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冷宫夹道那片短暂的、属于自己的天地里被拉回,晚棠几乎是脚下生风地赶回了长春宫。心头的烦躁如同野草,被风吹过,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更添了几分杂乱。
那琴箫相和的余韵还在耳边,张珏指尖的温暖和那句“生来有罪”的低语,更是在她心湖投下了石子,涟漪阵阵。可这一切,在踏出静心堂的那一刻,便如梦幻泡影,瞬间被乾清宫那道不容置疑的召令击得粉碎。
回到长春宫,小厨房早已将新做的松子糕备好,热气腾腾,香气诱人。徐姑姑手脚麻利地为她重新整妆,抿了抿略有些散乱的鬓发,又用沾了少许香露的湿帕子,轻轻按了按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低声道:“娘娘,神色稳着些,无论心里想什么,脸上不能带出来。”
晚棠看着铜镜中那张被精心描画、艳若桃李却眼神空洞的脸,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知道,徐姑姑是为她好。在这宫里,任何一丝真实的情绪流露,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
一行人簇拥着晚棠,再次走向乾清宫。西暖阁外,一如往常的肃穆安静。
晚棠脚步微顿,去年那场风波——因她连续三日在此侍墨,被外臣撞见,参她“媚惑君上,有妖妃之嫌”的往事,倏地闪过脑海,让她心头一紧。
徐姑姑何等机敏,立刻察觉她的迟疑,低声道:“娘娘勿忧,老奴先去问问。” 她示意晚棠在偏殿外稍候,自己则快步走向暖阁门口,与守在门外的亦失哈低声交谈了几句。两人交换了几个眼神,亦失哈微微颔首。
片刻,徐姑姑折返,来到晚棠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娘娘,里头议事的,只有太子殿下、汉王殿下和赵王殿下。陛下让您直接进去,不必在偏殿等候。”
晚棠心头猛地一跳。太子、汉王、赵王……三位皇子都在。朱棣让她此刻进去,其意不言自明。他是在告诉汉王,她可以“观心绪”,“听言语”。
一股寒意夹杂着被完全掌控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了她。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背脊。恐惧无用,唯有前行。她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情绪,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平静。她从徐姑姑手中接过食盒,转身,走向那扇紧闭的、象征权力与漩涡中心的门。
她没有去偏殿,也没有刻意避在角落,而是选了一个既能被出来的人看到,又不算过分突兀的位置,安静地站着等待。芝兰和徐姑姑垂手侍立在她身后,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暖阁内隐约传来朱棣沉缓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太子温和的应答,汉王略显急切的反驳,以及赵王模糊不清的插话。晚棠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一切都充耳不闻,只有握着食盒提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太子朱高炽率先走出,他身材略显肥胖,行动有些不便,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与些许疲惫。接着是汉王朱高煦,他身形高大,步履生风,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倨傲与急切,目光锐利如鹰。最后是赵王朱高燧,他落在最后,神色略显阴沉,目光游移不定。
三人显然没料到门口会有人,见到晚棠,俱是微微一怔。太子最先反应过来,微微颔首,温声道:“贤妃娘娘。” 汉王的目光则如同实质般落在晚棠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探究、审视,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灼热的期待。赵王也草草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晚棠敛衽,微微垂首,声音平静无波:“见过太子殿下,汉王殿下,赵王殿下。”
就在这略显凝滞的空气里,暖阁内,朱棣的声音清晰而直接地传了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为之的亲昵:
“棠儿,进来吧。”
棠儿。闺名。
汉王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眼中的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深深看了晚棠一眼,这才随着太子和赵王,转身离去。那目光如同带着钩子,刮过晚棠的脊背。
晚棠低着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炽烈目光带来的压力。她不再迟疑,提起食盒,迈步走进了西暖阁。
殿内弥漫着一种紧绷过后的余韵,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男人之间争执与博弈的气息。朱棣闭着眼,靠在宽大的御座里,一手撑着额头,眉心紧锁,仿佛疲惫至极。
晚棠轻轻将食盒放在御案一角,走到他身后,伸出微凉的手指,抚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朱棣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紧绷的肩颈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
良久,久到窗外的天光都开始西斜,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倦意,却又异常清晰:
“好戏要开场了,你得帮朕启幕了。”
晚棠手下动作未停,低声应道:“是,陛下。”
朱棣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又问:“字条,还记得怎么写吗?”
“回陛下,记得。写:心情不佳,道太子仁弱、恐居心叵测。” 晚棠一字不差地复述。
“嗯。” 朱棣从鼻腔里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闭着眼,享受着她指尖的按压。
晚棠静静地揉着,目光落在朱棣闭目养神的侧脸上。这个男人,是大明的帝王,是这万里江山的掌控者,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主宰。
他精心布局,操控着所有人的命运,包括他自己的儿子们。可此刻,他闭着眼,眉宇间是真实的疲惫,甚至有一丝……厌倦?
“棠儿……” 他忽然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带着一种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近乎脆弱的叹息,“好累……”
晚棠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他在她面前,卸下帝王的盔甲,流露出真实的疲惫。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强大到无懈可击的永乐皇帝,此刻,在她面前,只是一个会累的男人。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他才是那个将她拖入这漩涡、掌控她生死、让她日夜不安的源头,可当他流露出这罕见的脆弱时,她的心,却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细细密密的疼。无关情爱,或许只是一种……对强大者偶尔流露的脆弱的,本能的怜惜?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揉按的手,绕到他身前。朱棣微微睁眼,似乎有些诧异。
晚棠没有看他,只是侧身,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他的腿上。然后,她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的侧脸,贴上了他的侧脸。温暖相贴,呼吸可闻。她身上那独特的崖柏香气,混合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她本身的清甜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那……陛下闻闻棠儿‘还可以’的味道,”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和讨好,“看看能不能……好一点?”
朱棣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随即,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殿内一片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那些权谋、算计、疲惫,仿佛都被这短暂的、安静的相拥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抬起头,吻了吻她柔软的耳廓,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今儿折子批得早,陪你去看日落,好不好?”
日落。
晚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些刻意尘封的、属于北伐归途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山东那片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海,他说“只要她乖乖陪着他,他还可以陪她看很多次日落”时的侧脸,还有那短暂如烟火般绽放的、近乎平凡的温情……
他……竟然没有诓她。
晚棠抬起头,看向他。朱棣也正垂眸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她小小的影子,似乎也褪去了平日的凌厉与深沉,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等待她回答的专注。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重新埋进他宽阔坚实的胸膛,轻轻地点了点头。
朱棣没有用御辇,也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亦失哈和几个贴身护卫,牵着晚棠的手,一路登上了皇宫最高处的那座瞭望台。这里本是宫中观察天象、瞭望警戒之用,地势极高,视野极广。
当他们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踏上天台时,恰好看见那一轮巨大的、燃烧着的红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沉入西边连绵的宫阙之后。天边的云霞被点燃,烧成一片绚烂至极的金红、橘黄、绛紫,将整座紫禁城都镀上了一层辉煌而又悲壮的色彩。
没有塞外的苍茫壮丽,也没有海上的无边浩瀚,但在这皇权的中心,看落日沉入自己亲手缔造的帝国版图,看万千宫阙在余晖中静默肃立,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征服者和统治者的壮阔。
朱棣松开了晚棠的手,负手而立,站在高台边缘。猎猎的秋风吹动他玄色的龙纹袍角,吹乱了他鬓边几缕并不驯服的发丝。落日最后的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镶上了一道耀眼的金边。
他沉默地望着,望着那轮即将沉没的赤日,望着落日下他一手打造、如今却暗流汹涌的皇城,望着更远处,他铁蹄踏过、如今归于平静的万里河山。
晚棠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打扰。她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也看着这落日。这一刻的日落,和北伐归途时、和山东海边时,都不一样。那时的日落,是属于“他们”的,是短暂的、抽离了身份的慰藉。
而此刻的日落,是属于“他”的,属于这位孤家寡人,属于这位站在权力之巅、却也站在无尽孤寂之中的帝王。即使,此刻已近黄昏。
良久,直到最后一抹余晖也被深青色的夜幕吞没,天边只剩下暗紫与深蓝交织的痕迹,宫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
朱棣才缓缓转过身。高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仍旧站在原地、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晚棠,朝她伸出手:
“棠儿,怎么站那么远?来朕身边。”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执笔留下的痕迹。这是一双掠夺过无数城池、决定过无数人生死的手,也是一双……掠夺过她全部身心的手。
晚棠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仅仅一瞬,便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指尖冰凉。
他的手立刻收紧,用力握住,将她从原地带起,一把拉入怀中,牢牢锁住,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
高台的风更大了,呼啸着从他们身边掠过,吹起晚棠的长发,丝丝缕缕,拂过朱棣的脸颊,带来微痒的触感。
朱棣低下头,看向怀里被风吹得微微瑟缩的人儿。晚棠也仰起脸,看着他。他的眼眸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着宫城初上的灯火,明明灭灭。
“朱棣……”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你可不可以……以后……轻些……”
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要弄疼我……我……不喜欢……”
最后三个字,轻得如同叹息,飘散在风里。
朱棣眉头倏地皱起,搂着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不喜欢?”
晚棠被他勒得轻哼一声,却没有挣扎,反而更紧地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嗯,不喜欢疼……我……怕疼……”
“那你喜欢什么?” 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手臂的力道,似乎松了那么一丝。
晚棠从他怀里抬起头,夜色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远处的灯火,也映着他。“就这样,轻轻的就好。轻轻的,轻一点,我也会是你的。”
她望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恳求,
“太重……我就会没了……”
“你敢!” 朱棣几乎是低吼出声,手臂再次收紧,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晚棠被他眼中骤然腾起的寒意刺得心头一颤,慌忙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离开,我是说……”
她急得有些语无伦次,眼泪不知怎的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朱棣……你记得吗,我要死的那天,也是黄昏,你抱着我在马上看落日。我们都以为……不会有今天的。你那天……对我很温柔。”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沿着脸颊滑下,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们还可以看今天的落日,是不是……也可以很温柔?”
她深深地凝望着他,仿佛要望进他灵魂的最深处,去寻找那个在北伐归途、在马背上、在落日余晖中,短暂地、真实地存在过的“朱棣”,而不是眼前这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掌控一切的“永乐帝”。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夜风呼啸,吹动两人的衣袂翻飞。宫城的灯火在他们脚下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却照不亮这高台之上的方寸之地,也照不进彼此眼底最深处的迷雾。
晚棠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她终究是奢望了。她缓缓低下了头,不再看他。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承受他可能的怒火或是冰冷的无视时,一只带着薄茧的、温热的大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带着几分笨拙,却又异常温柔地,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痕。
“好。”
晚棠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他的拇指指腹,有些粗糙地摩挲着她湿润的脸颊,动作僵硬,与他平日的强势截然不同。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盈满泪水、仿佛盛满了全天下委屈的眼睛,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松开了原本紧紧箍着她的手臂,只是轻轻地、虚虚地环住了她,将她护在怀里,挡住了大部分呼啸的夜风。
晚棠愣了一瞬,随即,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难以名状的委屈,混杂着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确认的希冀,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再也忍不住,紧紧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压抑了许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奔涌而出。起初只是无声的抽泣,后来渐渐变成了低低的呜咽,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朱棣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自己一个简单的、甚至算不上承诺的“好”字,会引来她如此剧烈的反应。他低头看着怀中哭得浑身发抖的人儿,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困惑、不耐,最终,却化作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和……笨拙的安抚。
他抬起手,有些迟疑地,落在了她单薄的、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上。然后,开始一下一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轻轻拍打着。动作生涩,毫无章法,与他平日的果决凌厉判若两人。仿佛他拍打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易碎的、珍贵的瓷器。
高台之上,风声呜咽。怀中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远处宫城的灯火依旧璀璨,明明灭灭,如同永不熄灭的星河,也如同这深宫里,无数人眼中,明明灭灭、转瞬即逝的希望。
落日早已结束,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了宫城。
那曾辉煌壮丽的余晖,如同最后一点挣扎的火星,
在夜幕降临时,
倏地,
彻底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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