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沈约找到了槐衙。
皇城东南角一条窄巷进去,尽头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遮掉了大半个院子。槐树底下有一间矮房,半截嵌在皇城的灰砖墙里,是当年修皇城多出来的夹层,被历代大理寺的低级吏员一代代占下来当加班的地方。门口的砖台阶被踩得凹进去了一层。
门没关。沈约站门口敲了一下门框。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关门”。她跨进去,把门带上。屋子不大,三四个人并排睡的宽度,正中间一张方桌,桌腿底下各垫着一块碎瓦片。桌上堆着案卷、油灯、一个茶壶盖子缺了把的。
裴衍背对着她站在靠墙的架子前面翻东西。没穿官服,还是昨天那件藏蓝色家常袍子,袖子卷到肘弯。他把一沓案卷从架子上抽出来放到桌上,转过身。
“坐。”
没有椅子。方桌边上有一张长条凳,凳子面上裂了一条缝。沈约坐下。她一个抄书铺的婢女,能坐在这间屋子里,靠的是一张裴衍写了三天的“临时调阅协办”条子,大理寺查案人手不够的时候,可以从坊间临时征调识字的人协助翻卷。不算编制,没有俸禄,但能合法出入皇城侧门。
裴衍从案卷堆里翻出昨天那三卷中的第一卷——老工匠的案子,摊在她面前。
“你写的'临时工程调度费'。我查了。这个词在万年县过去三年的全部文书里一共出现了二十四次。是韦坚手底下一个叫柳九的主事文书帮他编的。柳九两年前调走了,档案是空的。”
他从案卷底层抽出一张发黄的旧纸。纸的边缘被虫蛀掉了半行,但中间的字迹还清楚。一份县衙内部的手令,写的是“将杂役丁口定额从三十八人增至五十六人,超编费用以临时工程调度费列支”。签名。韦坚。
“多出来的十八个人。工钱领了三年。没有一个人有真实户籍。”
沈约看着那张手令。签名栏里韦坚的“坚”字最后一横收得特别长。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十八个人领的工钱,不能只查万年县。如果调动了朝廷的人,出账的在别的地方。”她指向案卷角落一个字迹模糊的条目,上面写着“甲胄库修缮”四个字。万年县没有甲胄库,甲胄库属右武卫管,右武卫的预算不走县衙。兵部的账不进大理寺的复核范围。韦坚把一部分“调度费”藏进了军费里,多出来的十八个人的假工钱,替宫里的武惠妃修了别院。
裴衍看了她一眼。他没问“武惠妃”三个字她是从哪里知道的,案卷附件的署名栏里有“武”字旁,工匠调度令的签发人是“惠妃宫办”。她把两个碎片拼起来,用了不到五秒钟。
“韦坚用这套假账在给自己攒把柄。替宫里的贵人修别院,他有一份可以证明'是你们让我干的'的证据。哪天翻脸了,这份手令就是他的护身符。”
裴衍把那张手令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中间有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油渍。有人把这张纸放在灯底下看过很多次。柳九在被调走前,也许在犹豫要不要烧掉。他没有烧。他把纸夹进了一份三年没人翻过的旧案卷里。
“你准备怎么用。”
“弹劾。坐赃,加擅兴,用《擅兴律》第三条:州县不得擅自调用民夫为宫室兴造。他的调度费里的钱,有七成进了宫里别院工程的账。韦坚不是一个普通的贪官,他把自己打造成了一截炸不了的双向引信。”
“你不能只办韦坚。”
裴衍看着她。
“你的手令只有他一个人的签名。但这个工头姓马,这种规模的工程没有右武卫的批文不会做到这么复杂。右武卫、兵部、京兆府,一个环节断了,韦坚就被丢出来换了牌。你弹劾他坐赃,最多革职。你要用擅兴律,就得把他的案卷链拉出来。”
裴衍没有立即说话。他把桌上的油灯往近拉了拉,从案卷堆里重新翻出那份手令,翻到证物页,指着一行小字给她看。签注只有四个字:已录存,周。
裴衍从案卷堆里抽出一本老吏名录,翻到那一年的京兆府司录参军。周谦。此人是开元初年被李林甫提拔到京兆府的第一批亲信之一。他给韦坚签“已录存”不是怕,是把这份证据收在自己手上,推韦坚上去做脏活,做完了再自己做证。
裴衍站起来。“明天我去御史台。柳九的下落我去找人。老工匠的工钱,军器监的人已经在对账了。后面的你不用担。”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沈约站了片刻。光线被他的身体挡住了大半,槐树的影子从窗棂上滑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放回她手边。
“柳九的字迹样本。”
他走了。沈约打开铁盒。盒子里躺着一沓纸边。柳九的字写得极工整,每个字的横起和竖收都压得很稳。他给她留了十一张——每一张上都是一份不同日期的手令草稿。她把第一张拿起来,翻过来。背面有一行不属于正文的小字。
“吾弟柳十。非知情者。手骨寸断。汝若问他,轻拿。”
手令和字迹送到了御史台。半月后,御史台的官差到万年县衙取走了韦坚名下三年内的全部工程文牒。裴衍动用了大理寺卿郑卿的关系,把弹劾流程压到了最短。户部接手,太府寺存档。“调度费”这个词从头到尾没有被写进户部的正式审计文书中,因为他们用的是沈约在纸边上最先写出的两个词:无名工钱,金不计项。
御史台在韦坚的账目里查到了一个绕不开的漏洞。韦坚被革职。调令比他预料的所有都早。新县令是李林甫另一边的人。
御史台的弹劾只能追到韦坚这一层。再往上,右武卫的工程批文被销毁了,兵部的甲胄库账目被移走,周谦的那行“已录存”是唯一指向李林甫的证据,但四个字的签注,不够弹劾一个京兆府司录参军。裴衍把周谦的名字和那份签注抄在同一张纸上,放进了槐衙架子上最靠里的那一格。那格里还空着大半。
沈约收到了一张纸条,折得很小,不知谁放在石阶上的。纸上八个字:柳十 西市面馆后巷。
裴衍帮她把柳十接了出来。腕骨粉碎性骨折,一只手已经不能用了。他把人送到城东一个老大夫家里治着,治不回来,但人可以养着。柳十把一个藏在裤管褶皱里的皮纸信封交给了裴衍,他哥留下的所有假工钱名册,一本不差。
裴衍把那本人名册放在桌上,封面沾着干血迹。沈约翻开第一页。十八个不存在的名字。她把整册工工整整抄了一份副本,所有名字都备份在册。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