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饭山成型的那一刻，混沌震了一下。
不是太初那种把一切炸飞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根源处传来的震颤。像是整个混沌在这一刻确认了什么——确认了“创造”这件事，从今天起，正式开始了。
元启正在收拾被太初炸乱的混沌之气，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向虚空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型。
不是一个，不是两个，是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光点，在混沌之气的包裹中缓缓凝聚。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团独立的意志，每一个意志都在疯狂吸收周围的混沌之力。
元启的脸色变了。
他认识这些光点。
混沌魔神的胚胎。
当混沌意志——也就是太初——第一次主动创造万物的时候，混沌之气会产生连锁反应。这种反应会催生出第一批原生生灵，它们从混沌中直接诞生，天生就拥有强大的力量和混乱的本能。
也就是混沌魔神。
数量：三千。
元启转头看向太初。
太初正蹲在米饭山上，拿石头在地上画米饭。她画了一个碗，又画了一团热气，正在纠结要不要在碗上画一双筷子。
“太初。”元启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很多。
“嗯？”太初头都没抬。
“你刚才造山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东西在往外冒？”
太初想了想：“没有啊。我就是想米饭，然后山就出来了。”
“你再想想，”元启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你‘想’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觉得意念被什么东西分走了？就像你本来只想倒一杯水，但有人把你的水舀走了大半？”
太初愣住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造山的过程。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的意念像一条大河，从她的意识深处奔涌而出。但在奔涌的过程中，确实有一些支流……分流了。
她以为那是正常的。
“有。”太初说，“我以为那是造山的一部分。”
元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面对虚空。
“来了。”他说。
虚空中，第一个光点炸开了。
一道身影从混沌之气中走出，身高丈二，身披暗金色的混沌铠甲，面目狰狞却又带着某种庄严的美感。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混沌未开的景象。
他一步一步走向米饭山，每一步都在混沌中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
走到太初面前。
单膝跪下。
“混沌魔神——天戮，拜见创世神。”
他的声音像雷霆碾过虚空，震得米饭山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太初手里的石头掉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个光点炸开了。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漫天光点同时炸开，三千混沌魔神从混沌之气中走出，或高或矮，或男或女，或人形或兽形，每一个都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威压。他们的眼睛颜色各异，但看向的方向只有一个——太初。
三千魔神，齐刷刷跪下。
“拜见创世神！”
声音汇成一道洪流，搅动了整个混沌。清气倒卷，浊气翻涌，米饭山在这股声浪中瑟瑟发抖。
元启站在太初身侧，袖子里的手已经握紧。
混沌魔神的诞生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如果这些魔神有异心，以他现在的状态，护不住太初。
太初沉默了整整三秒。
在这三秒里，三千魔神跪在地上，等待着创世神的第一道神谕。他们在想，创世神会用怎样的威严之语来迎接他们？会赐下什么法则？会立下什么规矩？
天戮低着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狂热。他是第一个诞生的魔神，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会是创世神座下第一人。他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效忠的誓言，准备了三百句赞美的诗篇。
然后太初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魔神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吃的吗？”
沉默。
绝对的沉默。
三千魔神齐刷刷抬起头，看向太初的表情从狂热变成了茫然。
天戮的狂热凝固在脸上，那三百句赞美诗卡在喉咙里，一句也出不来。
元启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习惯了。
“创世神……”天戮艰难地开口，“您说什么？”
“吃的。”太初认真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们从混沌里出来，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比如吃的？面团也行，米饭更好，不挑的。”
天戮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魔神，那个魔神也转头看向后面的魔神。三千魔神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他们是来拜见创世神的。
不是来送外卖的。
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
天戮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创世神，我们刚刚诞生，一无所有。但我们愿意为您征战混沌，开疆拓土，扫清一切障碍——”
“所以没有吃的？”
“没有。”
太初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整座米饭山都跟着抖了一下。
三千魔神感觉到脚下的山峰在颤抖，他们不知道这是太初叹气导致的，以为这是创世神在展现威严。天戮的头埋得更低了，其他魔神也纷纷垂下目光。
只有元启知道，这座山只是被太初的心情影响的。
祖宗不高兴，山就会抖。
祖宗要是饿了，山可能会塌。
“都起来吧。”太初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失落，“没有就算了。”
三千魔神站起身，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在米饭山脚下。
天戮作为第一个诞生的魔神，自动站在了最前面。他偷偷打量着太初——这位创世神比他想的小很多，半透明的身体，不太稳定的轮廓，看起来像一个没完全成型的胚胎。
但那股气息不会骗人。
混沌意志的本源，创世之力，万物之母。
天戮确认了，她就是。
“创世神，”天戮上前一步，“请问混沌的边界在哪里？我们应当如何为您守护这片疆域？”
太初想了想：“边界？我也不知道，你问元启。”
她指了指站在旁边的元启。
所有魔神的视线齐刷刷转向元启。
元启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这三千个刚刚诞生、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混沌魔神，语气平淡得像在报数：“混沌无边，不需要守护。你们现在需要做的是站着别动，不要影响清浊分离。”
天戮眉头一皱：“你是谁？”
“守护者。”元启说，“也是奶妈。”
天戮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打量了一下元启身上那件已经变成灰黑色的破烂衣服，又看了看元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微微一撇。
奶妈？
混沌意志需要奶妈？
“创世神有我们守护就够了。”天戮转向太初，声音铿锵有力，“请允许我们为您斩杀一切威胁，包括那些自封‘守护者’的闲杂人等。”
他说“闲杂人等”的时候，目光扫了元启一眼。
元启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
太初歪头看了看天戮，又看了看元启，眨了眨眼。
“可是元启不是闲杂人等啊，”太初说得很自然，“他会给我做面吃。你们会吗？”
天戮愣住了。
他会的很多。他会战斗，会杀戮，会撕裂虚空，会粉碎星辰。但他不会做面。
他身后的三千魔神，没有一个会做面。
“我们会学。”天戮咬牙，“我们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那你们先去学做面吧。”太初说，“做好了端过来，我尝了好吃的话，就封你们当大厨。”
天戮的表情僵住了。
他是混沌魔神。
天地间第一批最强的战士。
让他去学做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尊严。但他身后的一个魔神已经举起了手：“创世神，我擅长揉面！”
天戮猛地转过头，瞪向那个说话的魔神。
那是一个长相憨厚的魔神，身材矮胖，双手粗壮，看起来确实很适合揉面。
“你闭嘴！”天戮低吼。
那个魔神缩了缩脖子，但太初已经听到了。
她兴奋地往前走了两步：“真的？你现在能做吗？”
“能！”那个魔神从队列里挤出来，蹲在地上就开始揉混沌之气。
他的手法很熟练，三下两下就揉出了一个圆滚滚的面团，比太初做的圆多了。
太初眼睛亮了。
天戮的脸色黑了。
元启站在一旁，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三千魔神诞生，第一反应：找吃的。结论：这位祖宗的核心需求从未改变。”
那个魔神捧着面团走到太初面前，恭恭敬敬地递上去：“请创世神品尝！”
太初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沉默了。
那个魔神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
太初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斟酌了一下用词：“很有嚼劲。”
“然后呢？”
“然后没了。”太初把剩下的面团递回去，“混沌之气没揉匀，一半是空的，一半是实的。有的地方硬得像石头，有的地方一咬就散了。你揉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别的事？”
那个魔神的脸涨得通红。
他揉面的时候确实在想——创世神会不会喜欢我？我会不会成为第一个被创世神器重的魔神？我是不是可以超过天戮？
然后就被太初一口吃出来了。
元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在册子上又加了一句：“备注：混沌意志能通过进食感知造物者的意念状态。任何杂念，一口便知。”
天戮看着那个灰溜溜退下去的魔神，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直视太初。
“创世神，请给我一次机会。我不做面，但我会为您做一件更有价值的事。”
“什么事？”
“为您命名。”天戮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太初二字，是混沌之气赋予您的代号。但您作为万物的创造者，应当有一个更威严、更尊崇的名号。”
“比如？”
“混沌之主，万界之母，创世至高——”
“太初挺好的。”太初打断了他，“太初两个字，写起来简单，听起来顺耳。你说的那些太长了，我记不住。”
天戮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跪在地上，看着面前这位半透明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可能需要重新调整。
他是混沌魔神。
天生的战士。
混沌中至高的杀戮兵器。
但现在他跪在一个只关心有没有东西吃的小姑娘面前，感觉自己像是走错了片场。
元启走到天戮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习惯就好。”
天戮缓缓转头，看向元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也是这样？”天戮的声音很低。
“我比你惨。”元启站起来，“她第一次差点把天地吞了。你至少不用经历那个。”
天戮沉默了。
他站起身，退回到魔神队列的最前面，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千魔神。
三千魔神也看着他。
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意思——我们是不是跟错人了？
天戮用眼神回答他们——来都来了。
三百句赞美诗，一句也没用上。
三千混沌魔神，没有一个会做饭。
他们跪拜创世神的第一天，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不是征战混沌，不是开天辟地，而是——学揉面。
天戮抬头看了一眼米饭山。
山很高。
他的心情，很低。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荒谬的创世神，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因为一个只关心吃饭的人，往往是最不好骗的。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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