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棠绾胃口很差,午膳只是简单吃了几口,遂由宫女服侍着睡下,只是睡梦中很不安稳,那犹如噩梦的日子如影随形般将她包裹,勉强睡去的人很快被噩梦惊醒。
眼睛猛的睁开,眼底还带有尚未散去的惊惧,嗓子发干,她掀开被褥走到圆桌旁为自己倒上一杯茶水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午后的阳光正盛,照在身上却是没有一丝暖意,隔着窗户向外望去,身穿浅绿色宫装的宫女们低着头行色匆匆。
院子里宫人很多,却是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便是交谈也是轻步到角落里刻意压低声音。
宫里向来最重视规矩体统,大声说话是小事,若打扰到宫中的贵人则是天大的事了,是以这偌大的皇宫中总笼罩在一片沉闷的阴霾下面。
宫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很快便有一小太监跨过门槛进入院子里。
“陛下摆驾怡华宫,劳请姑娘禀报采女快些准备接驾。”
玉簟得了吩咐,赶忙入内传话。
良久,黎棠绾僵硬的身体动了动,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犹如提线木偶般任由玉簟在她头上摆弄。
午睡时卸了头饰,醒来后发丝也有些乱,玉簟刚将那杂乱的头发理顺,圣驾便到了院子里。
侍卫停在院内,男人直奔寝殿而来,进来时殿内的两人立即下跪参拜。
“朕与采女有话要说,你先出去。”
裴玄明道,玉簟起身退下。
黎棠绾低着头,余光中男人那明黄色的龙袍从眼前一闪而过,男人撩起衣袍,在梨花木椅上稳稳坐下。
“宫相刚刚来找过朕了,前日你确实有些冲动。”
裴玄明朗声道,黎棠绾袖子下的双手紧了紧,抬起头仰视那张让她恨极了的容颜。
“皇后娘娘尚有父母族人可以依靠,然臣妾如今只有陛下一人可以倚靠。”
“前日晨会,臣妾自认无错,就因为皇后娘娘有丞相府撑腰,便要臣妾担上这无端的罪责吗?”
少女下颔紧绷,通红的眼睛中满是倔强,一滴泪水坠在眼角,更有种别样的美感。
“宫相对朕还有用,你且先委屈一阵子,朕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男人温声道,弯腰拖住女子的双臂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陛下想要臣妾如何做?”
黎棠绾低头抽了抽鼻子,摆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道。
“你身子不好,礼佛苑环境清幽,正适合你养病。”
男人握住黎棠绾的双手微微用力,那副俊朗的容颜搭配上深情款款的眼神还真像一只披着人皮的牲畜。
礼佛苑是宫中被废弃的寺庙,说好听点是环境清幽,抄写经书、烧香礼佛为天下社稷祈福,说不好听些杂草丛生、连鬼怪都不愿涉足,甚至连冷宫与之相比也逊色几分。
张景给她祛除疤痕的药膏还有半个月的份量,一副漂亮的躯体对她在她的计划中必不可少,这半个月来那些丑陋的疤痕已经淡了很多,黎棠绾估摸着再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那些疤痕便会彻底消失。
她还要想办法与尽快与张景见上一面,怡华宫的宫人鱼龙混杂,不仅有裴玄明的人,宫中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在这里安插了奸细,无论她做什么都很不方便。
黎棠绾垂眸思索,计划在心中缓缓形成,只是这计划还需要借助外界的力量。
思及此,黎棠绾敛起眼底的情绪,主动靠向裴玄明的怀中轻咬嘴唇小声问道:“我既爱着陛下,自然愿意为陛下做任何事。”
“只是臣妾听说这宫中从来都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陛下以后身边有了新人会不会忘记臣妾?”
男人神情有片刻讶然,似是惊讶一向高傲的小猫竟然也会争宠,很快脸上浮现出满意。
他双手划过黎棠绾的脸颊,紧紧的扣住她的后脑勺,眼睛柔情似水,低头俯视着怀中那分外乖巧的人儿,忽然间吻了上去。
“朕待阿绾之心日月可鉴。”
唇齿相交,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心,却也只能压下恶心故作强颜欢笑。
黎棠绾从未觉得时间是如此的漫长,漫长到身子渐渐腐朽成骨灰。
“陛下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黎棠绾后退两步哀求道。
“说来听听。”
男人心情显然很好,话语间带着喜色。
“臣妾与姜宝林是好友,这几个月来一直未曾见过面,想在去礼佛苑前与好友叙叙旧。”
“还有,臣妾怕皇后娘娘因为臣妾而迁怒姜宝林,还请陛下看在与嫔妾往日的情分上在臣妾不在这段日子多照应姜宝林一些。”
黎棠绾说着便跪在地上哀求道。
“你这是做什么,还不起来。”
裴玄明道,弯腰去拉地上的女子。
黎棠绾扭扭头,躲开男人的手臂,倔强道:“陛下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好好好,朕答应你就是。”
得到裴玄明的许诺,黎棠绾这才从地上起身。
在宫里呆有一盏茶时间,院外有宫人来报,于是御驾出了怡华宫也不知去往何方。
黎棠绾拿出笔墨纸砚,双手撑起下巴盯着面前的宣纸。
宫中耳朵很多,有些话恐隔墙有耳,以信相托更为保险。
纵观宫中妃嫔,唯有姜郁青最为值得托付。
黎棠绾提笔,很快便将所托之事写于纸上藏匿于衣袖之中。
唤玉簟进来重新梳妆打扮一番,黎棠绾带上玉簟直奔柔福宫而去。
柔福宫位于皇宫西北角,与裴玄明居住的宫殿很远,距离怡华宫也有一段距离。
两人步行走了两刻钟才看到不远处的宫门。
“姜宝林,侍卫禀报黎采女正在往咱们宫门的方向过来。”
大宫女兰心进来福了福身子道。
“阿绾。”
姜郁青表情一愣,惊喜的站起身子道:“快请?”
不多时,两人越过大门,在宫女的带领下直奔柔福宫内殿而去。
站在门内的姜郁青与门外的黎棠绾隔门相望,空气在一瞬间静止,仿佛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忽然,两道矗立的身影相视一笑,一同抬脚迈向彼此,紧接着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兰心,你下去。”
“玉簟,我与姐姐有话要说,你在门外候着。”
“这,陛下让奴婢在娘娘身边伺候。”
玉簟低下头,神色间似有为难。
“你若不想去就算了,等今日回宫后你另谋高就吧!”
黎棠绾说道。
“奴婢告退。”
玉簟脸色一变,转身退向殿外。
“等等。”
黎棠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玉簟抬起的脚步停在半空中。
“听闻你有个弟弟在御前当差?”
黎棠绾问道。
玉簟脸上冒出冷汗,“噗通”一声跪在抖上,声音急切:“他是无辜的,求娘娘不要迁怒于他。”
黎棠绾将双手姜郁青掌心抽离,走到玉簟身边弯腰将人从地上搀起:“御前的差事不好当,改日我想办法将你弟弟从陛下跟前要过来,也好让你们姐弟团聚。”
“采女。”
玉簟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刚要开口拒绝,迎面对上那不悦的神色,只好被迫接受所谓的好意叩头道谢。
“跟我来。”
将宫人差遣到外面,姜郁青便拉着人进了内殿。
“宫里是个狼窝,你何必要进来呢?”
姜郁青盯着黎棠绾的面庞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满是无奈的开口。
掖庭虽难,但至少能活下去,后宫里看似一派祥和,背地里却是为了嫡子后位阴谋算计;黎棠绾身份更是敏感,入宫并不是最佳选择。
“有水吗?我口渴了。”
黎棠绾不答,视线扫过屋内陈设。
房屋素净淡雅,一床一柜并一套桌椅,还静静矗立在东南角的楠木透雕云纹琴桌,上置一把色泽透亮保养极好的古琴。
她走上前去,指尖拨动琴弦,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阿绾,我在跟你说正事,你别敷衍我。”
姜郁青按停琴弦,双手捧住少女的脸揉了揉道。
“为了活命呗。”
黎棠绾拍掉好友的双手,与损友拉开距离后不满的瞪了姜郁青一眼,眼中带着小女儿家的威胁。
“那些乱嚼舌根、好搬弄是非的人都在传是你向陛下告发黎将军的。”
“可我觉得那些人是胡说。”
姜郁青向前一步,面上是一副认真的模样:“我想知道真相,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说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呢。”
黎棠绾笑道,目光看向窗外,阳光从高处落下,在板柩窗上投映出长长的影子。
宫中的墙向来挡不住秘密,纵使此刻的屋内只有两人,她们也需警惕隔墙有耳。
“你到底还拿不拿我当朋友?”
姜郁青冷哼道,走到角落里背对黎棠绾独自生气。
“好姐姐,是我的不是,我向你赔罪,你别生我的气可好。”
黎棠绾走上前去,双臂从后面伸向姜郁青的肩膀,附在耳边轻声道:“我是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姐姐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说着,她握住姜郁青的双手,悄然将折叠好的书信塞入少女手中:“我需要姐姐帮我。”
姜郁青扬起笑容,转过身子正欲开口,黎棠绾忙伸手制止,眼睛看向窗外。
“我如今除了陛下外,还有谁能依靠呢。”
黎棠绾面向窗户大声喊道,转头又低声向姜郁青低声叮嘱:“看完之后立刻烧掉。”
“况且陛下也不想处斩父亲,都是那些奸臣逼迫陛下这样做的,陛下也是无辜的。”
“还愣着干什么。”
黎棠绾推了下姜郁青轻声道,随手将旁边的凳子推到在地。
“我没有你这种忘恩负义的朋友。”
姜郁青看懂黎棠绾的暗示,忙应声附和道。
很快,寝殿里响起霹雳咣当的动静,伴随两人的争吵。
板柩窗上的阴影很快消失,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玉簟忙踏入寝殿,身后是没有阻拦住正神色着急的兰心。
只见眼前一派狼藉,木凳倒在地上,桌上仅有的白瓷水壶也碎了一地,黎棠绾正跌坐在地上,姜郁青站在桌子旁胸膛剧烈起伏,两人都看向对方,皆是怒目而视。
“采女。”
玉簟见状,快步走过去将黎棠绾搀扶起来。
“我与陛下从小相识,陛下是个什么人我心里清楚,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我黎家之事,我也信陛下是受奸人胁迫,并非陛下本意,更不需要你这个外人插手。”
黎棠绾不着痕迹的瞥了玉簟一眼,继续说道。
“你你出去,从今以后我没有你这个朋友,你也别再进我的柔福宫。”
姜郁青脸上布满愠怒,伸手指向黎棠绾,怒声道。
“你以为我愿意来这里。”
“玉簟,咱们回去。”
黎棠绾说完,甩开玉簟的搀扶,故作愤怒的走向外面。
……
临近傍晚时分,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云若来到怡华宫,先是传达皇后的口谕昭示皇后仁善,紧接着是让她她身份卑贱要安分守己,说了有半个时辰,这才让一个嬷嬷领着他去了礼佛苑。
到了后收拾完毕,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一轮圆月静静的挂在树梢枝头,院内齐腰高的草丛里传来不知名的虫鸣。
破败的佛殿内烛火摇曳,在空地上映出那被挖了眼睛的佛像,黎棠绾紧握手中的毛笔,身子坐的端正,桌案旁摆放的尚未掀开的佛经。
忽然,十指猛的用力,毛笔“嘎嘣”一声拦腰断裂,锋利的碎片划破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面前洁白的宣纸上,在上面晕染出朵朵红梅。
血腥扑鼻而来,疼痛唤回理智,黎棠绾那犹如一滩死水的眸子中渐渐有了神采,她扯了扯嘴唇,努力扬起笑容,企图装出开心的样子,眸中却渐渐的蒙上一层水雾,化作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滑落。
“两位大哥,小心意不成敬意。”
大门口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音,身着一身浅绿色宫装的少女此刻正将一袋碎银塞向侍卫怀中。
“人人都避之不及的肮脏玩意儿,你如今倒是巴结上了。”
带刀侍卫掂了掂银子嫌弃道。
宫女低下头,澄澈的目光中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惧怕:“阿娘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娘娘未入宫前帮过我,我如今也不该落井下石。”
“真是难为你有这片心意。”
另一名侍卫嘲讽的笑了笑,往旁边侧了侧将进去的路让开:“进去吧,只是这心意算是喂了狗。”
大门缓慢开启,寂静的院内多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愈近,黎棠绾迅速整理好脸上的情绪,掏出帕子包扎好伤口,最后取出干净的宣纸装出一副认真书写的样子。
殿门打开,胳膊上挎着食盒的宫女越过门槛跨入。
看清来人的一瞬,动笔书写的女子笔尖一顿,猛的从座位上起身:“怎么是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