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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深

二月底。春寒还没散尽。

她养了一个多月的身子。气色回来了一些,但比从前瘦了一圈。手腕细了——翠屏给她整理衣裳的时候发现袖口松了,拿针线收了半寸。脸上的肉也少了,颧骨比从前显。翠屏不说,可每天端饭的时候眼神总往她脸上多扫一眼。

这一个月她没踏出院门一步。每天早上翠屏扶她在廊下走两圈,午后在竹椅上坐一阵。日头好的时候晒晒太阳,不好的时候就靠在窗前翻翻书。孙大夫隔七天来号一回脉,每回都是那句话——"少操心,多养着。"

她嘴上应着,心里没闲过一天。

铺子上的事她没有立刻插手。前半个月是身子不让——孙大夫叮嘱了,小产后要静养百日。后半个月是她有意的。这一个月让鹤卿独管了一回铺子,她要看看他到底能扛到什么地步。

她不问铺子的事,但消息她都收着。翠屏每天去灶房打热水的时候顺嘴问一声王妈——王妈跟方贵的媳妇熟,铺子上什么动静大多知道。方贵隔三五天来后院报一回,说的是给她问安,其实是来交底的。她听,不接话。听完了点点头说"辛苦了"。

从这些零碎的消息里她拼出了鹤卿这一个月的样子。

他每天卯时出门,酉时回来。铺子里的日常进出他盯得住——哪批货到了、哪笔账该收了、哪个伙计该去送货了,他都能安排。方贵有事问他,他能拿主意。虽然拿得慢了些,但大致不离谱。有一回城南杂货铺的刘掌柜来退一批棉布,说是有虫蛀。鹤卿去库房翻了货验了,确实有两匹生了蛀孔,二话没说给退了。剩下三匹没毛病的他没退,也没跟人红脸——递了杯茶,说了句"这几匹您再看看"。刘掌柜看了看,没吭声,把那三匹拿走了。

这件事方贵跟她说的时候,语气比从前松了一些。"姑爷如今做事沉稳了不少。"

沉稳是沉稳了。可她翻了账本,还是发现了两笔错。

两笔错账。一个月只错两笔。

还行。

但"还行"不够。

铺子的生意不等人。年后是进货旺季——各家供货的都在这个时候清库存、开新价。该拿什么货、该压什么价、该跟谁续约该跟谁断——这些事鹤卿做不了。他做事仔细,可眼界不够宽。看得见这一单,看不见下三单。

就拿那回退货来说。退了两匹是对的——可他退完了就完了。没有想过:这批棉布为什么会生蛀?是库房受潮了还是进货的时候就带了蛀卵?如果是库房受潮,别的货有没有问题?如果是进货时就有问题,下回从这家进货要不要提前验?

她想到的事他想不到。不是他笨——是他没在铺子里泡够年头。有些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蹲出来的。

可她等不了他慢慢蹲。

她得重新教他了。

这回不一样。这回她不打算再见缝插针——碰到什么教什么。她要从根子上教。一条一条地教,教到他骨头里去。

她在灯下列了一张单子。

第一条:永宁街上有哪些铺子——卖什么的、东家是谁、掌柜是谁、跟沈记有没有竞争关系。这叫知道你身边站着谁。

第二条:沈记的供货的有几家——张记棉行、李坊棉布、林海安杭绸。各家什么脾气、什么底线、什么时候催得紧什么时候可以拖。这叫知道你手里的牌。

第三条:长线怎么布。什么样的主顾要拉住,什么样的主顾做一锤子买卖就够了。大单和散单怎么搭配。旺季和淡季的节奏。这叫知道你要往哪儿走。

这三条她自己十二岁就会了。不是谁教的——是在铺子里泡出来的。可鹤卿不是从小泡在铺子里长大的。他得从头来。

* * *

这天晚上。她把单子摊在桌上。

鹤卿从铺子回来。洗了手洗了脸,坐下来吃饭。他最近吃饭比以前安静了——小产之后他话少了。不是不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次面对她,脸上都有一层不太自然的东西——像欠了账的人见了债主。

"吃完了?"她把碗碟推到一边。

"嗯。"

"过来。我有东西跟你说。"

他挪了凳子过来。看见桌上摊着的那张纸。

"这是——"

"永宁街上的铺子。"她指着纸上的名字。"你数数——连我们家,一共十七家。这十七家里头,跟我们卖同样东西的有几家?"

他想了想。"三家。城东赵记也卖布,城中钱记做绸缎,还有城南那个新开的李家布庄。"

"四家。你漏了一个。城西巷口的周裁缝铺——他虽然做成衣,但也兼卖布匹。他从我们这儿进过货,也从赵记进过。既是主顾也是竞争。"

他皱了下眉。"周裁缝……那铺面很小啊。"

"铺面小不代表不用看着。他一年从我们这儿拿三四十匹布——不多。可他要是全转到赵记去了呢?三四十匹的量不算什么,可赵记有了他就多了一条散客线。散客线一多,就能跟供货的压价。你别看眼前这几十匹——看后面三步。"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另一个名字。

"再看这个——永宁街东头的万福酒楼。跟我们八竿子打不着,对不对?可你知不知道,万福酒楼的老板娘姓钱,是钱记绸缎的东家嫂子。钱记上个月进了一批新绸,我让方掌柜去打听价钱——打听不出来。后来是王妈买菜的时候跟万福酒楼灶上的人闲聊了几句,才知道钱记那批货是从湖州来的,价比我们进的杭绸还低一成。"

他的眼睛微微张了一下。

"一条街上的铺子,看着各做各的,底下全是线连着线。你在这条街上做生意,这些线你不摸清楚,早晚被人绊着。"

他不说话了。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另一张——供货的名单。

"张记棉行跟我们合作了十几年。东家是老张头的儿子。他女儿前年成亲,夫家是州府主簿——别忘了这层关系。"

"孙掌柜提过。"他点头。

"提过就好。这层关系搁着,多给张记一分面子是划算的。因为有朝一日你要办什么衙门里的事,这条线就通了。做生意不是只算眼前的账——关系也是账,得一笔一笔记着。"

"那林海安呢?"他主动问了一句。

"林海安做杭绸,走高端。他这个人性子慢,你催他他不急,你不催他他也不急。可他的货没话说——经得起挑,退货极少。跟他做生意有一条规矩——定金要足。他不收五成以下的定金。你嫌多?不嫌。他收了你的定金就是认了你这单,刮风下雨都给你交货。这种人打过三回交道就知道,值得把定金给足了。"

他又想了想。自己问了一句:"那李坊呢?李坊的棉布价钱最低,可品相不稳。有时候好有时候差。这种供货的——是不是不该长做?"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

"你说呢?"

他想了一会儿。"不长做。换了他。"

"换了他?换谁?"

他被问住了。

"这就是问题。"她说。"李坊价低,是因为他走量——他不挑客。你这头断了他,他不愁。可你这头断了他,你上哪儿找同样的价?林海安只走杭绸,不碰棉布。张记虽稳可量不大。便宜棉布走量这一块如果李坊没了——你就空了。"

"那怎么办?"

"不断,但不能全靠他。你得再找一家。城南新开的徐记,听说在苏桥镇有自己的织坊——你让方掌柜去打听打听底细。如果品相过得去,我们两家并着用,互相压价。一家独大是最危险的。"

他点了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徐记"。

她看着他写字的样子。比半年前好多了。笔提得稳,字不好看但利索。

接下来她说了第三条。

"大单和散单要搭着来。你不能光盯着大单——大单利钱厚,可一年就那么几笔,说没了就没了。散单虽然零碎,可日日都有,养着铺子的日常开销。旺季多进些存货,淡季少进。但淡季不是不进——淡季是别家都不进的时候,你进一点,等旺季来了你手里有现货,别家没有。这就是先手。"

"什么时候是淡季?"

"六七月。天热,没人出来逛铺子。可六七月恰好是蚕茧收的时候——新丝下来了,价钱压得最低。你这时候进一批,压到入秋再卖,一匹能多赚二三钱。一百匹就是二三十两。这叫用淡季的价赚旺季的钱。"

他听得认真,在纸上又记了几笔。

忽然他抬起头。

"你以前帮过铺子吗?"

她手指停了一息。

灯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神色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大约是觉得她知道的太多了。一个成日不出院门的人,怎么连铺子里的弯弯绕绕都门儿清?

"帮爹看过几天账。"她的声音淡淡的。"小时候的事了。"

"几天"。她说得随口。

几天其实是几年。从十岁到十六岁,六年。从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到半夜,到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被方掌柜拿袄子盖上。比他在铺子里待的时间还长。

可这话她不会说。说了又怎样?他听了会怎么想——是服气还是不安?是觉得她厉害还是觉得自己没用?

她了解他。他是个有心气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的老婆比自己多做了六年的生意,他不会高兴。他会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是不是永远比不上她?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去,后面的路就不好走了。

所以她说"几天"。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

他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看那张纸。

她转过脸去。灯影在墙上晃了晃。

* * *

三月初。春寒刚过。

铺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鹤卿在前面看铺子。方贵去了城南催一笔旧账。陈先生在隔间理账。铺子里只有鹤卿、阿福和大成三个人。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量,脸盘方正,下巴上一撮短须,修得齐整。穿了件半旧的绸衫——料子不差,可洗过好几水了,领口袖口都有些发白。脚上一双黑面布鞋,干干净净的。他进了门先不看货,两只手背在身后,绕着铺面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货架上扫过去——不是随便看看,是在掂量。走到柜台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从背后放下,伸指头摸了摸柜台上摆着的一匹样品绸。手指在绸面上停了两息——像是在试品相。

"掌柜的在?"

"我就是。"鹤卿站了起来。"您看什么货?"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心里算了什么。然后笑了。那笑里头有三分客气,三分打量,剩下四分是精明。

"沈记的二掌柜?久仰。"他拱了拱手。"在下姓吴,苏桥镇来的。做棉布生意。路过清河州,听人说起沈记——特来拜访。"

鹤卿客气地请他坐了。阿福倒了茶。

吴掌柜坐下来的姿态很松——不是正襟危坐谈生意的样子,倒像是来串门子的。他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先不说正事,四下里看了看。

"沈记铺面齐整。"他点了点头。"五间门面,在这条街上算大的了。"

"还行。"鹤卿没多说。

"听说沈记年后在找新的棉布路子?"吴掌柜喝了一口茶。语气随便得像是在聊天气。"我在苏桥做了十几年棉布,手里有些好货。价钱嘛——好商量。"

鹤卿心里动了一下。他记得前几天青鸾说的——"城南新开的徐记,听说在苏桥镇有自己的织坊"。这个吴掌柜也是苏桥来的。这行里的人消息都灵通——也许他是听到什么风声来试探的。

她教过他——对方报了价不要马上接话。让他多说两句。说得越多露得越多。

"吴掌柜做的是哪路棉布?"他没接价钱的话茬,反问了一句。

吴掌柜眼珠子转了转。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巴掌大小,月白色的。递过来。

"先看货。好不好我不说——您自己看。"

鹤卿接过来。摸了摸——细密,手感柔软,不是那种粗糙扎手的。翻了翻边——边角齐整,没有毛头。扯了扯——有韧劲,纹路匀实。是好棉布。

这些他会了。库房那堂课他记得牢。

"货不错。"他放下绸。"价呢?"

"看量。"吴掌柜笑着比了个数。"一百匹以上,每匹一两二。五十匹以上,一两三。散单——一两五。"

鹤卿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这价比李坊低了两成。如果品相都能维持这个水准——划算得很。

可他没有立刻答。沉默了几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吴掌柜这个价——恕我直说——不像是来做第一回买卖的。"他试探着说。"苏桥到清河州不算近,专程跑一趟光路上就得三天。您这是——"

吴掌柜的笑收了一些。目光变了——从客气变成了打量。

"沈二掌柜爽快。"他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实话跟您说——我不是来做一单买卖的。我想做沈记的长期供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如今沈记跟李坊合作了几年了吧?李坊的东西什么品相,您心里清楚。好的时候像回事,差的时候拿出来丢人。我这儿的货——"他指了指那块布。"这是标准。低于这个不出门。"

鹤卿心里一沉。这人是来抢李坊生意的。

吴掌柜又加了一句:"我听说沈记最近在打听苏桥那边的行情——既然打听了,想必是觉得手头的供货的不称心。与其再去别处碰运气,不如先看看我的。"

这句话说得不重,可话里的意思不少。他连沈记在打听苏桥行情都知道——消息灵通得很。

鹤卿心里拿不准了。换供货的这种事他没拿过主意。可她教过他——不急。不在自己拿不准的事上当场表态。

"吴掌柜,您的货我看了,确实好。不过这种事不是一两句话能定的。容我跟铺子里的人商量商量。"

吴掌柜看了他一眼。笑容又回来了——多了一分精明。

"不急。沈二掌柜先考虑。我在城里住三天——城东的福来客栈。想好了让人去知会一声。"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到了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铺面。像是在记什么。

* * *

那块布样留在了柜台上。

鹤卿看着它。心里有些拿不准。

他做不了这个决定。换供货的这种事——他没做过。方贵不在,陈先生不管这些。

他让阿福去后街买了两个烧饼当午饭,自己坐在柜台后面想了半天。

下午方贵回来了。鹤卿把事情说了。方贵拿起那块绸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苏桥的吴掌柜?没听过。"

"您觉得可靠吗?"

"不知道。"方贵把绸放下。"这种找上门来的——十个里头有八个不靠谱。好好的生意不做,跑到你门口来撬人家客?不是东西有问题就是价钱有猫腻。"

"可这货确实好。"

"货好不代表人靠谱。"方贵看了他一眼。"姑爷,这事——您拿主意?"

这句话问得不重,但分量在里头。

他愣了一下。

"我……回去跟鸾儿商量一下。"

方贵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隔间。

* * *

晚上他把事说了。把那块绸样也带回来了。

她听完了没立刻答。把那块绸拿过来,凑到灯底下看了看。翻了边。闻了闻。手指捻了捻经纬。

"货是好货。"她说。"但这人来得太巧了。"

"什么意思?"

"我前几天才跟你提了徐记——苏桥的。隔了不到十天,另一个苏桥的人就找上门了。你想想——苏桥镇做棉布的不少,可主动跑到清河州来找铺子推货的,少。"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种可能。"她竖起一根指头。"第一,他嗅到了沈记要换供货的风声——这很正常,这行里消息传得快。你让方掌柜去打听徐记底细的时候,免不了多问了两句。那边有人听见了,觉得是门路,就找上来了。"

她竖起第二根指头。"第二——他不是来跟沈记做生意的,是来试沈记的水深水浅。"

"试什么?"

"试你。"她把布放在桌上。"你想想——他来了不找方掌柜,专找你。进门第一句话叫你'沈二掌柜'——不提沈厚德的名号,不提方掌柜。他是冲着你来的。"

鹤卿没说话。

"再看他报的价——比行情低两成。做生意的人,哪有一上来就把价往死里压的?这不是做生意的路数,是撬行的路数。先用低价把你勾住,等你答应了,后头慢慢加条件。你答应得越快,他越知道你好拿捏。"

"那……如果我当场答应了呢?"

"你答应了,他就知道这个铺子的当家人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她的声音很平。不是数落——是在讲道理。"后面的路就由他牵了。先给你好货好价,等你把李坊断了,再慢慢收你。到那时候你想换回去都来不及。"

鹤卿的脸色变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你今天做得不错。"

"嗯?"

"你没答应。你说了'容我商量'。这就对了。不管什么场面,你拿不准的事不当场拍板——这一条你记住了。"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搓了搓。

"那……怎么办?"

"后天让方掌柜去福来客栈见他。方掌柜跟了沈记二十来年——那个吴掌柜见了方掌柜,就知道沈记不是他拿捏得动的。"

"如果他的货确实好呢?"

"货好可以谈。但不是你去谈——是方掌柜去。你现在还不到跟外面的人过招的时候。你先在铺子里把根基扎稳了。外面的事——我来安排。"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鸾儿。"

"嗯?"

"谢谢你。"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接这句话。

* * *

后来方贵去了福来客栈。第二天下午他回来了,没进铺子,直接到后院来找她。

"见着了。"方贵在廊下站着说。"那个姓吴的,确实是苏桥来的,倒不是编的。他在苏桥有个小作坊,五六张织机,做了七八年。这趟来清河州不光找了沈记——城东赵记他也去了。"

"赵记也去了?"

"去了。不过赵记没搭理他——赵记东家跟李坊是姻亲,轻易不会换供货的。他那头碰了壁,才到沈记来试。"

她点了点头。这就说得通了。吴掌柜不是专盯沈记——他是到处撒网。

"他一见我就知道沈记有老人坐镇。"方贵的语气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聊了半个时辰态度就软了——说价钱可以再谈,先送五十匹样品过来,不满意不收钱。"

"先收了样品验货。如果品相稳,可以做第二家备用。但不许他取代李坊——两家并着用。你跟他说清楚了。"

"说了。他应了。"

"好。"

方贵应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小姐。"

"嗯?"

"铺子上有您在——踏实。"

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看账。

方贵走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

那句"踏实"她听见了。也就听听。方掌柜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他说"踏实",不是夸她——是觉得铺子有人兜底了。

可这个"兜底"的人,外头没人知道。铺子是鹤卿在管,主意是她在拿。方贵知道,翠屏大约也知道。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沈记绸缎庄真正拿主意的人,坐在后院的灯下,连铺子的门都没踏出去。

她把笔放下。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刚冒了新芽——细细小小的,挂在枝头上,风一吹就颤。

三月了。该做的事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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