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黎棠绾醒来时,黎晏正趴在床边休息。
她瞧着少女那疲惫的面容,目光中噙着笑意,于是拿过一条毯子盖在黎晏身上。
六岁相识,十载情谊,她视她为家人,她视她为长姐,两人虽无血缘,却是有亲情的羁绊。
天色破晓,黎晏慢慢醒来,她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披在身后的毯子随之掉落在地上。
“真该死,怎么睡着了。”
黎晏自责道,正想起来活动活动被枕的发麻的手掌,这才发觉黎棠绾早已醒来,此刻正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静静望着她。
“不准看我。”
黎晏呲牙咧嘴,故作凶狠的威胁道。
“你流口水了。”
黎棠绾眼睛一眨,裹紧身上被子,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黎晏下意识摸向下嘴角,粘粘的,当即不好意思的转过身子,迅速处理掉嘴边的口水。
“你刚刚是不是在嘲笑我。”
擦拭完毕,她这才回来跟眼前人算账。
“没有。”
黎棠绾回答的干脆,脸上的表情却是出卖一切。
黎晏又羞又恼,当即恶狠狠的瞪了黎棠绾一眼,道:“要不是某人酒量差的要命,喝的时候还不加节制,最后喝的烂醉如泥,我至于一夜未休。”
“我错了,我不该笑话你。”
黎棠绾闻言,心下多了自责,主动从被褥里伸出手臂扯扯黎晏的袖子。
黎晏别过脸去,并不理会道歉的小姑娘。
“我都道歉了。”
黎棠绾继续道。
“难道你道歉我就必须原谅你。”
黎晏冷声道。
“那你想怎么样?”
黎棠绾秒懂,摆出幅任由对方提条件的架势。
“饮酒仅限昨晚一次,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饮酒。”
黎晏仰起头道。
“这惩罚也太重了吧!”
黎棠绾从被窝里钻出来坐直身体。
对一个最喜饮酒的人竟然剥夺她饮酒的自由,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你自己什么酒品你心里清楚。”
黎晏道,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
“我酒品很好的,你不准造谣我。”
黎棠绾立即反驳道。
“昨晚是谁喝醉了嚷嚷着要跑出去弄死别人,又是谁在屋子里拉着我非要跳舞。”
黎晏气呼呼的控诉。
昨晚她送姜郁青出去后回来,刚给这小混蛋换好干净的衣裳,这小混蛋脑子也不知搭上哪根筋,非要拉着她跳舞。
论武力,她打不过这小混蛋;论讲道理,跟喝醉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她被缠的没办法,只好陪着这家伙跳了半宿的舞,直到后半夜这家伙折腾累了,她才终于有时间缓口气休息会儿。
给这小混蛋盖好被子,她本打算吹灭蜡烛回房间躺会儿,却被黎棠绾拉住胳膊死活不松手,她也被迫在这里待了整夜。
“不可能吧,我在家里喝酒时也没这样。”
黎棠绾回答道,对黎晏的说法并不认同。
“当初是谁喝醉酒把老爷的书房搅的一团糟。”
黎棠绾心虚的低下头。
黎晏瞥了黎棠绾的小动作一眼,继续毫不客气的拆台:“又是谁喝醉了酒把夫人精心养育的花玩死了,结果怕被夫人发现挨揍,于是灌醉老爷后把事情栽赃的老爷头上。”
黎棠绾悄无声息溜回被窝里装出熟睡的样子。
“我才说了两句话,这就睡着了。”
黎晏故意凑到床边道。
“嗯,我睡着了。”
被褥里传来少女闷闷的声音。
“哦。”
黎晏拖长音调:“睡着的人还会说话。”
裹在被窝里的少女紧紧闭上嘴巴。
“真的睡着了?”
黎晏继续问道,里面人没有说话,还极为配合打了几个呼噜。
忽然,一只手从床边伸向被窝,正熟睡的黎棠绾“嗖”的从被窝里跳起来。
“阿姐,你太过分了。”
黎棠绾站在床上,脸上又恼又怒。
敢挠她胳肢窝,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刚才也笑话我了,正好扯平。”
黎晏弹弹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道。
想笑话她,她可不是软柿子,这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想沐洗澡。”
两人打闹片刻,黎棠绾感到身上出了层薄汗,后背撵腻腻的,于是说道。
“我去让人准备热水。”
黎晏推开窗户看了眼外面,东边几个宫人的房间里陆陆续续亮起火光,这才回应道。
“不用,你先回去睡会儿,让玉簟进来就行。”
黎棠绾看着黎晏那眼低的黑眼圈,催对方先去休息。
“她可信吗?”
黎晏闻言,皱起眉头道。
她这两天趁空闲的时候了解过这里的几个宫人,做粗活的有四人,两个小太监和两个宫女,都是由尚宫局拨过来的;除了这四人外,裴玄明另外派玉簟负责贴身服侍。
她家阿绾心思单纯,她必须要提起万分的警惕。
“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的举动。”
黎棠绾道。
黎晏接话,脸上带着犹豫:“不是自己人总归不放心,要不还是我留下来吧。”
“只是让她送热水进来而已。”
“哎呀,你赶紧去睡觉,我心里有数。”
黎棠绾一边催促道,一边把人推向外面。
黎晏虽不大情愿出去,无奈拗不过黎棠绾的坚持,只好不情不愿的回去休息。
走到门口,黎晏想起昨晚姜郁青交代的事,又把对方交代的话转告给黎棠绾。
黎棠绾点头表示知道,目送黎晏消失在视线里,这才吩咐玉簟送热水进来。
不多时,热水加满浴桶,黎棠绾素来没有让别人伺候沐浴的习惯,便吩咐让宫人退下。
热气铺面而来,黎棠绾站在浴桶前想了想,走到寝殿靠窗的梳妆台上,打开左边的抽屉,手伸到里面不断摸索,很开手摸到一个凸起而按钮,她顺势按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抽屉里的小木板移动,露出里面的夹层。
她拿出里面的瓷瓶,从里面取出一颗药丸扔进水中。
药丸瞬间溶解,神仙果香扑面而来,黎棠绾鼻尖翕动,只感到周围天旋地转,身子飘然若仙。
她扶住浴桶边缘,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才走进浴桶在里面慢慢坐下。
水雾打湿她的脸颊,模糊她的视线,她将整个身体浸泡在水中,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张景不久前那番话。
神仙果,是救命的良药,可于战场上救万人性命;亦是天下最为诡绝之毒,并不会让人立刻致命,却会让强者匍匐成为它的奴隶。
黎棠绾靠在桶壁上,睡意袭来,不知不觉间在浴桶中沉沉睡去。
“没救了,走吧!”
虚空中,有人收回目光,脸上多了失望。
“不再看看?”
身着红色袍服的女人道。
袍服似是官服,只是看不出朝代,袖口与下摆处还沾有暗红的血迹。
那人视线落在黎棠绾身上,沉默半晌,摇摇头道:“这是底线,好人不会沾染这些东西,沾染这东西的人有几个人能做回好人。”
“相比较四号,我还是更看好一号。”
女人没再开口,只是叹了口气。
流光划过天际,隐入广阔的天空,声音也随之消失,寝殿内归于沉寂。
来者是谁说了何话桶内人并不清楚,只是双眼紧闭皱起眉头,仿佛做了噩梦。
房门“吱呀”一声响,去休息的黎晏推门而入。
房间里被雾气笼罩,黎晏心神有些不宁,躺在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索性直接起身来了这里。
空气中还有余香,黎晏感到有些熟悉,只是看到浴桶里那满脸惊惧的小姑娘,便将那熟悉的感觉压在心底。
“我是男子汉,我不怕。”
睡梦中,八岁的少年声音颤抖,眼底填满恐惧,却还是强装镇定安慰他人。
绞刑架、举起的砍刀、烧的通红的烙铁、染血的铁钉床、拶子、长鞭、碗口粗的木棍,剖开的肚子,已成型的女婴,鲜血中混杂着碎肉,哭嚎声在耳边回响。
“不要。”
少女呼吸急促眼中泛着泪花,血色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势要将这唯一的幸存者一同拖入地狱。
“阿绾。”
黎晏快步走过来,低声呼唤,蹲下来轻轻摇晃黎棠绾的身子。
水中人在挣扎,忽然间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
“做噩梦了?”
黎晏道,紧紧的抱住黎棠绾的双臂。
水中人没有动作,眼底带着猩红,过了好一会儿才散去那些场景轻轻“嗯”了声。
“梦都是相反的。”
黎晏笑笑,宽慰道。
“你能帮我个忙吗?”
黎棠绾突然问道。
“什么忙?”黎晏不解。
“如果有一天我变的不像我自己,你就杀了我。”
黎棠绾望向远处,眼眸中浮现一缕不易察觉的痛苦。
“什么不像你自己,别说胡话,咱们不是约好了等事情结束后就去游历天下吗?”
黎晏话里多了向往:“你负责行侠仗义,我负责行医救人。”
“君子一言九鼎,你既然答应了我,那必须要说到做到。”
黎晏紧紧搂着少女,故作坚强的声音下带着颤抖。
“要不我先想法子送你出宫,你先去实现咱们的理想,等我把宫里的事处理完后再出宫去找你。”
黎棠绾仰起头,面向头顶那张姣好的面容。
今晨她想了许久,黎晏跟着张景学医,京中小姐中见过她的人很少,可也并不是没有人见过,蓁蓁与孙汀兰这两个人肯定认识。
姜郁青不必担心,最让人担心的是孙汀兰那个小人。
裴玄明对她监视的很紧,她的身体情况她自己清楚,还有神仙果,活着走出皇宫是没机会了。
一来,黎晏留在宫里身份一旦被揭穿十死无生,只有离开皇宫这个险地,她才能放开手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二来,若是她不在了,以后逢年过节,爹娘与祖父的坟墓也会有人祭拜,不至于荒草一堆无人清理。
“我不要与你分开。”
黎晏拒绝道。
“不是分开,只是让你在宫外等着我而已,等我忙完这里的事就去找你。”
黎棠绾解释道。
“你骗鬼呢,真当我蠢。”黎晏歪了歪头道。
“我没有。”
“闭嘴。”
黎棠绾正想说话,却被身后那双手捂住嘴巴,话顿时被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不想再听到这些话,你要是再劝我,我就直接毒死那个狗东西。”
“至于他死后天下大乱,百姓疾苦的什么的,我不在乎。”
黎晏威胁道。
“去过自己的人生不好嘛?何必把未来搭在我身上。”
黎棠绾脸上带着既苦涩又无奈的笑容。
“阿绾,我问你。”
黎晏神色认真:“在你心里,我是谁,是家人还是奴婢?”
黎棠绾一愣,旋即回答道:“自然是家人。”
“那不就得了。”
“你家人不也是我家人,我入宫替家人讨个公道很正常吧!”
黎晏一本正经道。
她并无诡辩的意思,说的也是实话。
其实她入宫也并不全是为了黎棠绾,或者说黎棠绾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
她入府十年将近十载,与黎棠绾享有同等待遇,读书识字,月俸银钱这些不必多言;偶尔闯祸,黎淮川与陆雪柔也会替她撑腰;有时候犯了错,也跟那小丫头一样遭到过两人的训斥与处罚。
两人曾说过收她做女儿,既然是女儿,待遇和黎棠绾一样,对她的要求自然也跟黎棠绾一样,持身方正,不准以势欺人。
那年她知道小姑娘冲冠一怒为红颜惹怒两人被处罚,惊的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忙跟张景请假回去,临出发前张景给她塞了一大兜疗伤的药。
回去后先是换衣服去前庭见过两人,这才去了小姑娘的房间,忍不住又骂了两句。
明知道黎淮川和陆雪柔最讨厌什么,还敢顶风作案,作死也不是这么个作法,这小家伙在她用了最好的疗伤圣药下,也是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勉强能下地行走。
若是没发生一年前那件事,她现在大概已经行过祭拜大礼入黎家的族谱了。
“我说不过你。”
黎棠绾小声道。
“那是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黎晏纠正道。
“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又在水里泡了一会儿,黎棠绾赶人道。
黎晏身子未动,笑道:“你换你的衣服,姐妹之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既然你想看,那就尽情看吧。”
黎棠绾也不墨迹,从浴桶里直接站了起来大度道。
光溜溜的身体顿时呈现在黎晏眼前,黎晏围着黎棠绾转了两圈,身上那狰狞的疤痕现在只剩下粉嫩的红,后背上两朵盛开的彼岸花格外妖艳。
“很痛吧。”
黎晏伸手抚摸上那两朵彼岸花,花瓣之下是坑坑洼洼的伤疤。
“还好。”
黎棠绾穿衣的手一顿,故作轻松道:“事情都过去了。”
“嗯,过去了,我出去等你。”
黎晏扬起笑容,说完便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帘隔出两个世界,帘内人低头穿衣,帘外人后背靠在墙上,望向头顶被高墙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天空,平静的目光下隐藏着波涛汹涌的海浪。
那个曾经总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的单纯小姑娘如今慢慢走向成熟,也学会潜藏起一切感情笑着宽慰他人。
“小小年纪,愁眉苦脸做什么?”
黎晏正出神间,身后传来声音,她收回目光,向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
黎棠绾换上了一身浅蓝色宫装,头发还微微湿着,只用一根玉簪轻轻挽起,此刻正好奇的盯着她。
“自己都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还管起别人来了。”
黎晏勾起唇角,将那些不好的记忆抛到脑后。
“我已经十六了,才不是小丫头。”
少女闻言,一脸郑重的反驳道。
“还不到,今年过了腊月才十六。”
黎晏面无表情的纠正。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组织语言。”
黎棠绾眼睛一眯,发出“嘿嘿”的笑声,一边活动手指一边向黎晏逼近。
黎晏面露惊恐,撒丫子跑向外面:“阿绾,君子动口不动手,君子是不能用武力胁迫别人的。”
“我向来以礼服人。”
“这话骗别人也就算了,骗我,阿绾你也太小瞧我了。”
黎晏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脚上瞬间提速。
以礼服人,说的好听,怕不是以力服人,十年相处,这小混蛋什么德行她清楚的很。
“别跑,停下。”
正追逐的黎棠绾看到面前的东西,瞳孔一缩忙提醒道。
“你说不跑我就—”
“咣~当~”
黎晏话说到一半,猛的停下脚步,脑袋直直撞上正前方的圆柱,脑瓜子懵懵的,周围一瞬间陷入静滞,只余下嗡嗡作响的耳朵。
“你没事吧!”
黎棠绾收起玩笑,跑过来搀扶起地上的黎晏,脸上带着关切:“我都说了让你别跑。”
她伸手在黎晏眼前晃了晃,见对方并无反应,顿时着急起来,要起身出去差人唤太医过来。
“不用。”
黎晏拉住要走的少女,晃晃被撞的发懵的头颅,“扶我起来,我缓一下就行。”
黎棠绾便将人从地上搀扶起来,扶到房间里的梨花靠椅上坐下。
“你先喝口茶缓缓,我记得里面还消肿的药,我去找找。”
见黎晏额头上肿起来一个大包,黎棠绾添好茶水后去房间里面找药。
“对不起,我下次不打闹了。”
很快,她拿着药膏出来,把药膏小心翼翼涂抹在伤口处。
“对不起,我以后不打闹了。”
少女垂下眼睛,脸上满是自责的神情。
只是皮外伤而已,谁还没有个磕磕碰碰的,不用大惊小怪的。”
黎晏满不在乎道。
“不行,要是不处理好会留疤的。”
黎棠绾眉眼深深,紧绷的脸上透露出严肃与认真。
黎晏垂眸,目光逐渐变得柔和起来,便任由小姑娘为她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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