚之间还可以互相联系，如果拥有灵锚的宗派遇袭，而且不敌妖魔，就可以联系附近拥有灵锚的宗派前来救援。
不仅如此。
裴镜清还在碧瓦殿隔出了一大片空地，用沙盘绘制了修真界大地图。
这些灵锚内置的法阵，可以将它们实时记录的情况，同步传输到这个大地图上。
裴镜清与燕太古一批批地炼制灵锚，凌云、秦磐和花子虚就负责将这些灵锚和详细使用说明寄送到修真各宗派。
花子虚说这是无用功，修真各宗派修到最后都是一样的独，没有宗派喜欢受到大宗派的管教。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说，寄出去那么多灵锚，碧瓦殿中的修真界大地图，依然只有中原和南疆小部分亮起，出现了灵气立体模型，大部分地区都空无一物。
秦磐也有些心凉，明明大师兄是心系修真界安危，却没想到回应寥寥。
但裴镜清却笑说：“凡事都该尽心尽力，但求不愧于心。”
中途，还抽空办了个不隆重的继任庆典，没请外客，就是玄真教内外们的修士居士道童们，外加暂居的紫烟宗。
对此玄真众修都无异议，他们依然对裴镜清遇袭的那次灵宴庆典心怀余悸，而且对修士来说，这些热闹本就是身外物。
于是就由裴镜清拍板了简单的继任庆典流程。
大早上在祖师殿，在三位师父、师弟师妹和徒弟的见证下，正式进行继任换名，然后晚上在无梦台，跟外门居士道童们还有紫烟宗众修一起喝灵泉赏月。
凌云那天很沉默。
却不是不高兴。
师父穿上掌教白袍很好看，严肃地继任祭祖师时很好看，晚上赏月时，月色下的师父更好看。
只是，师父现在是玄真掌教，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但师父本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师父是秦磐师叔的师兄，还是子鱼师叔的师兄，是师父的大师父、三师父、四师父的徒弟。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可是为什么，今天听到大家都喊师父“掌教真人”，自己心里会闷闷的呢。
明明那些人都不是师父的徒弟，也没资格叫师父“师父”。只有自己是师父的徒弟，可以叫师父“师父”。
还有什么不满足？
凌云想不明白。
裴镜清俯身，准确地跟捧着石杯的小道童碰了碰杯子，小道童激动得墩墩墩把灵泉一口闷掉，惹听到声音的裴镜清笑起来，也将自己杯中的灵泉一饮而尽。
师父真好看，因为在凌云眼里，师父无论如何都是好看的，就算长得和现下完全不一样，就算是历经生老病死，也全都是好看。
凌云这样想着，看了小道童一眼，小道童发觉严厉的凌云师兄的视线，总是在早课出错的他浑身一抖，赶紧跑走了。
裴镜清转过身来，揉揉今天特别沉默的徒弟脑袋，温和地问：“今天怎么不说话？”
那个高冷严厉的凌云师兄，在所有道童、部分居士以及全体紫烟宗修士面前，竟然无比自然乖巧地把脑袋在掌教真人的手心里蹭了一下，惊掉一地下巴。
凌云回答：“没什么。师父不必担心。”
顿了顿，又说了一次：“恭喜师父。”
裴镜清猜想自家剑痴徒弟或许是有一时不能领悟的剑意关键，又或许只是年轻人的季节脾气，因此也不盘问他，只是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然后凌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又开心起来了，小声跟师父说他新近领悟的剑招。
秦磐一双狐狸眼看看他们师徒俩，然后对着特别下来给裴镜清庆祝的林不语挑眉，意思是：师父你还说我，你看看大师兄和师侄他们。
林不语笑而不言，燕太古低笑一声，感叹：“老了。”
林不语闻言，抬手敬了大师姐和三师兄一杯灵泉，三人喝完，又倒了一杯，泼在地上。
林不语轻叹，金字写道：小师弟也不知去哪了。
燕太古说：“他那人，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孙七鹤轻哼一声：“你们要是想他，让镜清找他回来。”
林不语无奈了，金字：大师姐，也不能什么都让镜清去干，他才多大。
孙七鹤挑眉：“你别当他还小，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镜清比你脑子清楚多了，他是师姐我认可的掌教。”
燕太古打圆场：“好了好了，若有时机，我下山去寻小师弟。”
裴镜清刚好捧着杯子走过来，凌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裴镜清闻言笑道：“师父们不用急，等各宗派灵锚都用上，不用找，我就能把小师父抓回来。”
孙七鹤难得有两分情绪，自认胜利地看看林不语，快意地一拍桌子，命令道：“镜清、凌云，对战！”
众修奈何她不得，裴镜清与凌云只得走到无梦台前，比划过招。
孙七鹤望着他们两个，十年前她曾想过，若是这二人双剑合璧，她这个不成器的弟子，也算是有颜去见祖师爷了。当时这样想着，心底其实没抱希望。
如今亲眼得见，是苍天不负。
她的视线从对战二人，又落到小徒弟子鱼身上，自认师徒亲缘已是圆满，了无遗憾。
花子虚全程冷眼旁观，听玄真教众人谈话，还在无奈地想，还“等各宗派灵锚都用上”，这位大师兄，真是好大的自信。
谁料想，其后不过短短一月，事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开地图开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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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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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腻歪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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