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翼凌说"明天跟我爸说"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的,好像这事跟汇报明天中午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但第二天一早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那张宽大的皮椅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时候,那股子劲儿就悄悄缩了回去,像一只被戳了一下的气球,嘶嘶地往外漏气。
他翻着通讯录里"爸"那个备注,拇指在上面悬了两分钟硬是没按下去。他想起上一次正经跟他爸摊牌还是三年前说"我跟谢蛰分手了"的时候,那次他说完就把手机挂了,后来好几天没回家吃饭。这次说的内容完全反过来了——不是断,是结——但他觉得心跳比上次快得多,手心也有点潮。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按了拨出键,响了三声被接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谭镇山那边有报纸翻动的声音和杯盖碰撞的轻响,背景音里还有顾女士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的笑声,暖融融的,像是在厨房。
"爸。"谭翼凌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一些。
"嗯,什么事?"
谭翼凌又吸了一口气。"爸,我跟谢蛰打算结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钟。谭翼凌听见了报纸被折起来搁在桌面上那一声轻响,然后是谭镇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听着是稳的:"你想好了?"
"想好了。"
又是几秒钟的安静。然后谭镇山"嗯"了一声,那一声不重不轻,但尾音是往上扬的,谭翼凌从小就知道那意味着"我同意了但我不会直接说"。"你妈那边你跟她说吧,她高兴。"
谭翼凌攥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松了下来,那股子绷了两天的劲儿像被阳光晒化了似的从他肩头淌了下去。他听见自己说"谢谢爸"的时候嗓子有一点紧,对面谭镇山哼了一声说"行了别腻歪了,挂了"就真的挂了。
谭翼凌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A市三月初的日光薄薄地铺在大楼的外立面上,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堂堂的。他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从一边弯到另一边,咧开了。
他给谢蛰发了条消息:"我爸同意了。"
谢蛰过了五分钟回了个"嗯"。
又过了两分钟补了一条:"我妈那边也说了。"
谭翼凌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半天,嘴角翘着把手机贴在胸口,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压不住的、像小孩得了糖之后的欢呼。
周末谭翼凌跟着谢蛰回了一趟孟女士那边。孟女士的公寓里飘着一股炖汤的香气,她围着一条灰蓝色的围裙来开门的时候笑容是那种温和而松弛的"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从容。她端了热茶出来坐在沙发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蛰脸上。
"想好了?"她问,语气跟当初问"好好的"那三个字时一模一样,沉甸甸的信任。
谢蛰放下茶杯看着他母亲,嘴角那道弧是温的。"嗯。"
孟女士又转头看谭翼凌。"小凌。"
"阿姨——"
"叫妈。"
谭翼凌愣了两秒,耳根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喉咙口滚了两圈才出来,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妈。"
孟女士笑了,笑得眼角弯起来,伸手在谭翼凌手背上拍了拍。"那行了,你们自己安排吧,别太铺张也别太寒碜,该有的都要有。"她说完站起来去厨房看汤了,背影利落而舒展,系着围裙的绳结在腰后微微晃着。
谭翼凌坐在沙发上转头看谢蛰,谢蛰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暖黄的灯下碰在一起,谁都没说话,但嘴角都翘着。
出了孟女士家楼下的门谭翼凌就攥住了谢蛰的手。"哥,你妈说让我叫她妈了。"
"嗯,听见了。"
"你听见了?"谭翼凌偏头看着他,路灯把他眼底那点亮晶晶的光照得清清楚楚,"那我以后真叫了啊。咱妈。"
谢蛰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弧弯着。"行了,别重复了。"
"我就重复。"谭翼凌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两个人并肩走在三月微凉的夜风里,手心里慢慢沁出温热的潮气。
接下来几个星期谭翼凌把全部心思都投进了结婚这件事里。他查了A市最好的婚庆策划、翻了无数个婚礼场地的图册、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给谢蛰过目,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从"场地布置风格"到"来宾伴手礼"再到"当天早上几点起床化妆"等等一切他能想到的细节。谢蛰被他按在沙发上看了那张清单好几天,终于在第无数次被追问"你觉得这个好还是那个好"的时候抬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看着谭翼凌说了一句:"你再这样我们就不结了。"
谭翼凌愣了一下就笑了,凑过去搂住他的腰把脑袋埋进他颈窝里。"不行,得结。但我就是想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你不用操一点心。"
谢蛰由他搂着,伸手揉了揉他后脑的头发。"你太急了。婚礼是明年初的事,你不用现在就定每一个细节。"
"我想提前定好,"谭翼凌把脸抬起来看着他,暖灯下他那双眼睛又认真又黏糊,像一只叼着球非要你扔出去给它追的大型犬,"我想让你到时候只要人到就行。你穿那身礼服站在那上面,我什么都准备好了。"
谢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伸手把谭翼凌额前翘起来的那一小撮头发按下去又弹回来,嘴角弯了一下。"那戒指我自己挑。"
"行。"谭翼凌咧嘴笑了,凑过来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你挑好了告诉我,我去付钱。"
那之后两个人确实分工明确了起来。谭翼凌负责场地、流程、宾客名单和所有"场面上的事";谢蛰负责戒指和礼服——后者是他主动揽下来的,原因很简单,他看了谭翼凌挑的几个设计方案之后委婉地说了句"你审美还需要再练练",谭翼凌哼哼唧唧地说"行行行都归你管"。
挑戒指那天谭翼凌跟着去了。那家店在A市最老的商业街深处,门脸不大但低调奢华,是谢蛰常去的那家定制品牌。店员显然跟谢蛰很熟,引着他们进了里面的贵宾室,托出几排戒指的样品整齐地码在深蓝色的绒布托盘上。
谢蛰坐下来翻看着那些戒指,指尖沿着每一枚的弧面慢慢滑过去,偶尔停下来对着一枚多看两秒。谭翼凌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认真挑选的模样——低垂的睫毛、微微抿着的嘴角、指尖划过戒圈时那种精准而细致的力度——他觉得自己能看一辈子。
"这枚。"谢蛰把其中一枚从托盘里拈起来转向谭翼凌。那是一枚款式极简的铂金戒指,窄窄的戒圈内侧刻着一道极细的暗纹,外圈没有多余的装饰,温润的光泽在灯下泛着柔和的白。
谭翼凌接过来握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指尖沿着戒圈的内侧摸到了那道纹路——是一道刻得极细极浅的芦苇杆茎的线条,弯弯的、斜斜的,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你——"谭翼凌抬眼看他,喉结动了一下。
"里面刻了芦苇。"谢蛰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尾音那点暖意藏不住,"你的那枚也刻一样的。"
谭翼凌把那枚戒指攥在掌心里,觉得那块小小的金属沉甸甸地压着他全部的掌心纹路。他看着谢蛰,看着暖灯下他那张清冷而温和的面孔,看着他那双微垂的眼尾里装着的安静而笃定的光,他的眼眶又有点发酸了。
"谢蛰——"
"别哭。"
"我没哭。"谭翼凌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气憋了回去,然后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戒指,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你挑的太好看了。我到时候戴上肯定舍不得摘。"
谢蛰嘴角弯了一下。"可以摘。"
"不摘。"
"洗澡也不摘?"
"焊手上。"谭翼凌把戒指小心地放回绒布托盘里,然后伸手过去握住了谢蛰的手,十指扣紧,"谢蛰,你刚才挑这枚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芦苇?"
谢蛰看着他,暖灯下他的目光温柔而坦然。"嗯。那片芦苇是你跟我一起种的。"
谭翼凌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用脸颊蹭着他的掌心,嘴角那道弧翘得老高。"那你的那枚也刻芦苇,咱俩一样。"
"你的本来就刻。"
"我的意思是咱俩一模一样。"
谢蛰看着他那个蹭他掌心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收回来,把手抽走的时候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别腻了,付钱去。"
谭翼凌嘿嘿笑着站起来,跟着店员去付款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他付完钱拿了票据转身的时候透过玻璃隔断看了一眼贵宾室里的谢蛰——他正低头翻着另一只托盘里的戒指样品,侧脸在暖灯下被镀了一层柔和的边,嘴角还挂着刚才那道没收回去的弧。
谭翼凌站在隔断后面看了好几秒钟,心里那块地方又满又涨。他想起周衍婚礼那天站在圣坛旁边看着发小交换戒指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要是我站在那上面对面是谢蛰该多好",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刚付过款的票据,嘴角翘起来——再过一年,那就会是真的了。
回去的路上谭翼凌开着车,谢蛰坐在副驾上偏头看着窗外初春的街景。路灯亮了,把行道树的新芽照成嫩绿色的剪影,风吹过来还带着冬天没散尽的凉意,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一丝青草和泥土的潮润气息。
"谢蛰,"谭翼凌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搭在他的手背上,"你说我们蜜月去哪儿?"
谢蛰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连蜜月都开始想了?"
"想了。"谭翼凌把他的手指扣进自己指缝里握着,"想去你上次说的那个南边的小岛,有海有沙滩。或者你想去欧洲也行,上次英国那边你好像挺喜欢那些乡村的。"
谢蛰由他握着没有抽开,偏头看向前方路面上流动的光影,嘴角那道弧弯着。"到时候再说。"
"那就到时候再说。反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谭翼凌笑着把他的手拉起来在自己嘴唇上亲了一下手背,然后放下去继续开车。窗外的夜色从两旁流过去,暖色的街灯一丛一丛地掠过车厢内部,把两个人挨着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的。
谢蛰偏头看着谭翼凌开车的侧脸——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放松而笃定,嘴角翘着,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歌混在暖风里散开。三年前谢蛰坐在同一辆车的副驾上看过的同一张侧脸,那时候年轻、急切、带着一点不安分的冲劲儿。现在的谭翼凌多了一些沉稳的东西,但那种拽拽的、黏糊糊的、对着他才会露出来的笑,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没变过。
"谭翼凌,"谢蛰叫他。
"嗯?"
"你三年前说等我五十二岁的时候你还喜欢我。"
谭翼凌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滑过他的脸把他眼底那点认真照得清清楚楚。"嗯,我说过。"
"你刚才付钱的时候在想什么?"
谭翼凌的目光从路面上收回来快速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在想怎么快点把戒指拿到手。"
谢蛰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暖风从出风口吹过来拂在他的脸上,他觉得自己心里那块曾经被冰封过的地方,此刻已经彻底化透了,暖融融的,淌成了满池被月光照透了的春水。
"我也在想。"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被车厢里的暖风吹散了又拢回来。
谭翼凌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谢蛰没有看他,依然望着前方的路,但嘴角那道弧翘着,在路灯一丛一丛掠过的光影里温温和和地亮着。
谭翼凌转回去继续开车,但嘴角翘得老高老高,高到他自己都觉得腮帮子有点酸。他把谢蛰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下来重新十指扣紧了,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温度透过皮肤融在一起,像两枚还没刻好芦苇纹路的戒指,安安静静地等着被戴上。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