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
这天方贵从铺子回来说了一件事——有个外地大布商要来清河州谈合作。
方贵是在铺子里听说的。那天城南码头来了一条大船,卸了满满三车货。码头上的脚夫说是从临安来的——姓徐的布庄,排场大得很。消息在永宁街上传了一天,到下午方贵耳朵里就听了三回。
"姓徐。临安府来的。不是那个苏桥徐记——是正经的临安徐家布庄。做了二十几年的大买卖,手底下光铺面就有七八家。听说他这趟来是要在清河州找个本地的合作铺子。"
"找什么样的合作铺子?"
"帮他走清河州的货。他在临安有织坊,出的缎子品相好。但临安到清河州路远,他自己铺人铺货划不来。想找个本地的铺子代着卖——按分成算。"
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临安的缎子。品相好。如果真能拿到代卖权——沈记的货从此多了一个档次。以前沈记做的是中等生意——松江棉、杭绸、普通丝绸。有了临安缎,就能接高端主顾。利钱翻一番不是没可能。
但这种买卖不好谈。
"他什么时候来?"
"三月二十。"方贵说。"还有七天。"
"他之前来过清河州吗?"
"没有。头一回。"
"他在临安跟谁合作过?他的铺面多大?他年纪多大?他惯用什么路数谈生意?"
方贵被连珠炮一样的问题问懵了。
"这……我只知道他姓徐,做了二十几年——"
"不够。"她站起来。"方掌柜,劳驾你去打听清楚。他不是来做一单两单的——他是来找长期合作。这种人不好对付。不摸清他的底,上了桌就等着被牵鼻子走。"
* * *
方贵走了。两天后他回来了。一身灰尘——跑了不少地方。
消息是从三条路子来的。头一条是永宁街钱记的掌柜——这人跟方贵是老相识,喝了两盅黄酒就把知道的都倒了。钱记掌柜在这行里干了十来年,临安的大铺子他多少听说过一些。第二条是让张门房去客栈周围转了一圈套出来的——徐掌柜住在城东的鸿运客栈,他带的一个伙计嘴不太紧,张门房请吃了一顿烧饼加半壶酒,那小伙子就掏了不少话出来。第三条是码头上——方贵赶早去码头等临安那条船上的人卸完货歇脚的时候搭了几句,顺带打听了些零碎。
方贵把消息一条一条地说了。她听着,手里拿了支笔,在纸上记。
徐掌柜,大名徐长茂,五十出头。临安府人,家里三代做布匹。到他这辈做大了——七家铺面,三个织坊,手下光掌柜就有五六个。他的缎子在临安一带口碑好,尤其妆花缎和暗花绸,是好几家大户人家指名要的。
"他这人什么脾气?"她问。
方贵想了想。"码头上的人说,这位徐掌柜说话不急不慢,可主意大得很。他手下的人都怕他——不是怕他凶,是怕他那双眼睛。据说验货的时候他一言不发,拿手一摸就知道好坏,比他手下的账房还准。"
她把这条也记下了。验货的眼力——这一点很重要。苏州那家就是栽在这上面的。
"还有一样。"方贵又说。"张门房打听到的——他这人谈事的时候爱拿手指头在桌沿上敲。敲得慢是在听,敲得快是不耐烦了。"
她笑了一下。"这个有用。"
"他为什么往外跑?"她接着问。
"钱记掌柜说,临安这两年绸缎铺子越来越多,争得厉害。徐家的货好但价也高,城里打价钱仗他不占便宜。他就想往外面铺——找外地的铺子代卖他的货,把量撑起来。"
她点了点头。"那他来清河州之前去了哪儿?"
"张门房打听出来了——他这趟出来走了一个月。先去了绍兴,再去了湖州,然后去了苏州。清河州是第四站。"
"前面三家谈成了没有?"
"没有。一家都没成。"
她把笔放下。
"最后一站——这就有意思了。"
鹤卿在旁边听着,眉头皱了起来。"前面三家都没谈成,是不是更难谈?"
"你只看到了难。"她说。"你再想想——前面三家都没谈成,他还没回去。他出来走了一个月,路费、食宿、带着人,花销不小。如果空手回去,他跟家里怎么交代?"
鹤卿想了想。
"所以——他比我们更急。"
"对。他越到后面越急。可你不能让他看出来你知道他急——知道了也不能用来压他。你要让他觉得沈记是这一路上最好的选择,不是他没得选才来的。"
"那前面三家为什么没谈成?"
她翻了翻纸上记的东西。"钱记掌柜说了些影影绰绰的话——绍兴那家铺面太小,接不了那么大的量。湖州那家东家做事不爽利,谈了两天还在扯分成的零头,把人磨跑了。苏州那家——这个有意思——据说是品相上有分歧,徐掌柜觉得对方验货的眼力不行。"
"所以他挑的是什么?"鹤卿问。
"三样东西。"她竖起三根指头。"第一,你得有量——铺面够大,走得动他的货。第二,你得爽利——谈事不磨叽,定了就定了。第三,你得懂货——他的缎子不是普通东西,他要看你接不接得住。"
她把三根指头一根一根收回去。"你得让他看到这三样。"
"怎么让他看到?"
"你懂货——他一开口说缎子,你得接得上话。什么经什么纬、什么色什么光。你不用比他懂得多,但你得让他觉得你不是外行。你爽利——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含糊不推脱。但该沉住气的时候得沉住。你有量——让他看看沈记的铺面、库房、账册。眼见为实。"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条。
"还有一样——信任。这种大买卖,谈到最后谈的不是价钱,是信任。他要看你这个人靠不靠谱——说话办不办事,承诺算不算数。你得让他觉得,跟沈记合作是他这趟出来最好的选择。不是因为没有别的铺子,是因为沈记最合适。"
鹤卿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变了——从紧张变成了认真。他把她说的每一条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见面的时候谁陪着?"
"方掌柜。"她说。"你坐主位,方掌柜坐你旁边。他不用多说话——坐在那儿就够了。他的白头发就是沈记的招牌。徐掌柜一看就知道,这铺子不是只有你一个毛头小子。"
"陈先生呢?"
"陈先生在隔间候着。他要是带了账房来对数,你就把陈先生叫出来。两个账房的人碰头,比你自己报数可信。"
她又想了想。"茶用龙井——中等的就行。不要太好,太好像是在讨好人。不要太差,太差像是看不起人。点心备一碟花生酥。后堂收拾干净,墙上挂几匹好绸做样品——但不要太多,三四匹够了。多了像是在摆阔。"
他一条一条地记着。
* * *
"备三套章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上面是她连夜写的——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灯油烧了大半夜,翠屏早上来收灯的时候灯芯都快燃尽了。
"第一套:全盘代卖。他的货到我们手上,我们全包了。进价他定,卖价我们定,分成四六——他四我们六。"
"为什么我们六?"
"因为风险在我们这头。货到了清河州卖不掉,砸在我们手里,本钱打水漂。他收了分成就走了,赔不赔跟他不相干。所以我们拿大头,天经地义。"
"那他会答应吗?"
"不一定。这套对他风险最小——货出了临安就跟他没关系了。可他赚头也最少。一个做了二十几年生意的人,不会甘心只拿四成。这套你先不报——揣在袖子里,万不得已才拿出来兜底。"
她把那张纸推到一边,翻出第二张。
"第二套:半包半寄。他送一半货过来,我们代卖。另一半放在他自己找的库房里,或者存在我们后头的仓里也行,仓租另算。卖完了再补。分成五五。"
"五五——比第一套少了一成。"
"可他这头风险大了——一半货放在外头,仓租、看管、路上的损耗都是他的。两头各担一半的险,各得一半的利钱。公道。"她看了他一眼。"这套是你上桌谈的第一个章程。先报这个。"
"第三套呢?"
"第三套:先试后签。他送五十匹过来,卖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内十匹能卖掉七匹以上——签正式的合作文书,再定长期的章程和分成。七匹都卖不掉,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鹤卿看着那三张纸。想了一会儿。
"第三套最稳。"
"稳,但慢。他等不起——他出来一个月了,前面三家没成,他想快点定下来。你报第三套他会觉得你在拖,没有诚意。"
"那——"
"你先报第二套。他如果嫌五五分成多了,你退到第三套——'那不如先试试,三个月见分晓。'他如果连第三套都不肯——那就是他没诚意,不用谈了。第一套你揣在袖子里,除非他死咬着要你全包,你才掏出来。"
她把三张纸在桌上摆成一排。
"记住——你手里有三步棋,他只看见你走了一步。他不知道你后面还有两步。这就是你的底气。"
* * *
接下来三个晚上。她把他拉在灯下,一遍一遍地演练。
第一个晚上练的是见面。
"他进门你怎么迎?"她坐在桌子对面,学着一个五十来岁老商人的派头——背微微佝着,两只眼睛半眯着,慢慢地扫过来。
鹤卿站起来,弯了弯腰。
"太弯了。"她摇头。"你是沈记的人,在自己铺子里接客。你客气但不低人一头。站起来,拱手,点头。说一声'徐掌柜远道而来辛苦了'。一句够了。不要多说。"
他又做了一遍。这回好些。她点了点头。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钱记掌柜说他惯常带一个帮手——多半是账房。那个人你不用管他。他坐在旁边翻本子、问数字,你让方掌柜和陈先生接。你只管跟徐掌柜谈。"
"那个帮手会问什么?"
"货从哪儿来的、出货快不快、账期多长、退换的规矩——这些他都可能问。你答的时候别慌。答得上的答,答不上的就说'这个方掌柜比我清楚',把话头递过去。不丢人——做东家的不用什么都自己答,会用人也是本事。"
"他坐下来之后会先打量你的铺子。"她的声音变了——学着一个老头子的腔调:"'沈记铺面倒是齐整。'"
"'承蒙徐掌柜看得起。'"鹤卿接了。
"好。一句够了。不要接着夸自己。你一自夸,他就知道你不够稳。"
"他问你今年的生意怎么样,你怎么答?"
"'还过得去。'不报数字。"
"对。他想看数字让他自己问。你把账册备好放在桌上,但不主动递。他翻不翻是他的事。翻了,说明他认真想谈。不翻,说明他还在试你的底。不管他翻不翻——你都不主动报数。"
第二个晚上练的是谈价。
她搬了条凳子坐到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微微抬起来,学着老商人见惯了世面的派头。
"'五五?'"她压低了嗓子。"'你觉得凭什么五五?'"
他顿了顿。"沈记在清河州有人脉和——"
"不够。"她打断他。"他会说:'我的货在临安不愁卖,凭什么给你五成?'——你怎么接?"
他想了一会儿。"'您的货在临安不愁卖——可您来了清河州,说明临安不够了。'"
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句话不错。但你说完了不要停——停了就变成顶嘴了。你接着说:'清河州虽然比不了临安,可沈记在这儿扎了二十几年的根。您的缎子好,好缎子要卖给懂行的人,这一点沈记有把握。'——你听出来了吗?你不是在跟他争分成,你是在告诉他:你需要我。"
他默念了两遍。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下来。
"再练一遍。"她说。"这回我不提醒你——你自己来。"
她重新坐好。又用那个压低的嗓子:"'五五——你们一个小铺子,凭什么跟我五五?'"
他停了一息。端起茶碗。放下。
"'徐掌柜说的是。沈记是小铺子——可您来了清河州。'"他顿了顿,接着说。"'沈记在这儿扎了二十几年的根。您的缎子好,好缎子要卖给懂行的人。这一点,沈记有把握。'"
她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
"比刚才好。"她说。"但'您来了清河州'后面停得太久了。下回连着说——停顿不能超过两息。你一停久了,他觉得你是在现想。你不是现想——你是胸有成竹。"
"如果他突然压价呢?比方他说'四六,你四我六'?"
"你端茶。"她说。"端茶就是在想。不要马上接话。沉默十息。十息之后你说:'这个价——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不要当场拍板。"
"为什么不能当场拍?"
"当场拍了,他知道你急。你不急他就急——他出来一个月了,记得吗?"她停了停。"还有一层。你说'跟家里人商量',他会想——沈记后面还有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做主。这种铺子他放心。"
第三个晚上练的是最坏的情形。
"如果他起身要走呢?"她站起来,做出要走的样子。两手背到身后,脸上带着一点不耐烦。
鹤卿也站起来。
"不拦他。"她说。"你也站起来,但不拦。你说——"
"'徐掌柜走好。清河州小地方,比不了临安。不过沈记的货和沈记的人——您走遍了就知道。'"他把这句话背了出来。前两晚已经念了很多遍。
"语气不要硬。"她纠正。"你不是在放狠话,是在留后路。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要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平,不快不慢。像是说一件你笃定的事。"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好些。
"这句话是留钩子。"她坐回去。"他走了也会想。他前面三家都没谈成——他心里不踏实。你这句话不是在求他留下,是在告诉他:你错过了什么。他今晚回到客栈,翻来覆去一想——多半会回来。"
"万一他真不回来呢?"
"不回来就不回来。"她的声音很淡。"清河州的生意没有他也做得下去。可他错过了清河州最好的铺子。——这一条你不用说出来,你心里有底就行。上桌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方不答应,是自己心里没底。你有底了,你就稳。"
鹤卿把每一条都记下来了。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张纸。三个晚上下来,他光纸就用了十来张——写了又划,划了又改。有些话她纠正了三四遍他才念顺。
最后一晚练完了。她把他写的那些纸收过来,一张一张地看了。字迹不算好看,但该记的要紧处都记到了。
"够了。"她把纸还给他。"明天把这些烧了。"
"烧了?"
"你以为徐掌柜进了铺子不会四处看?桌上摆一沓你的练习稿——他一眼就知道你是临阵磨刀。该记的记在脑子里,不在纸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晚上回屋他还在嘟囔——把那些话一遍遍地念,念到顺嘴为止。
* * *
她躺在床上。
听着隔壁屋里他翻纸页的窸窣声和低低的念叨声。窗外没有月亮。天上一片灰蒙蒙的云。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一跳一跳的。
她想起父亲。
父亲从不教她这些。不是不肯教——是觉得用不着。一个女儿,迟早是人家的人,学那么多做什么?可她自己学了。趴在柜台底下听,站在门槛后面看。方掌柜跟人谈价的时候她在旁边假装做针线,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十二岁跟父亲去码头进货,被绳索勒了手腕——左手腕上的疤到今天还在。那天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没哭出声。因为码头上全是男人,她要是哭了,她爹下回就不带她了。
后来她学会了。不光学会了算账、看货、谈价,还学会了看人。什么人说了算,什么人做了主,什么人嘴上答应了心里不服——她一眼就知道。
这些东西她一点一点地掰开了喂给鹤卿。像喂鸟一样。一次一口,不能急。
她是弓。他是箭。
弓把全部的力气都攒了,弦拉满了,箭搭上了。射出去的时候——所有人看见的只是箭。箭飞得远飞得准,人人说好箭。
没有人看弓一眼。
可弓比箭重要。没有弓,箭不过是一根削尖了的竹签。
她不是不想做箭。
可她做不了。这世道不让。一个女人站到铺子柜台后面,主顾不信你,供货的不服你,同行笑话你。她在铺子里泡了六年,这些眼神她都见过。父亲在的时候没人敢说什么——沈厚德的女儿嘛。可父亲不能护一辈子。她也不想一辈子靠父亲。
所以她做弓。把力气给鹤卿,让他去飞。
只要铺子好了,家里好了——她站在哪儿,有什么要紧?
可有时候夜深了。她一个人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会有一个小小的念头冒出来——如果有一天,她可以自己站在柜台后面呢?不用借谁的名,不用躲在谁的身后。她自己谈,自己签,自己拍板。
那个念头冒了一下就灭了。像灯芯上的一点火星,亮了一瞬,被风吹散。
可今晚这点火星比往常亮了一些。大约是因为连着三晚教他谈生意,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太多遍。每一句话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每一条路数、每一个应对、每一处轻重缓急。如果坐在桌前谈的是她,不会比他差。
不是不会差。是会更好。
她知道的。可知道又怎样?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隔壁屋里的念叨声也停了——他大概睡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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