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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补

鹤卿去城北进货的那天,下了一阵小雨。

二月的雨不大,细蒙蒙的,像一层纱罩在街面上。青石板路被打湿了,走起来有些滑。他裹了裹夹袄,加快了步子。

这是他头一回独自去见货主。

之前都是方贵带着他去的。城北几家布行,哪家专做棉、哪家专做绸、哪家价钱实在哪家爱磨、哪个老板好说话哪个老板精得像鬼——方贵心里都有一本账。每回进门三言两语就把价钱谈下来了。鹤卿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忙搬货、递茶、记数目。方贵谈价的时候他也留意过——方贵的嘴很利,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价钱像一把秤,他拨得恰到好处。鹤卿想学,可看了几回也只学了个皮毛——知道要砍价,不知道砍到什么分寸才对。

这回方贵去了城南送一批急货,陈先生在铺子走不开。沈厚德想了想,说:"让姑爷去吧。就是拿货,按上回的价谈就行。不难。"

沈厚德说"不难"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说"出门往左拐"一样平常。可鹤卿听在耳里,手心就出了汗。上回张记进货的时候他在旁边看方贵谈了半个时辰,方贵拨了两遍算盘,让了三厘价,张老板才松口。那个过程里有多少门道、多少火候——他只看了个表面。

青鸾听说了,没说什么。只是在他出门前把进货的条子多看了一遍,确认品名和数量都没有问题。又顺手翻了翻去年的进货记录,看了一眼上回的成交价。

"城北张记。找张老板拿松江细棉,三十匹。进价按上回的谈——二钱四。如果他加价,你就说'方叔说了按老规矩来'。别自己做主。"

"知道了。"

"路上小心。下雨路滑。"

他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回屋坐下来,继续看账。

* * *

城北张记在一条宽巷子的中段。门面三间,比沈记小些,门口堆着麻包和旧竹筐,空气里有一股棉花特有的干涩气味。

张老板五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的。鹤卿跟着方贵去过两回,对他有印象——每回见面都是一壶茶、两碟花生,客气话说一圈,然后才谈正事。

进了门。张老板正在后头喝茶。看见他,笑了。

"哟,姑爷亲自来了。快请坐。来来来,喝茶。"

客气话说了两圈。茶喝了一碗。张老板又给他续了一碗,他推辞了一下接了。

"张叔,今天来拿货。"他把条子递过去。

"三十匹松江棉,白色。按上回的价。"

张老板接过条子看了看。把茶碗搁下了。

"嗯。上回的价是二钱四一匹,对吧?"

"对。"

张老板吸了口茶,语气不疾不缓。"姑爷,您有所不知,这个价……今年松江那边涨了些。运费也涨了,年后开冻嘛,路上不好走。二钱四怕是拿不下来了。"

他的语气恳切,表情为难,像是真有苦衷似的。鹤卿想起青鸾的话——"如果他加价,你就说按老规矩来"。

"方叔说了,按老规矩。"

张老板笑了笑。那笑不是生气的笑,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方掌柜的面子我自然是要给的。不过这价……实在是不好做啊。您看这样——二钱五,我再送您五匹粗棉做添头,白送的。里外里您不亏。行不行?"

二钱五。比上回多了一分。三十匹就是多三钱银子。

三钱不算多。但他不确定该不该答应。青鸾说了"别自己做主"。

"我回去跟方叔商量一下。"

"好好好。不急不急。"张老板送他出门,笑容很和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姑爷随时来。"

他拿着条子回了铺子。找方贵——没找着。方贵还没从城南回来。问陈先生,陈先生正埋头对账,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掌柜下午才回来。"

他等了一个时辰。方贵还是没回来。阿福从前头探进来说了一句:"方叔在城南那头被人缠住了,说是明天才能回。"

明天。可明天铺子就要用这批棉布——有个老主顾定了二十匹白色松江棉,说好后天来取。今天不拿货,明天备货来不及。

他站在库房里想了很久。库房的窗子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风带着雨后的潮气灌进来,夹着一股棉花和樟木的味道。他看着面前半空的架子——松江棉那一格只剩了五六匹,远远不够。

想问陈先生的意见——又觉得自己是姑爷,拿不定主意去问账房先生,面子上不好看。陈先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做了十几年账房,守分寸得很。你不问他绝不会主动说。可你要是问了,他会怎么看你?姑爷连进个货都拿不定主意,还得来问账房?

想等方贵——方贵不回来。

想回家问青鸾——来回一趟天就黑了。而且……他不想什么事都问她。上回张记进货的事她就说了"如果他加价你就说按老规矩来"——他已经说了,没用。剩下的他该自己拿主意了。

他在库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脚底踩在一片碎棉絮上,软绵绵的。

他咬了咬牙。

又走了一趟城北。

"张叔,二钱五就二钱五。那五匹粗棉也要了。"

"好嘞!"张老板乐了。他的笑比刚才更舒展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个弥勒佛。让伙计备货、过秤、打包,一气呵成。

鹤卿带着三十匹松江棉和五匹粗棉添头回了铺子。天快黑了,他在库房里码好货,在册子上记了账。一共花了七两五钱银子——松江棉三十匹乘以二钱五是七两五钱,粗棉五匹是添头不花钱。

他在库房里坐了一会儿。心里盘算——虽然多花了三钱,但拿了五匹粗棉添头。粗棉一匹值七八分银子,五匹就是三四钱。里外里没亏。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决定。没拖到明天,货拿回来了,添头也赚了。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快些。路过赵婶家门口的时候灶还亮着。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自己和两个月前不一样了——两个月前他只会搬货,现在他能自己去谈一笔进货了。

虽然多花了三钱。但他谈下来了。

* * *

第二天上午,方贵回来了。

他进铺子的时候鹤卿正在前头帮客人量布。方贵没有跟他打招呼,先去了账房。陈先生把昨天的流水递给他。方贵翻了几页,手指停在进货那一栏上。

过了一会儿,方贵走到前头来了。

"姑爷。"他叫了一声。语气很平,跟往常一样。

"方叔。"

"昨天去张记拿的货?"

"对。三十匹松江棉。"

"二钱五一匹?"

他听出了方贵语气里的东西——不是问,是确认。方贵已经看了账。

"张老板说运费涨了。"他解释。"加了一分。我想着货不能等,就答应了。他还送了五匹粗棉做添头——"

"姑爷。"方贵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稳。"松江棉今年没涨价。运费涨的是一厘两厘的事。张老板加了一分钱,不是因为涨价,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鹤卿站在柜台后面,手搁在算盘上,不动了。

"是因为什么?"

方贵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长,但够重了。

"是因为他知道——来的人不是我。"

铺子里安静了一息。阿福在后头搬货,碰了一下架子,发出"咚"的一声响。

鹤卿的脸慢慢红了。不是生气的红,是烧上来的那种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方贵没有继续说了。他拍了拍柜台,语气松下来。"不怪你。头一回去,吃个亏正常。张老板那人精着呢,我去都得多留个心眼。下回再碰到加价的,回来问我再定。"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后头继续对账去了。

鹤卿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手指搁在算盘上,一动不动。

张老板加了价。不是涨价。是欺生。

他被人当生瓜蛋子耍了。

五匹粗棉添头——他还以为自己赚了。原来那是人家加了一分钱之后顺手扔出来堵他嘴的。花三钱赚三钱,还让你高高兴兴地替人数钱。

他想起昨天回家路上的心情——觉得自己"谈下来了",觉得自己"和两个月前不一样了"。现在想想,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那天下午他在库房里待了很久。没有出来帮忙,也没有跟谁说话。阿福来找他搬一批布,看见他坐在棉包上发愣,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

"姑爷?"

"没事。"

阿福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帮他把布搬了就走了。

临打烊的时候陈先生从后头走过来。他平时很少跟鹤卿说话——不是不想,是不好开口。账房先生跟姑爷之间隔着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但今天他走到库房门口站了一下。

"姑爷。"

"嗯?"

"张记那个事——方掌柜以前也吃过亏。"

鹤卿抬起头。

"两三年前,有一回,张老板也是这么加过一回价。加的比你这回还多——每匹加了两分。方掌柜回来算了半天账才发现。"

陈先生的语气不疾不缓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说一件跟今天的天气一样寻常的事。

"后来呢?"

"后来大小姐——那时候大小姐才十五六岁——看了账,第二天就自己去了张记。"

鹤卿没有说话。

陈先生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库房里,听着外头打烊的动静——伙计搬门板、上锁、收招牌,铁链子哗啦啦地响。

她十五六岁就能去供货的那儿把多收的银子追回来。他二十出头了,连张老板在他面前做了手脚都看不出来。

晚上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赵婶家门口的灶灭了,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墙角一盏灯笼还亮着。

他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这件事。

方贵说了。张老板加了价。他被骗了。

可他说不出口。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在桌前看账。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样?"

"还行。"

他的声音不太对。她听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什么都看见了。他的肩膀比昨天矮了些。眼睛没有昨天亮。

她低下头继续看账。

* * *

第二天上午。

青鸾在家翻铺子送回来的流水单子。这是她每天的功课——铺子的流水、进货、支出,翠屏隔天送一回,她在家里过一遍。鹤卿不知道。

她翻到昨天的进货记录——松江细棉,三十匹,二钱五一匹。

手指停了一下。

上回的进价是二钱四。这回是二钱五。多了一分。

她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进货商:城北张记。经办人:周鹤卿。附注:另赠粗棉五匹。

五匹粗棉。她在心里算了一下——粗棉一匹市价七八分银子,五匹就是三四钱。三十匹棉布加了一分就是三钱。张老板一边加价三钱,一边送三四钱的添头——看起来里外里没亏,其实张老板加了价还落了个好名声。老狐狸。

她心里清楚得很。但脸上什么都没动。

她没有声张。把流水单子放回桌上,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下午,她让翠屏去铺子"取一样东西"。翠屏回来之后,她关上门问了几句。

"陈先生怎么说?"

"陈先生说,昨天姑爷自己去的张记。张老板说运费涨了,加了一分钱。姑爷答应了。"

"方叔知道吗?"

"方叔今早回来看了账,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皱了皱眉。方贵是老江湖了。他一看就知道张老板加了价——但姑爷做的决定,他不好当面驳。

她点了点头。翠屏退出去了。

她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松江棉的行情她一清二楚——去年到今年,松江那边的棉价没涨。运费倒是年后确实涨了一点,但涨的是一厘两厘的事,远够不上一分。

张老板加了价。

不是涨价。是欺生。

鹤卿头一回独自去谈,张老板试了试水。发现姑爷不太懂行情,顺势加了一分。三十匹多收三钱银子——不是大数目,但这个口子一开,下回就不止三钱了。

她把茶碗放下。

* * *

那天下午,她出了门。

没有跟鹤卿说,也没有跟翠屏说去哪里。只是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褂子,拿了一把伞——虽然没下雨了,但天还阴着。

路上她想了几遍该怎么开口。不能太硬——张老板毕竟是十几年的老货主,撕破了脸以后不好做生意。也不能太软——太软他会觉得沈家好欺负,下回还敢加。

她走得不快。经过城中那口老井的时候有两个妇人在打水,叫了她一声"沈家大小姐"。她点了点头,没停。

她去了城北。

张记的铺子在一条宽巷子里。门面不大,三间,门口堆着几捆麻绳和旧棉包。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门板上的漆剥了几块,一个伙计正在搬货,看见她愣了一下。

"找张老板。"

"您是——"

"沈记的。"

伙计的脸色变了一变。转身往里跑。过了一会儿张老板从后头出来了。

看见她,张老板的笑凝了一瞬。然后又笑开了。

"哟——大小姐。好久不见了。快请坐。"

她没坐。

"张叔,我来问一件事。"

"您说。"

"昨天那批松江棉,二钱五一匹——是涨了运费,还是涨了别的?"

张老板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微微僵了一下。他端着茶碗,手指动了动。

"这个……确实是运费涨了些。年后嘛,路上开冻了,车马……"

"张叔。"她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稳。"松江棉的产地价我查过了。去年腊月到今年二月,没涨。运费涨了不假,但涨的是一厘两厘的事,摊到每匹上不到半文钱。"

她看着他。

"三十匹多收三钱银子。不多。但我想问一句——下回呢?"

张老板的笑慢慢收了。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

"大小姐——"

"沈记和张记打了十几年交道了。我爹在的时候,您从来没有加过这种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没有一丝怒气。"我知道,姑爷头一回自己来,您想试试水。试了,也试出来了。我不怪您。做生意嘛。"

她顿了一下。

"但这三钱银子,得退。"

张老板没有立刻应声。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大小姐,话不能这么说。生意上的事——"

"张叔。"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比刚才轻了一些,却反而更有分量。"您要是觉得沈记以后的货不走您这里了,这三钱就算了。您要是还想做这十几年的老交情——三钱退了,以后还是老规矩。"

这话软里带硬。"十几年的老交情"是情分,"不走您这里"是底线。一句话把退路和后果都摆出来了。

张老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

"大小姐爽快人。好,退。三钱银子,下回进货的时候扣。"

"多谢张叔。"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老板在后头说了一句。

"大小姐——方掌柜知道这事吗?"

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不知道。姑爷也不知道。"

张老板"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出了张记的门。巷子里灰蒙蒙的天,风从巷口吹进来,有点凉。她站了一会儿,把伞收了。

三钱银子。不多。

可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三钱银子。是为了堵一个口子。今天不堵,下回就是五钱、八钱、一两。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路过赵婶家门口的时候,灶上正冒着热气。她没有停。

心里在想一件事。

他不知道张老板加了价。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还不错的决定——货拿回来了,还多拿了五匹添头。他不知道那五匹粗棉添头,是张老板加了一分钱之后顺手扔出来的甜头——花三钱赚三钱,买你一个高兴。

她替他兜了底。不声不响的。

回家之后她在账册上做了一笔改动——把那三钱银子挂在"待冲"栏目下,等下回进货时扣除。账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鹤卿不会知道,方贵不会注意,连陈先生也不一定看得出来。

她把账册合上。

灯芯跳了一下。她拿了铜签子拨了拨灯芯,光又稳了。

他还在学。犯错是正常的。她替他兜着,等他慢慢长起来。

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窗缝发出的嗡嗡声:

总不能一辈子替他兜着。

她按下了这个念头。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才到铺子一个多月。慢慢来。

* * *

那天夜里,灯灭了。

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她差点没听见。

"方叔今天跟我说了。张老板加了价。"

她没有动。呼吸也没变。

"他说……不是涨价。是欺生。"

她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忍住什么的抖。

"我不知道自己这么蠢。"

她在黑暗里闭了闭眼睛。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想说"没关系""谁都会犯错""下回就好了"。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他现在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消化这个打击。安慰说多了,反而显得他更窝囊。

她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就好。下回不会了。"

然后翻了个身。

很久很久,他也翻了个身。

她以为替他兜底就是爱。把路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让他走得顺畅些。

后来她才知道——一直替人搬石头的人,最后会把自己的腰累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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