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
不都说娄诚敬从不与任何人交好往来吗？未曾听闻他还有这样一位友人啊。
柳知微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回了句：“是吗。”
便低头拨弄着马儿的鬃毛。
但娄诚敬却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开始和柳知微讲着他跟那位友人的故事。
他一夹马腹冲到前面，柳知微见状也跟了上去，他命其他人不要跟上前来。
“是不是很意外，我这个孤僻的老头，还有朋友？”
“任何人都有交朋友的权利，也会遇到属于自己的朋友。”
柳知微看着他的眼睛，回答的格外认真。或许在以前她会赞同娄诚敬的观点，但是直到习惯孑然一身的她遇到了现在的朋友。
娄诚敬迟迟没有开口，看着她许久，突然笑了起来。
“但是可能人家并没有把我当作朋友，我们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可笑吧。”
柳知微有些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娄诚敬还在自顾自讲着：“我十四岁便上了战场，如今也有四十余载。我没有娶妻，没有生子，连一个像样的朋友也没有。我生在战场，根亦长在战场上。年少成名让我太过傲慢了，我看不上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傲慢使人变得无礼，我不愿与任何人交好。”
“他不一样，他为人谦卑温良。他多次来拜访我，都被我找理由推脱掉了，本来以为他会就此泄气不再来打扰。可是他没有，被下人赶得多了，就时常写信给我，在信里高谈阔论，将他求学的坚定和远大的理想。”
“一开始我只把它当作茶余饭后打发时间的读物，下人们来问我，要不要拒收他的信，我只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可是渐渐的，我开始期待他的来信。他不再是只写自己的抱负，会和我分享府里每天发生的趣事。”
说着说着，娄诚敬的语气里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我给他写了一封回信，里面有我一生的用兵之道，还在信里提到见面一事。可是……”
“可是什么？”柳知微问道。
“可是那封信始终没送出去。”
“您已把他视作友人，那信为何又不寄给他呢？”
“他消失了，我再也收不到他的来信了。”
柳知微没想到会这样，思索一会儿后道：“若您信得过我，不妨告诉我您友人的名字。我江湖上有一朋友，专门负责调查别人，或许还能找到他。”
可娄诚敬却笑了，眼中满是悲凉：“小丫头，你找不到他的 。”
太阳慢慢落下，天色也愈发岸了。二人骑着马追赶着落日，娄诚敬的披风不断被风吹起，飘荡在空中，仿佛是沙漠中的一缕孤烽。
……
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三日的午后赶到了军营。
这几日同娄诚敬相处下来，柳知微觉得他是一个很傲娇的人。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却很期待。
于是在战前，柳知微将他约去一处小溪，说要抓鱼烤起来给他吃。
娄诚敬嘴上说着不愿意来，可是到了夜半时分，还是准时赴约。
等他到约定的地方，柳知微早就挽着裤腿和衣袖抓起鱼来了。
“娄将军，你来啦。”
柳知微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水珠，抓鱼也是一项体力活啊。
娄诚敬见她这幅模样，不禁笑了起来。
“娄将军你先坐着等等，我再抓最后一条便开始烤。”
“你抓鱼的手法都有些生疏，做的鱼能好吃吗？”
他开着玩笑，随后找了个空地坐了下来。旁边放着装鱼的竹笼，他往里大致扫了一眼，约莫有四五条鱼。
“你就放心吧！烤鱼的手艺我是跟我师娘学的，我师娘就是江浙一带长大的呢，做鱼的手艺比京城的厨子好不知道多少倍。”
柳知微抓起一条鱼往岸上抛，娄诚敬接住后便将它塞到竹笼里。
“抓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得完，到时候带回去给弟兄们分一下。”
看鱼抓得差不多了，柳知微回到岸上。
“擦擦。”
娄诚敬递给她一副干净的帕子，示意她擦擦。
“多谢将军，”柳知微笑盈盈地接过，囫囵地擦干了手。
她从怀中掏出了火折子点燃了她事先准备好的柴火。
火星慢慢燃起，她利落地处理干净了鱼儿，将从后勤那要来的盐巴和胡椒放在一旁，将鱼用干净的木枝串起放在火堆上慢慢烤着。
火光映在他们二人脸上，柳知微的眼睛被照得亮亮的，娄诚敬眼底不禁泛起湿意。
他若有个女儿，想必会和柳知微差不多吧。
“给，鱼好了。”
柳知微将烤好的鱼递给娄诚敬，自己则开始烤下一条。
“好吃吗？”
她问道。
只见娄诚敬点了点头，她才放松下来。
其实她也有点摸不准其中的门道了，太久不烤有些生疏了。
“马上就要上战场了，怕吗？”
柳知微摇了摇头，坦然：“行走江湖数载，每天都在跟死人打交道，早就不知道什么叫怕了。”
娄诚敬看着她，她说这句话时，语气、表情都没什么波澜，好似早已习以为常。
“好。”
次日清晨，骄阳高悬，万里无云。
连老天都在帮他们。
娄诚敬命人在距离岸口一米处堆放了一排干草，并安排了一众弓箭手。
倭寇若想攻过来，势必要走水路上岸。
果不其然，他们乘着一艘艘小船靠了过来，在见到熊熊烈火时乱了阵脚。他们说着汉人听不懂的话，但通过他们的肢体动作大致可以看出，是在船上找水桶准备灭火。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弓箭手们早已拉弓蓄势待发。箭如雨下，不少倭寇人中箭落海。
“杀！”
娄诚敬一声令下，带着军队便冲了出去。
柳知微拿的是一柄长剑，刀刃开得极为锋利，杀人不见血。
敌军人数并不多，加上还有许多弓箭手在一旁伏击，倭寇人的队伍战败的大局已定。
柳知微将剑从敌人的腹中拔出，她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忽而，她似听见了背后传来娄诚敬的声音，是一声闷哼。
猛地回头，娄诚敬的脸就在她面前，嘴角缓缓流出一抹血色。
她瞳孔紧缩，娄诚敬的背后是曹精，他想杀她，却被娄诚敬挡在了身后。
曹精也没想到会这样，不过下一秒他就露出贪婪的神色，大笑道：“都给老子去死吧！”
“我要亲手杀了你！”
柳知微执剑朝曹精刺去，周围的士兵也发现了娄诚敬遇刺的事情，将他扶了下去，还有几个跟柳知微一起捉拿曹精。
他的身手不赖，挡住了柳知微致命的招式。
不过无论他的武艺再怎么高超，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拿下了。
“把他给我绑回去，结束后我亲自审问。”
几个士兵将他手脚捆得严严实实的，合力将他抬了下去。
一个时辰后，倭寇彻底大败，大家都在欢呼庆祝胜利，柳知微没有管那些残局，神色匆匆地赶往娄诚敬的营帐。
军医还没出来，她焦急地在帐外踱步。
为什么……为什么她爱的、爱她的都要离开，难道是她杀念太重吗？
“醒了，将军醒了。”军医从帐中小跑出来，“柳副将，快进去吧！将军方才还在念叨您的名字呢！”
柳知微快步走上前，朝军医道了声谢：“多谢军医。”
还不等军医做出反应她就掀帘钻了进去。
帐中满是重要的味道，让她情不自禁想到宋景初遇害那次。
她也是这般担心。
“娄将军，感觉好点了吗。”
娄诚敬堂在榻上，脸色差极了，一瞬间老了许多。
原本那么硬朗古板的老头，现在看起来十分憔悴不堪，虚弱至极。
“将军，您不必替我挡那一剑的。我功夫这么厉害，挨一剑也能打得过他的。您年纪都这么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的。”
说实话，看到娄诚敬被刺了一剑，她心中是慌乱的。娄诚敬和他师父年龄差不多，某一刻，她真的幻视师父站在她身后，替她受了那一剑。
“臭丫头，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娄诚敬还有力气与她说笑，看来是真的没事。
柳知微笑着看着他，正同他讲着胜利的消息，外头突然来了一个士兵。
“娄将军，急报。”
“进来吧。”
柳知微刚想退下，却被他拦住了，示意她坐下一起听。
“将军，东北部下来了另一批敌人，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东北？不曾听闻还有别的势力啊。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那位士兵走后，娄诚敬看着帐顶，不知是在同柳知微讲还是在自言自语：“要变天了啊。”
他沉默良久，而后对柳知微说道：“你去我桌下将那木盒拿来。”
柳知微不解，但依旧照他说的做了。
那木箱上着锁，上头的花纹暗淡无光，像是很久之前的东西了。
等她回来就见娄诚敬艰难地支起身子翻找着枕头底。
“您小心。”
娄诚敬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柳知微扶着他让他躺下。
他将钥匙递给了柳知微，让她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木箱子。
里面是厚厚一沓信。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友人吗？这里面就是他曾经给我寄来的信，我一直好好收着带在身边。最上面的就是我没寄出去的回信，里面是我一生行军打仗用兵的经验。”
似是身体太过虚弱，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你是一个好孩子，聪明灵活，也是个当将军的好苗子。我老了，哪怕我再不服老，如你所说，我的身子已经经不起我这么折腾了。或许我真的该告老还乡了，最上面的那封信，我便赠予你。希望你能善用，剩下的，就给我留下当个念想吧。”
“我命你，暂代我将军一职，率兵两千，击破南下的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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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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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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