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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虎头威

进了腊月,宫里宫外都透着一股子年关将近的忙乱与喜庆交织的气息。朱棣似乎也越发忙碌,前朝有堆积如山的政务,有汉王与太子之间越来越不掩饰的龃龉需要弹压,后宫则有年节大典、祭祀、赐宴等一应繁文缛节需他过目定夺。他来长春宫的次数不多,偶尔来,也多是赶在下朝后,带着一身未散的、属于朝堂的凛冽与烦躁,匆匆用顿早膳。

晚棠早已摸清了规律。他来,她便打起十二分精神,拿出当年在御前伺候的谨慎与妥帖,奉茶布菜,动作熟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能让他觉得事事顺心。他喜欢清炖鹿筋的火候,喜欢那盏庐山云雾的温度,喜欢用膳时无人聒噪的安静,她都记得,并一一安排妥当。

这似乎成了两人之间一种无言的默契。他来了,她便扮演好那个能让他暂时卸下心防、顺畅用膳的“旧人”。他享用这份顺畅,她也乐得维持这表面的平静,换取自己真正渴望的安宁。

她的心,早已不在这场用膳上了。

她的全部热情,都倾注在了那方小小的绣架上。绣架被她安置在卧房旁边、一间原本用作书房的小隔间里。这里采光好,也足够僻静,最重要的是——朱棣从不会无事踏足这里。他来了,要么在正厅用膳,要么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歇息。这个小书房,成了晚棠在这偌大宫殿里,唯一完全属于自己、可以肆意呼吸的角落。

一走进这里,她就仿佛从“权贤妃”的壳子里挣脱出来。锦瑟和玲珑带来的绣样、丝线、布料堆满了桌案。她沉迷于研究各种针法,尝试着将现代的色彩与光影理念,笨拙地融入到古老的刺绣技艺中。她在尝试绣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扑蝶。一针一线,绣进去的不仅是丝线,更是她逃离现实、安放精神的全部渴望。

但她也从未敢忘记朱棣那无处不在的掌控欲。她的痴迷,是小心翼翼的,是藏在规矩之下的。她从不主动提及,也绝不在他面前流露半分。他来时,她永远是那个低眉顺眼、安静侍奉的贤妃。她的爱好,是她必须守护的秘密花园,不容任何人,尤其是他,轻易窥探和践踏。

朱棣依旧会在用膳后,习惯性地倒向那张贵妃榻,然后将头枕上她的腿。有时,他会闭着眼,手臂却自然地环上她的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她腰间柔软的衣料。有时,他会捉住她一只正在为他按压额角的手,拿在掌心把玩,捏捏指尖,摩挲手背。

每一次触碰,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的身躯,那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僵硬。

像触碰一块上好的暖玉,触手温润,内里却依旧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坚硬的壳。

这感觉让他心头那点因为政务顺畅,或食欲满足而升起的些许惬意,瞬间蒙上一层阴翳,随即转化成一股熟悉的、无处发泄的烦躁。

暖玉需磨。

姚广孝的话,和她以往那些看似柔弱实则倔强的反应,一次次提醒他,急不得。

可胸口那团火,总得找个出口。

“朕许了你学刺绣,也有些时日了。给朕绣的东西呢?”

晚棠手上按摩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轻声应道:“回陛下,正在绣呢。只是臣妾手笨,绣得慢。”

“哦?”朱棣睁开眼,自下而上地睨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拿来朕瞧瞧。绣的什么?”

晚棠起身,走到多宝格旁,从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半成的香囊,又走回来,双手递上。

朱棣接过,捏在手里看了看。

香囊是玄色锦缎做的底,上面用金线、赤红线绣了个大概的轮廓。看得出是个兽头,圆耳阔口,隐约有些威猛的样子,但针脚显然还不够纯熟,有些地方绣得密,有些地方疏,鼻子眼睛的轮廓也略显稚拙。只能勉强认出,似乎想绣个老虎。

“老虎?”朱棣挑眉,指尖点了点那虎头,“为何是虎?不绣龙?”

晚棠垂着眼睫,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怯意和认真:

“龙乃九五至尊,帝王象征,威仪天成。臣妾技艺粗陋,怕绣不好,反倒辱没了真龙气象,若是……绣成了……胖虫子,可就万死莫赎了。”

“胖虫子?”朱棣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象到了那滑稽的画面,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笑声透过门帘,传到外间侍立的徐姑姑和亦失哈耳中。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万岁爷可是有段日子没这么开怀大笑过了,今儿总算能稍微松快些了。

朱棣笑了一会儿,才用指尖弹了弹那粗糙的虎头,戏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只是,你就不怕把老虎绣成病猫?”

晚棠被他问得一噎,脸颊微微泛红,抿着唇不说话了,只拿那双水润润的眸子,带着点被戳破的羞恼和无奈,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灵动鲜活,带着她不自知的娇态,像羽毛轻轻扫过朱棣的心尖。他心头那点因她僵硬而起的烦躁,奇异地被这鲜活的表情驱散了些许。

他忽然来了兴致,坐起身,将她拉到身边,就着她手里的香囊,指着那虎头,竟絮絮叨叨地“指点”起来:

“你看这儿,耳朵绣得太圆,像猫。虎耳要尖些,带点棱角,透着机警。”

“还有这眼睛,神气不足。虎目要圆睁,瞳仁要细,得有股子睥睨山林、不怒自威的劲儿。你这绣得,倒有几分像……像那受惊的鹿。”

“胡须呢?虎须最显精神,要根根分明,带出劲道。你这几根线,软塌塌的,没力气。”

“线条也不够流畅,身形不够健美,这虎头看着就有些臃肿……”

他说的头头是道,仿佛真是个精通绣艺的大家,就跟当初在西暖阁书房教她写字一般絮叨,爱显摆的控制狂。晚棠只得一边乖顺地听着,一边暗暗腹诽。

朱棣说着说着,瞥见她这模样,心头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满足,又奇异地生出一丝柔软。他停下话头,伸手,粗糙的指腹拂过她细腻的后颈,带着薄茧的触感让晚棠轻轻一颤。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缓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别扭的赞许,“大致模样还算像那么回事,继续绣吧。”

她知道,以他挑剔的眼光和刻薄的嘴,说“可以”已经算是极高的评价了。

她低低“嗯”了一声,将那香囊小心收好。

朱棣看着她低眉顺眼的侧脸,心头那簇火苗又窜了窜。他忽然伸出手臂,将她整个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将脸埋进她散发着清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崖柏的苦,墨香的清,还有她肌肤上一点若有若无的、温暖的甜。这气息复杂而独特,让他沉迷,也让他更加烦躁。

因为怀里的身子,依旧是僵硬的。没有记忆中的柔软,没有顺从的依偎。她像一根绷紧的弦,在他怀里,却离他千里之遥。

真他娘的……窝火。

朱棣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他松开她,又低头,在她脸颊、唇上狠狠亲了几口,带着点惩罚和宣泄的意味,直到她白皙的肌肤泛上红晕,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朕还有事,晚些再来看你。”他站起身,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袍,抬步欲走。

一直侍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的章尚仪,此刻立刻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扫过晚棠微微散乱的鬓发和泛红的脸颊,以及衣襟上被压出的褶皱。那目光,严厉而明确。

晚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抬手整理鬓发,抚平衣襟,挺直背脊,端出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宫妃仪态,微微垂首,准备恭送圣驾。

朱棣已走到门口,眼角余光瞥见她这一系列迅捷而刻板的动作,刚刚因亲吻而略有舒缓的心情,瞬间又沉了下去,比之前更添一层阴郁的烦躁。

又是这样!刚刚捂出点热乎气儿的活人,他一转身,立刻又变回了那个端庄完美、却毫无温度的泥塑木偶!这宫里嫔妃,个个都这副模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看着就让人腻味!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沉沉地钉在章尚仪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上。

“章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贤妃的礼仪,抓大放小即可。年节庆典、正式场合的规矩,你给朕好生教导,务必周全。至于平日里在她自己宫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晚棠瞬间又绷紧的脊背,语气更冷了几分:

“不必如此苛求。她怎么舒坦,就怎么来。”

章尚仪脸上没有丝毫波动,腰板挺得笔直,迎着皇帝的目光,不卑不亢,声音清晰而坚定:

“回陛下,徐皇后在时,最是讲求‘规矩’二字。宫中规矩,乃立身之本,安定之基。既是规矩,自当人人恪守,方显公正。若独独贤妃娘娘此处可免,则是有失公允。不公,则易生怨怼,怨怼一生,则后宫不宁。奴婢奉皇后娘娘遗命,教导宫妃礼仪,不敢有丝毫懈怠,亦不敢有失偏颇,请陛下明鉴。”

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将“徐皇后”和“后宫安宁”两座大山抬了出来。

朱棣额角青筋跳了跳,胸中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又是这套!又是拿徐皇后、拿规矩、拿后宫大义来压他!他看着章尚仪那张刻板到近乎顽固的脸,恨不能立刻叫人把她拖出去。

可“徐皇后”三个字,像一盆掺着冰的冷水,兜头浇下,让他沸腾的怒意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夹杂着不耐与憋闷的烦躁。

他死死盯着章尚仪,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朕的后宫,是听规矩的,还是听朕的?!”

章尚仪神色不变,依旧挺直脊背:“自然是以圣上为天,以圣意为准。”

“那就按朕说的办!”朱棣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贤妃在长春宫的一举一动,朕不想听到有半个字传到外面去!若是让朕知道,有谁敢在背后嚼舌根,”他目光森冷地扫过殿内所有宫人,包括徐姑姑和亦失哈,“朕就拔了他们的舌头,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住章尚仪,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至于出了长春宫,若贤妃的言行仪态有丝毫闪失,丢了皇家颜面……那,章尚仪,你就仔细你的脑袋!”

“奴婢,谨遵圣谕。”章尚仪脸色苍白了一瞬,但依旧维持着最标准的姿势,深深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大礼,腰背挺得如同一杆标枪,然后才缓缓退了出去。

晚棠看着章尚仪离开时那挺直不屈、却明显透着孤愤的背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几分对她敢于直言的敬佩,有几分对她不知变通的无奈,更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寒意。在这宫里,坚守某些东西,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待章尚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晚棠一直紧绷的肩背和脊梁,才几不可闻地、缓缓松了下来,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盔甲。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朱棣的眼睛。

他走回来,停在晚棠面前,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拇指有些粗鲁地擦过,她方才被他亲吻得微微红肿的唇角,然后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面对章尚仪时的紧张,以及此刻松懈下来的、一丝真实的疲惫。

“爱妃,”他忽然促狭地笑道 “你这贤妃,做了也有两个月了。感觉如何?”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嘲讽和倦怠,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孩子气般赌气的嘟囔,从齿缝里逸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还不如在乾清宫做宫女时,来得痛快。”

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像一片羽毛,飘飘悠悠,却精准地落入了朱棣耳中。

朱棣先是一怔,捏着她下巴的手顿了顿。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更加响亮、更加畅快的大笑。

他以为会是什么“谢圣上天恩”之类的客套话,没想到她会这样出其不意,又有点小孩子气的回答,着实可爱极了。

徐姑姑和亦失哈垂手立在门外,听着里面帝王毫不掩饰的、近乎开怀的笑声,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次,眼神里除了如释重负,还多了几分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位贤妃娘娘……

还真是,总能出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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