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枯井一事后,沈玉棠便彻底将陆砚安当成了自己的病号。
在她看来,陆砚安这个人实在奇怪。
明明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偏偏整日板着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更奇怪的是,他似乎总在挨训。
沈玉棠每次去陆府找他,隔着院墙,都能听见陆父严厉的声音。
“站直了!”
“这点事都做不好?”
“你看看你兄长,再看看你自己!”
每当这时,沈玉棠便会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院子里瞧。
陆砚安总是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着。
不辩解,也不反驳。
像是早就习惯了。
沈玉棠看了几回,终于觉得这样不行。
陆砚安已经够可怜了,怎么还能天天挨训呢?
于是,她决定对他好一点。
当然,沈玉棠觉得,自己这可不是同情他。
她只是觉得,隔壁住着这么一个整日不笑的小木头,实在太没意思了。
若能把他逗得笑一笑,日子想必会有趣许多。
于是第二日一早,沈玉棠便揣着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偷偷溜去了陆府。
彼时陆砚安正坐在廊下看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便见一个粉色的小身影跑到自己跟前。
沈玉棠将怀里的油纸包往他面前一递。
“给你。”
陆砚安看了一眼。
“什么?”
“肉包子呀。”
“不吃。”
沈玉棠奇怪地看着他。
“你不饿?”
“不饿。”
她狐疑地打量他片刻,忽然将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你骗人。”
陆砚安皱眉。
“我不吃别人东西。”
沈玉棠眨了眨眼。
“这不是别人东西。”
“……”
“这是我买给你的。”
陆砚安一时没接上话。
小姑娘见他不动,干脆在他旁边坐下来,两只脚晃呀晃。
“你快吃呀,再不吃就凉了。”
陆砚安看着手里的包子,沉默半晌,终于低头咬了一口。
沈玉棠顿时笑了。
“好吃吧?”
“……一般。”
“骗人!我家的厨子做的肉包子最好吃了!”
陆砚安没再理她。
只是将剩下的半个包子,也慢慢吃完了。
那天以后,沈玉棠便像是找到了什么新乐趣,每日都往陆府跑。
第一天,她带了肉包子。
第二天,她带了桂花糕。
第三天,她带了糖葫芦。
第四天,她带来了一只泥捏的小狗。
那小狗实在算不上好看。
四条腿一长一短,耳朵歪在一边,脑袋圆得像个小球,怎么看都不像一只正经的狗。
沈玉棠却十分满意。
她将小狗往陆砚安面前一放,兴高采烈地道:
“送你!”
陆砚安放下手里的书,低头看了看。
“这是什么?”
“狗呀。”
“……”
他又看了一眼。
“哪里像狗?”
沈玉棠不高兴了。
“怎么不像?我捏了整整半个时辰呢!”
陆砚安沉默片刻。
“不要。”
“为什么?”
“幼稚。”
沈玉棠低头看看泥狗,又看看他,忽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陆砚安刚要将书拿起来,便听她接着道:
“所以你要陪我玩。”
“……”
他抬起头。
沈玉棠已经从怀里掏出一只竹蜻蜓,笑嘻嘻地递到他面前。
“来,帮我转这个!”
陆砚安觉得自己大约是摔进枯井时,连脑子也一并摔坏了。
否则,他为何会坐在这里,陪一个小姑娘玩这种无聊的东西?
可等他回过神时,竹蜻蜓已经飞了出去。
沈玉棠欢呼一声,拔腿便追。
竹蜻蜓落在树下,她便跑到树下;被风吹到了石阶旁,她又追着跑过去。
一圈,两圈,三圈。
她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却仍旧兴致勃勃。
陆砚安坐在树下看着她。
起初,他只是觉得吵。
后来,他发现这小姑娘跑起来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她明明穿着厚厚的小袄,跑起来却像只圆滚滚的小兔子,连两个总角都一晃一晃的。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弯了弯唇。
只是一瞬。
却恰好被沈玉棠看见了。
小姑娘猛地停下脚步,瞪圆了眼睛。
“陆砚安!”
他立刻收起笑意。
“做什么?”
“你笑啦!”
“没有。”
“我明明看见了!”
“你看错了。”
沈玉棠不信。
她把竹蜻蜓往地上一丢,三两步跑到他面前,弯着腰,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
陆砚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看什么?”
沈玉棠忽然笑起来。
“你笑起来很好看呀。”
陆砚安一怔。
耳朵尖悄悄泛起了红。
他别过脸,重新拿起书。
“……吵死了。”
沈玉棠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
“那我明天再来!”
陆砚安翻开书页。
“随你。”
第二日,她果然又来了。
这回带了一串糖葫芦。
沈玉棠坐到他身旁,熟门熟路地将糖葫芦掰成两半,自己先咬下一颗,随后把剩下的递给他。
“喏,一人一半。”
陆砚安看了一眼。
“我不吃甜的。”
沈玉棠咬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道:
“你上次吃桂花糕了。”
“那是你非要给我。”
“那你上上次还吃肉包子了。”
“……”
“你就是喜欢吃甜的!”
陆砚安懒得与她争辩,重新低下头看书。
沈玉棠也不逼他,只将糖葫芦放在桌上。
“那你不吃,我就全吃了。”
说完,她站起身,作势要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等等。”
沈玉棠回头。
只见陆砚安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糖葫芦,慢条斯理地道:
“浪费粮食不好。”
沈玉棠愣了愣。
随即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陆砚安面色不改,只是咬下了一颗糖葫芦。
甜得有些过分。
他其实并不喜欢甜食。
可不知为何,沈玉棠递过来的东西,他总是很难真的拒绝。
后来,沈玉棠渐渐发现,陆砚安也不是事事都不喜欢。
他喜欢下棋。
于是,她便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旁边陪他下棋。
当然,她的棋艺实在不怎么样。
一盘棋下来,不是落错了地方,就是悔棋悔得理直气壮。
“这步不算!”
陆砚安头也不抬。
“落子无悔。”
“我刚才没想好。”
“那便再想。”
“可是我现在想好了!”
陆砚安终于抬头看她。
沈玉棠眨巴着眼睛,满脸无辜。
他盯了她半晌,最后还是将棋子收了回来。
“仅此一次。”
沈玉棠立刻笑弯了眼。
“陆砚安,你真好!”
他垂下眼,没说话。
只是下一盘棋时,悄悄将她快要输掉的局面留出了一线生机。
后来,她又发现他喜欢骑马。
便央着沈父教自己骑马,学会后便兴冲冲地跑去找他。
他去哪儿,她便跟到哪儿。
他练骑射,她就在一旁看着;他读兵书,她便搬着小凳子坐在旁边。
虽然一个字也看不懂。
她却总有问不完的问题。
“陆砚安,这个是什么?”
“兵法。”
“那这个呢?”
“阵法。”
“那这个呢?”
陆砚安终于放下书,揉了揉眉心。
“沈玉棠。”
“嗯?”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沈玉棠撇了撇嘴。
“哦。”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陆砚安重新翻开书。
不过片刻。
“陆砚安。”
他闭了闭眼。
“又怎么了?”
“我饿了。”
陆砚安:“……”
他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个小姑娘活活气死。
可每每如此,他还是会合上书,带她去找吃的。
日子久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沈玉棠总爱跟着他,还是他早已习惯了身后那道叽叽喳喳的小声音。
起初,他不喜欢她来。
后来,她若有一日没来,他反倒会觉得院子里安静得过分。
偶尔听见隔壁传来笑声,他也会不自觉地抬起头。
只是这些心思,他自己尚且不明白。
更不会承认。
而沈玉棠最大的爱好,除了吃喝玩乐,便是逛街。
每逢休沐,她总要拉着陆砚安往街上跑。
起初,陆砚安是拒绝的。
“人多,不去。”
沈玉棠便站在门口等他。
“那我自己去啦!”
她说走便走,脚步轻快得很。
陆砚安在屋里坐了片刻。
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
最后,他还是起身出了门。
等他追上沈玉棠时,小姑娘正蹲在街边的摊子前,盯着一排玉佩看得入神。
见他来了,她立刻兴奋地招手。
“陆砚安,你快来看!”
他走过去。
沈玉棠指着一块青玉佩,问得认真。
“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不好看。”
“那这个呢?”
“不好看。”
“这个总行了吧?”
“不好看。”
沈玉棠终于不乐意了,鼓着脸颊看他。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陆砚安垂眼看着她。
街上人声鼎沸,卖糖人的吆喝声从不远处传来,沈玉棠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非要从他嘴里问出一个答案不可。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
“你。”
沈玉棠一愣。
“什么?”
陆砚安神色平静,伸手指向摊子旁边的一块墨。
“我说,我喜欢这个。”
沈玉棠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一块普普通通的墨。
她顿时松了口气。
“吓我一跳。”
陆砚安:“……”
他看着她重新蹲下去挑玉佩的模样,沉默了许久。
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日回府时,他到底还是买下了那块墨。
沈玉棠问他为什么。
他说,正好用得上。
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那块墨都被他收在书案最里面的抽屉里。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等什么。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从那个冬日以后,隔壁家的小姑娘便一点一点地挤进了他的生活。
她会带来肉包子、桂花糕和糖葫芦,会拿着一只丑得不成样子的泥狗逼他陪自己玩,也会在他读书时吵个不停。
她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永远有使不完的力气。
而他原本沉闷、安静,甚至有些冷清的日子,也在不知不觉间,多了许多琐碎又鲜活的声音。
他依旧不爱笑。
依旧不喜欢与人亲近。
依旧会在沈玉棠吵得过分时,冷着脸说一句“烦不烦”。
只是后来,他开始记得她爱吃什么,记得她哪日会来,记得她每次出门最喜欢往哪条街上跑。
甚至有时,隔壁半日没有动静,他还会下意识地朝院门外看上一眼。
那时候的陆砚安还不懂。
他只觉得,沈玉棠实在是个麻烦的小姑娘。
偏偏这个麻烦,他不仅没有想过要推开。
还渐渐地,习惯了她的存在。
而多年以后,当陆砚安终于明白这份习惯意味着什么时,他才发现——
原来有些人,从第一次伸手拉住他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在他心里占了一个旁人再也无法取代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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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隔壁家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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