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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木匠

来找沈约的两个人是一前一后进铺子的。前面那个矮壮,手掌宽得像两把蒲扇,虎口到指尖全是旧茧,茧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跟他围裙上的桐油渍一个色。后面那个瘦高,手指修长,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那种。两个人一直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明显是不想靠近对方。

苏伯从后院探了一下头,看了看两个人的手,什么都没说就回去了。他做了几十年活字盘,见过的手艺人比沈约见过的案卷多。手上有桐油茧的是做粗木活的,手指留木屑的是做细木活的。两种木匠。

矮壮那个先开口。他叫吕大,永乐坊的老木匠,做桌椅板凳做了二十三年。瘦高的叫贺青,平康坊的新师傅,做了七年,专做架子和书柜。两个人的纠纷从三个月前开始,吕大说贺青偷了他的一种卯榫设计,用在了自己的书柜上,抢了他三个大客户。贺青说那个卯榫谁都会做,不是吕大的。

沈约让两个人各自说一遍。她在纸上记了要点。吕大说他三年前做了一种暗卯,从外面看不到接缝,两块木头合在一起浑然一体。他花了半年才把这个卯榫做稳。做出来之后第一个用在了崇仁坊张主簿家的书案上。贺青说他的卯榫跟吕大的不一样,接口的角度不同,他的是四十五度斜切,吕大的是直角对接。两种做法,两种结构,不能混为一谈。

“你们有没有各自做一件样品带过来。”

吕大从脚边一个布兜里掏出两块拼在一起的木板。木板只有巴掌大,是一个微缩的卯榫模型。两块板子拼在一起以后接缝完全看不见,表面平得像一整块木头。沈约用手指摸了摸接缝的位置,指腹感觉到了一道极细的线,是两块木头纤维方向不同造成的手感差异。一块是顺纹,一块是横纹。她以前在论文里引过唐代工匠的技术档案,知道“隐榫”在唐代不算稀罕,但吕大的这种隐榫在接口处做了一个小弯钩,弯钩卡在木头内部,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贺青也带了一件。他的两块木板拼在一起之后接缝同样看不见,但她用手指摸的时候感觉不一样,贺青的接口处没有纤维方向的差异,两块板子的纹路是一致的,说明他在拼接之前先把两块板子的纹路对好了。沈约看了看斜切面。四十五度。吕大的是直角。

“你说的三个大客户,是谁介绍他们来找贺青的。”

吕大说不知道。只知道那三个客户原来要找他定做书柜,后来都跑去找贺青了。其中一个是平康坊的茶行老板,他直接跟吕大说看到了贺青的手艺更好,说他的柜子摸不到接缝。

沈约把两个样品放在桌上并排比了比。阳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两块木板的接缝处。她把它们翻过来。背面。吕大的卯榫背面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凿痕,那是做弯钩时凿子留下的。凿痕的形状是圆弧形,说明他用的是一把弧口凿。弧口凿是做暗卯的专用工具,坊间不多见。她在贺青的样品背面也找了一遍。没有凿痕。贺青的接口是锯出来的,斜切面上有细密的锯齿纹,用砂石磨过,但没磨干净,在光线下还能看到一排极浅的平行线。

两种完全不同的制作方法。一种用凿,一种用锯。吕大的暗卯靠弯钩固定,贺青的暗卯靠斜面咬合。结构不同,工具不同,原理不同。只是效果看起来一样,从外面都摸不到接缝。

“你们两个做的不是同一种卯榫。”沈约把两块样品推回各自面前。“吕师傅的是弯钩隐榫,贺师傅的是斜面咬合榫。两种做法从背面看得出来,工具痕迹不一样。”

吕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品背面,又看了看贺青的。他的手指在贺青那块木板的锯齿纹上划了一下。他没说话,但眼睛眯了一下。

贺青的嘴巴张了张。“那他告我'偷他的手艺'——”

“你没偷。你们的手艺不一样。但问题是客户不知道这个区别。客户只看得见正面,正面看着是一模一样。他们以为你做的跟吕师傅做的是同一种东西。”

沈约拿了一张纸边,写了几行字。她先查了一下法条。木匠之间的手艺纠纷在唐律里没有直接对应的条文,这不是偷窃,也不是侵占。《杂律》里有一条关于“冒名”的:“诸诈冒官品者,各依所冒品减一等论。”这条是管人冒充官职的,不管木匠。但疏议里有一段注释她记得,在“诈伪”那一节:“凡以彼之名行己之事者,虽非官品,亦入诈冒之例。”这条管的是冒用他人的名声或技艺来谋利。

但贺青也没有冒用吕大的名声。他做的确实是自己的手艺。

沈约搁下笔。

“法条管不了这件事。”她对两个人说。“你们的手艺不同,不存在偷。但吕师傅的客户被抢走了,贺师傅也觉得自己被冤枉了。问题出出在行当里没有规矩。暗卯这种活,做的人越来越多,但每个人做的方法不一样。客户看不懂,同行说不清。”

她在纸边上写了一段建议,她第一次写这种东西,类似于现代的行规,作为一种行业规则的草案。

“你们两位可以联合西市和东市做木器活的同行,向市司申请立一份'隐榫工艺登记'。每个木匠的隐榫做法不同,谁先做出来的,登记在册,注明工具和方法。以后有纠纷,翻登记册就行。唐代的市司有权管工匠登记,《关市令》里写的'百工技巧,市司掌之'。登记不需要县衙批准,市司自己就能办。”

吕大听完以后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他做木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动作,用手指量尺寸。

“你的意思是,我跟他不打官司了?”

“不打。因为没有官司可打。他没偷你的东西。你的手艺是你的,他的手艺是他的。但你的名声需要保护,保护的方式不是告他,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做法跟他不一样。”

贺青看了沈约一眼。他的表情松了一下。肩膀也松了,进铺子的时候他的肩一直是端着的。

两个人走的时候前后隔了五步。比来的时候多了两步。因为吕大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对贺青说了一句话:“你那个斜面咬合做得不错。比我的省工。”贺青没接话,但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沈约坐在案头,把那张纸边收好。她第一次帮人解决了一个没有法条对应的纠纷。以前她写的每一条纸边都引了《唐律疏议》或者疏议的原文。今天她引的是《关市令》,给出的也不是判决意见,是一个制度建议。她不确定这算不算她的本行。

苏伯从后院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碗水。一碗给她,一碗搁在灶台上。他看了一眼她案头的纸边。

“今天没有引法条。”

“引了。《关市令》。”

“那个不算法条。那个算规矩。”

沈约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后院井里打的。她把水含在嘴里,感觉到水的温度从舌头上慢慢暖过来。苏伯说得对。规矩不是法条。法条是写在纸上的,有人执行,有人违反,有人惩罚。规矩是活在行当里的,没人写,但大家都照着做。法条管不了的地方,有时候规矩能管。

窗口的光偏了。下午了。阿虫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上沾了锯末,他在巷口看吕大和贺青站在一起比划什么东西,看了半天。他进门说那两个木匠走到巷口就开始聊做柜子的事了。

沈约没有说话。她拿起笔继续抄案卷。案卷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一个写字不太好的吏员抄的。她把歪的字一个个理正了写在自己的纸上。窗外有风,从西市那边吹过来,带着铁匠铺子的炭火气和新劈的木头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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