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飞机上谭翼凌一直有点不太对劲。
谢蛰注意到了。从伦敦飞A市将近十一个小时的航程，谭翼凌平时坐飞机要么看两部电影要么歪在谢蛰肩膀上睡半程，这次却一直侧头望着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铺成一片绵密的白色地毯，夕阳把天际线染成一层金红渐变的薄光，谭翼凌望着那片暮色表情说不上难过，但也不是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之后晾在岸上慢慢风干的表情。
谢蛰看了他好几次。第一次是在飞机平稳之后空乘送饮料过来，谭翼凌要了一杯水，端在手里没喝就那么握着纸杯望着窗外。第二次是晚餐时间，谭翼凌把餐盘推到一边只吃了两口沙拉就说饱了，谢蛰把自己那份水果推到他面前说"你吃"，他接了但只吃了一块猕猴桃就放下了。第三次是飞机飞了七个多小时的时候谭翼凌终于闭了眼，但谢蛰侧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睫毛微微颤着，呼吸也不平，根本没睡着。
谢蛰没有问。他只是伸手过去把谭翼凌搁在扶手上的手轻轻握住了，指尖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谭翼凌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反手握了回来，扣紧了，拇指在谢蛰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飞机落地的时候A市已经是深夜了。两个人取了行李出了海关，谭翼凌一路都不怎么说话，跟平时那个上了车就开始叽叽喳喳讲这讲那的谭翼凌判若两人。到了谢蛰家楼下停好车，他帮谢蛰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放在台阶旁边，然后站在路灯下看着他，没有要上去的意思。
"你不上去？"谢蛰问。
"我回自己那边，"谭翼凌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今天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谢蛰看着他，路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嘴角翘着的弧跟平时一样但力道不对，那副模样分明是心里装着事却硬撑着不说。谢蛰看了他几秒钟没有拆穿，走过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说"回去路上慢点开"。
谭翼凌"嗯"了一声弯腰亲了亲他的额角，然后转身走了。谢蛰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车尾灯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在路灯的暖光里渐渐远了，然后他拎着行李箱上了楼。
接下来两天谭翼凌的状态照旧。他照常上班、开会、签文件，照常给谢蛰发消息打电话，但谢蛰听出来那种细微的差别——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拍，笑的时候尾音少了往上扬的那一下，有时候电话里会有几秒钟的空白，像他在想什么出神了。谢蛰没有追问，但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第三天晚上谭翼凌来谢蛰家吃饭。吃完饭两个人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谭翼凌靠在扶手那边手臂环着谢蛰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暖灯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温温柔柔的。电视里放着什么片子谢蛰没怎么看进去，他感觉到谭翼凌靠在他身上的呼吸节奏比平时慢一些，环着他腰的手偶尔会微微收紧又松开。
"谭翼凌。"谢蛰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嗯？"
"你从英国回来之后就一直有心事。"
谭翼凌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僵了一瞬。他把脸从谢蛰的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侧脸。暖灯把谢蛰的面孔照得清冷而柔和，他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过来落在谭翼凌脸上，那目光是平静的、耐心的、等着他开口的。
"谢蛰——"谭翼凌张了张嘴，手从他腰间收回来，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又放开。"我就是——"
谢蛰看着他，等着。
谭翼凌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谢蛰那双在暖灯下微垂的眼尾里安静而温和的光，看着他嘴角那一道等着他说话的淡淡弧线，忽然觉得那些在他心里转了两天的话像一条被堵住了的河，闸口一松就全涌出来了。
"周衍结婚了，"谭翼凌说，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好几度，"他跟我一样大，他先结了。"
谢蛰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那天婚礼上我站他旁边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的时候——"谭翼凌的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的手，"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是我站在那上面，对面站的是你，该多好。"
谢蛰的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谭翼凌抬眼看着谢蛰，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声音还是稳的:"谢蛰，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看周衍比我先结婚所以心里不得劲儿，也想赶着结一个？"
谢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暖灯下红了一圈却依然坦荡的、认真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那你自己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尾音有一丝极细的柔软，"你是看周衍比你先结婚心里不舒服才想结婚，还是你真心想跟我结婚？"
谭翼凌看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我要是说是因为看周衍先结了我急了呢？"
"那你就——"
"那我就是在放屁。"谭翼凌打断了他，往前倾了倾身把谢蛰的两只手都握住拢在自己掌心里。他看着谢蛰的眼睛，声音从哑涩变得笃定起来，"我想跟你结婚这件事，跟周衍结不结婚没有半点关系。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结婚了我当然替他高兴。但是——"他停了一下，把谢蛰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我看见他站在圣坛前面宣誓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如果旁边站着的是你该多好。这句话我前两天没说，是因为我怕你听了又觉得我是冲动、是脑子热、是被别人刺激了。我不是。"
谢蛰的掌心贴着他的胸口，隔着毛衣感觉到那颗心脏在皮肉底下有力地、急促地跳着。他看着谭翼凌那张认真到几乎有些紧张的面孔，看着他那双红着眼眶却不肯移开的目光，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谭翼凌，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了。"
"那你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
谭翼凌握着谢蛰贴在他心口的手，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从——你去我公寓过夜那天晚上开始想的。那天我送你回家之后自己躺在床上，半夜醒过来看你睡在我旁边，那个画面我想存一辈子。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什么时候能把这辈子都定下来就好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低了一些，"但那时候我刚跟你复合没多久，我怕说出来你又觉得我太黏了、太急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的片子还在放着，背景音低低地浮着。谢蛰看着谭翼凌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和轻轻摩挲自己手背的拇指。
"谭翼凌，"谢蛰叫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但那种低不是冷，是某种被暖化了的、松下来了的东西，"你站起来。"
谭翼凌愣了一下但还是站起来了。谢蛰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客厅的暖灯下，一米多点的距离。谢蛰仰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而紧张的面孔上写满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不安和"但我说的全都是真心的"的倔强。
谢蛰抬手理了一下谭翼凌的衣领，指尖沿着他的领口边沿慢慢捋过去，然后停在他锁骨上方那颗纽扣的位置。"你确定。"
两个字，不是问句。
谭翼凌看着谢蛰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在暖灯下显得格外清澈的、装满了全部信任和认真等待的微垂的眼尾。他的心跳快得要命但他站得稳稳的，低头看着谢蛰的时候他开口回答，声音又稳又笃定:"确定。"
谢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伸手勾住了谭翼凌的后颈把他往下拉了拉，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很慢、很认真，像在盖一个看不见的章。
"那行。"谢蛰松开他的时候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的，但谭翼凌看见了他眼角弯起来的那道弧，是谢蛰式的、真心的、被暖到了之后才会露出来的弧度，"你找个时间跟你爸说，我这边跟我妈说。"
谭翼凌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从一边弯到另一边，像是整个人的光一下子全亮了。他伸手把谢蛰猛地拉进怀里箍紧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笑出声来，胸腔贴着谢蛰的胸口震动着。
"谢蛰，你——你真的——"他的声音从谢蛰肩膀处传上来，又闷又热又带着那种拽拽的、得逞了的笑意，"你答应了？"
谢蛰被他箍着动不了，抬手在他后脑上揉了一把。"你让我说的我都说了，你还要再听一遍？"
谭翼凌把脸抬起来看着他，眼眶红着但嘴角咧到了耳根。他低头在谢蛰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亲完又在鼻尖上亲了一口，最后在嘴唇上重重印了一下。"不用再听了。我听清楚了。你答应了。"
谢蛰被他亲了一脸，偏头躲了一下但那道弧弯着没收。他看着谭翼凌那张又哭又笑的脸，抬手用拇指把他眼角的湿润擦了擦。"行了，别哭了。"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高兴的。"谭翼凌又把他搂进了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深深吸了一口谢蛰发顶的气息。"哥，我太高兴了。"
谢蛰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跳得又快又响。他闭着眼，嘴角那道弧弯着，在谭翼凌怀里暖融融的，像一块被晒透了的玉。
过了好一会儿谭翼凌松开他，牵着他的手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把谢蛰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拇指沿着他的指节一条一条地捋过去。
"那我明天跟我爸说，"谭翼凌低头看着他指节上的纹路，"后天去你家见阿姨。"
"你急什么？"
"急。"谭翼凌抬头冲他笑，那笑是那种拽拽的、理直气壮的笑，"周衍比我早结了大半年，我不赶紧追上怎么办。"
谢蛰看着他那个拽样，嘴角弯了一下。"你刚才说跟周衍没关系。"
"跟周衍没关系，但跟他结婚的时间有关系。"谭翼凌把他的手牵起来亲了一口手背，"我本来想慢慢准备的，但他那场婚礼让我看见了你站在我对面的样子，我忍不了了。"
谢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偏过头去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暖灯下他耳尖那点红藏不住，但那道弧也藏不住。"随你吧。"
谭翼凌笑着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手臂环着他的腰。电视还在放着片子，暖灯照着两个人的轮廓和叠在沙发里的影子。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展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冬末的夜里明明灭灭。
"谢蛰，"谭翼凌闭着眼含含糊糊地说，"等我爸和你妈都同意了，我们就去挑戒指。"
谢蛰偏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伸手理了理他被蹭乱的头发。"嗯。"
"你喜欢的那个牌子，我记住了。"
"嗯。"
"钻要大的。"
"……随你。"
谭翼凌在他肩上闷闷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从胸腔里一路传上来，把整个客厅填得暖融融的。谢蛰低头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那道弧弯着没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点凉了，但他觉得比刚才更暖了些，不知道是不是暖气又调高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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