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裴玄明后次日,黎棠绾便寻了个借口将黎晏要到自己宫里。
姐妹相聚,情绪难免激动,于是黎棠绾大手一挥,遂决定亲自下厨为姐姐接风洗尘。
夕阳刚隐入西山,怡华宫大门便从里面落了锁,她谴宫人去休息后便转身去往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洗菜、切肉、生火,少女的身影在氤氲雾气中时隐时现,黎晏在一旁帮着打下手,瞧见黎棠绾那专注的侧脸,又思及家中巨变,眼眶不由得湿润起来。
“怎么哭了?”
黎晏头顶忽然传来声音,正往灶台里添柴的少女抬起眼睛,才发觉黎棠绾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边。
“没事,被烟熏了眼睛。”
黎晏忙用袖子擦掉眼泪道。
“这样啊!”
黎棠绾闻言,拿勺子的手无力地垂下,叹了口气故作失落道:“我还以为你因为咱们姐妹两个相见激动而落泪呢。”
“终究是我自作多情了。”
黎晏被她这副故作哀怨的模样逗的“噗嗤”一笑,方才那点伤感顿时消散不少。
她嗔怪的瞪了黎棠绾一眼,配合小姑娘的表演道:“是是是,我可想你了,想的茶不思饭不想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黎棠绾道,满意的弯起唇角,重新拿起勺子搅拌锅里的羹汤。
黎晏不在说话,静静的往炉灶里添柴,不多时,几样色香味俱全的精致的小菜便被摆在偏殿的小圆桌上。
两人相对而坐,黎棠绾为黎晏酌满一杯清酒。
“阿姐,谢谢你。”
黎棠绾举起酒杯,眼中透着感激。
陪她做杀头的事情,简单一句感谢远抵不过她这位姐姐的付出。
“一家人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
黎晏摆摆手,忙举起酒杯道:“况且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不也是你的事吗?何必要分出个远近亲疏来。”
“今日不谈其他,只为我们的相聚干杯。”
说罢,黎晏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黎棠绾也不墨迹,紧随其后饮尽杯中。
酒过三巡,兴致正浓,忽的外面响起敲门声。
黎棠绾心中奇怪,与黎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与不解。
怡华宫早已落锁,且此刻时辰也不早了,谁会在此刻来访。
“我去看看。”
黎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低声道。
黎棠绾微微颔首,不多时黎晏领着一人从外面进来。
“小没良心的,我在外面担心的茶饭不思,睡也睡不好,你躲在宫里享受美食佳肴。”
姜郁青刚一进门,看到桌上的杯盘狼藉,当即酸溜溜的开口道。
黎棠绾笑着迎上前去,抱拳赔罪:“是我考虑不周,好妹妹别跟姐姐生气了。”
“我比你大六个月,是姐姐不是妹妹。”
姜郁青一脸认真的纠正道。
两人打趣的功夫,黎晏已从小厨房拿来一套餐具并两壶酒来,于是姜郁青顺势落座,又是一番畅饮。
夜色渐浓,怡华宫内的三人推杯换盏,连天上那轮明月也不知何时隐入云层。
“喝,今晚谁都不准离开。”
“干杯。”
黎棠绾迷离的瞳孔中染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此刻正要与两人碰杯。
姜郁青举起酒杯与黎棠绾相碰,低声开口:“干杯。”
三只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几杯清酒下肚,三人酒醉微醺,脸颊上透着红晕。
“蓁蓁。”
似是觉得酒杯太小,黎棠绾将酒杯甩到一边,探身从桌上抓过一壶酒后仰躺在姜郁青的身上:“我想听你弹琴。”
“我琴不在身边。”
姜郁青声音温柔,伸手去抽黎棠绾手中的酒壶。
黎棠绾将酒护在怀中,满是倔强与固执道:“琴,嗝~,我这里有。”
“反正我不管,我现在就想听你弹琴。”
姜郁青无奈摇头,只好答应下来,黎晏见状,转身去内殿取出一把古琴。
“怀霜。”
少女见到琴的一瞬,激动之色站起身子,迅速将古琴抱在怀中。
古琴怀霜,由她娘亲制作而成,与她宫里的饮涧齐名,一年前她娘制作出来后便被黎棠绾要了去。
伴随黎叔叔出事,黎家财物尽数充公,她以为这把琴也被充入宫中,却没想到如今竟然出现在黎棠绾手上。
“你从哪儿得来的?”
黎晏下意识问道。
“这是秘密哦,我不告诉你。”
黎棠绾打了个酒隔,凑到姜郁青耳边小声道。
姜郁青抱着怀霜在不远处的琴桌上坐下,素手拨动琴弦,只听“铮”的一声琴鸣,绕梁之音倾泻而出,如入空山幽谷听鸟鸣瀑落,又好似鹤唳长空气冲霄汉云端。
“唰。”
黎棠绾身形一顿,白玉酒壶滚落在地上,手腕一抖,转身从挂在墙上的剑匣中抽出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龙渊出鞘,剑尖指向虚空,她忽而旋身,人已来到院中,手中长剑飞舞,身上衣袂飘飞,剑风带起满地的枯黄落叶,在空中成旋转之势。
琴音陡然变得凌厉,与那剑舞想融,怒问苍天为何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
黎棠绾神色冷酷,飞起的落叶遮住眼底滔天的恨意,手中长剑翻转,剑锋掠过院中的梧桐树,树干上顿时浮现出一条深深的剑痕。
长剑嵌入树中,黎棠绾被震的后退几步,剑也脱手而出,鲜血顺着手腕嘀嗒而下。
姜郁青立即停下手上动作,与黎黎晏一道跑到黎棠绾跟前。
“让我看看。”
黎晏伸手去抓黎棠绾的手腕。
“无事。”
少女冷冰冰道,避开黎晏伸过来的右手。
她抬起头,闭起眼睛让秋风吹过脸颊,疼痛渐渐蔓延到整条手臂,黎棠绾脸上却是露出享受的表情。
疼痛使人恐惧,可也只有疼痛才能时刻提醒着她还是个活人,还有那家仇未报。
“叩叩。”
门外传来声音,两人并未理会,耐心的劝说正站在院子中央的小姑娘。
“叩叩,叩叩。”
门外人见里面没有开门的动静,敲的声音愈发急切。
“劳烦姜小姐替我照顾好阿绾,我去看看。”
黎晏请求道,姜郁青点头答应下来,她这才过去开门。
大门从里面打开,敲门人看清开门人神色一愣,脸上闪过意外,随后恢复正常开口道:“我想见见阿绾。”
黎晏站在门内,眉头紧锁,既没有让开道路,也没有开口拒绝,似乎是在考虑是否要放敲门人进去。
“娘娘能来这里是你们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门外人身后有个穿粉色裙子的宫女,上下打量一眼开门人的穿着,衣着用料皆是普通宫女的打扮,又思及黎棠绾的位分,正一品娘娘与正八品采女可谓是天差地别,底气瞬间足了起来,当即怒从心来,挺了挺胸膛高声训斥道。
“我家采女有吩咐,今日不见客。”
思索片刻,黎晏做出抉择,于是屈膝行了个礼道。
说完,黎晏便要关门,敲门人着急前去阻止,却被即将关闭的大门夹住手指。
她脸色瞬间煞白无比,痛呼出声,抽出被门缝夹到的手后退两步。
“大胆,小小宫女,谁给你的胆子,敢伤害我们娘娘。”
粉裙宫女见此情形柳眉倒竖,走上前来扬起手掌作势要打。
黎晏眸光一冷,三根银针自衣袖滑向掌心,正要动手,身后传来声音,宫门也被人一脚踢开。
“央央如今也是出息了,就这样放任自家的疯狗乱咬人?”
黎棠绾歪了歪头,眼底带着几分凉薄与讥诮。
她身子半靠在门前,左手拿有一壶酒,右手握剑立于身前。
“你…你…怎可这样辱我。”
粉裙宫女怒目圆睁,紧咬着腮帮子问道。
正一品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向来只有被众人捧着的份儿,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再者,她家祖上可是有名的世家大族,只是后来随着世事变幻,家族呈现出败落的光景来,家中最后的祖宅被外祖父败光之后,她娘被卖入孙家为奴,一年后在夫人的撮合下与府中养马的小厮成亲,成亲两年后生下她,她三岁时父亲染上疫病去世,她娘也在她六岁时离她而去。
她娘离世后,下人欺她背后无人,总会克扣她的饭食,后来被老爷发现,将那些人重重惩治一番;往后的日子,尤其是傍晚的时候,老爷总会眯起一双笑眯眯的眼睛来到她的房间,像外面寺庙里的弥勒佛,给她带外面的糕点,到后半夜才会离去。
此番入宫,她有任务在身上,孙衡承诺过她,只要她能看顾好小姐,提点小姐入宫不要忘记养育的恩情,并与外面保持书信畅通,随时禀报孙汀兰状况,待她年满二十五岁出宫后便娶她做姨娘。
做姨娘,也算半个主子,总比做奴婢伺候别人要好很多。
“什么玩意儿,我今日不仅要辱你,还要动手打你。”
黎棠绾心里原本就憋着怒火,偏有不长眼的人迎头撞上,火气有了宣泄的口子。
不给人反应的时间,黎棠绾已移动到粉裙宫女跟前,众人只听得一声脆响,那巴掌已落到宫女脸上。
周围陷入寂静,黎晏收起的银针再度落入手中,做好战斗的准备;姜郁青被少女这番举动惊的张大嘴巴,实在无法将眼前人与她印象中那个小姑娘联系起来。
“小姐,奴婢奉老爷的命令入宫照顾小姐,小姐你要替奴婢做主啊!”
粉群宫女捂着脸颊,扭头看向孙汀兰控诉道。
“阿绾,你做的有些过火—”
“啪!”
巴掌再度落下,孙汀兰的话被这一巴掌堵回喉咙中。
黎棠绾抓住孙汀兰的的衣领,将人拖到不远处的阴影下按在墙上。
“阿绾,我今日来是想道歉的,我真的不知道那份寿礼里面夹杂了那封信。”
“我可以补偿的。”
孙汀兰的低下头自责道,不敢去看那双被怒火充斥的眼睛。
“好一个补偿。”
黎棠绾被这番话逗的发笑,将剑扔到孙汀兰跟前,“只要你用这把剑立以死谢罪,我就相信你是真心悔过。”
“我本就欠你一条命,既如此,那我把命还你就是。”
孙汀兰自言自语道,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后横在脖子上。
“娘娘不可。”
明月双眼瞪大满脸惊恐道,被孙汀兰这番举动吓的双腿瘫软跌坐在地上。
女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想着狠狠心一咬牙划向颈动脉,可心里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那双手握住剑柄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懦夫。”
黎棠绾轻嗤道,脸上带着讥讽。
孙汀兰垂下双手,长剑“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若早知救的是这么个玩意儿,当初就不该出头,被那个草包无能的爹打死最好。”
黎棠绾捡起长剑,目光从孙汀兰身上移开,边走向怡华宫里面便吩咐道:“关门。”
“阿绾。”
孙汀兰紧随其后,却见那人转过身落下一记巴掌,“刚才那一巴掌,是替被你害死的人打的。”
“这一巴掌,是替你的良心打的。”
“以后别叫我名字,我嫌恶心。”
说完,她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嫌弃的丢掉。
黎棠绾撇下众人独自离去,黎晏跟在后面一道进去。
姜郁青走上前,望着孙汀兰那幅面容,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她想了半天,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便也紧随其后进了怡华宫。
怡华宫,姜郁青只是在外面停留片刻,进来时黎棠绾身边已多了两个饮完的酒壶。
“阿绾,你醉了。”
她皱起眉头,欲拿掉黎棠绾手中的酒壶。
“我没醉。”
黎棠绾推开姜郁青,往嘴里灌进几口凉酒,酒入咽喉,嗓子火辣辣的,像是在里面聚了一团火焰,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连眼泪也被逼出眼睛。
“明澜,你也劝劝她啊,今晚她已经喝的够多了。”
姜郁青又尝试两下,无奈黎棠绾抓的太紧,便扭头向黎晏求助。
明澜,正是黎晏的字。
“让她喝吧。”
黎晏叹了口气,把地上的空酒壶收走避免黎棠绾踩到酒壶摔倒。
苦闷憋在心里迟早有一天会出事,倒不如趁这次机会排出来一部分。
“咕嘟咕嘟。”
一壶酒接着一壶酒入肚,那副不过二八年华的身体终究是撑不住跑到角落里扶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躯干呕吐起来。
姜郁青当机立断,趁黎晏给黎棠绾喂醒酒汤的功夫把桌面上剩下的酒壶拿走。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黎棠绾声音带着自责与愧疚,烦躁的去抓挠自己的头发。
如果那年她没有出那个风头,是不是就不会与孙家人相识,更不会有后面的祸事。
这般想着,黎棠绾心里更加自责,甚至忍不住想要给自己一拳。
“不,阿绾。”
黎晏半跪在地上,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双手包裹住黎棠绾的拳头:“不是你的错,是敌人太狡猾。”
“不…不…是的。”
“错处在我,那副带有私章的字帖是我亲手送的,那份贺礼也是我放到阿爹书房的。”
“我要是当时能检查下那份贺礼,是不是…”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造成,该死的明明是我,为什么我这个罪人还要活着,我应该去死的。”
她摇摇醉醺醺的头颅,自顾自的说着,那挂在眼中的泪水最终如决堤般涌出。
“阿绾,过去的事已无法挽回,我们作为幸存者,还有许多的事没做,仇人还在活着,绝不可以自暴自弃。”
她跪直身子,双手握住黎棠绾的肩膀,神色郑重道。
“可…可我怕我做不到。”
黎棠绾将身子蜷缩在桂花树的阴影下,心中多了茫然。
仇人是当朝天子,帮凶是朝堂大臣,她无钱无权,手上更无兵权,甚至连她能活着都是因为她对敌人还有利用价值。
“你可以做到,我也会帮你。”
“真的?我真的能做到?”
黎棠绾面露狐疑,对这番话并不是很信。
“真的。”黎晏说的笃定。
“我现在就去砍死他们。”
烈酒壮人胆,黎棠绾跳跃起身,摇摇晃晃要出去报仇。
黎晏眼皮一跳,赶忙将人拽了回来。
仇要报,但这样去跟光明正大送死无异。
“阿绾,你醉了。”
黎晏轻声哄着,并给姜郁青使眼色让她去小厨房把剩下的醒酒汤拿来。
“我没醉。”
“我要去砍死他们。”黎棠绾嘟囔道。
“我知道,改日我陪你一起。”黎晏闻言附和。
“我不要改日,我就要现在去。”
黎棠绾眉头紧皱,身子还试图摆脱黎晏冲向门外。
“好,你把这碗汤喝了我就陪你去。”
此时,姜郁青早把醒酒汤拿来站在旁边,黎晏扶着黎棠绾坐到椅子上,这才接过醒酒汤,并用手背贴在晚上试一下温度。
被放开黎棠绾的黎棠绾歪歪扭扭坐着,身子躺在靠背椅上,双手垂向地面。
“我不骗你,只要你喝了这碗汤,我就不拦着你出去。”
黎晏试过温度,把碗递到黎棠绾跟前,少女迷离的大眼睛盯着黎晏看了几秒,抓起温热的汤水一饮而尽。
“我喝完了。”
她把碗伸到黎晏面前。
“你去吧!”
黎晏点头表示知道,向旁边侧身让开出去的路。
黎棠绾刚一起身,身子忽的没了知觉,直挺挺朝地面栽去。
黎晏早预料到黎棠绾这样的状况,眼疾手快的接住黎棠绾。
“麻烦姜小姐帮个忙,帮我把她抬回去休息。”
黎晏道。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黎棠绾的肩膀,艰难的将人送到床上。
“等阿绾醒了后让她去我宫里一趟,我有事要跟她说。”
安置好黎棠绾,姜郁青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见时辰也不早了,遂遂决定先行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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