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记挂着姜郁青找她之事,黎棠绾早膳没什么胃口,只是匆匆吃了几口,便带上玉簟前往柔福宫。
两人行至门前,柔福宫大门紧闭,玉簟走上前去叫门。
很快大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个身形瘦弱的侍卫。
“我们家黎采女前来拜访姜宝林。”
玉簟说道。
那侍卫抬起头,瞧见身后人的面庞,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激动,下意识走到黎棠绾面前伸出手想要抚摸少女的脸颊。
“放肆。”
玉簟厉声呵斥道,飞快过来挡在黎棠绾身前打掉侍卫的双手。
那侍卫被这呵斥声一惊,忙低下头跪下请罪。
“你认识我?”
黎棠绾退后两步问道,眉头微蹙,审视的目光落在这行为唐突的侍卫身上。
那少年身形瘦弱,身上的侍卫服并不合身,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此刻因玉簟的呵斥和她的后退显得更加慌乱无措,跪在地上的身形单薄得像秋日里的一片落叶。
“多年前有幸见过小姐一面。”
小侍卫垂首回答道。
“无论出于何种缘由,贸然伸手去触碰一名女子,都是轻浮失礼之举。”
黎棠绾淡声道,平静的脸上带着疏离。
少年像是被这句话拉回现实,头垂的更低,脸上因羞愧泛起红晕。
“小姐恕罪,是…是…属下失态了,污了小姐的眼…属下…属下。”
他着急的语无伦次,苍白的脸色因为窘迫涨的通红。
最终,少年只是将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轻轻颤动。
黎棠绾不再多言,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柔福宫里面。
“带路吧。”
“是。”
少年低声应道,恭敬的起身默默在前面引路,再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黎棠绾刚一进去,只听得一缕琴音自正殿方向传来。
琴声低回婉转,似秋水深潭荡起漾波,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不愿意破坏这天籁之音。
她悄然站在廊下,俯耳聆听。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弹琴的人这才抬起头来。
“蓁蓁的琴艺越发精湛了。”
黎棠绾走过去道。
“你就别打趣我了。”
姜郁青笑道,让人收掉古琴,与黎棠绾一道进入正殿坐定。
宫女奉上茶水后悄然退下,玉簟也在黎棠绾的眼神示意下退至门外廊下。
黎棠绾端起茶盏,似不经意间问道:“方才那侍卫,瞧着面生。”
姜郁青轻叹一声,目光变的复杂:“他叫卫朔,你们小时候还是邻居呢。”
“卫朔?”
黎棠绾目光微凝,脑海中关于那个少年的记忆也变得越发清晰。
那时她还没有来到京城,与阿爹阿娘一起居住在城外的村子里,卫叔叔居住在他们家旁边,她因为与卫朔年龄相仿也玩在一起;后来黎忠自战场上归来,她与父母跟着祖父来了京城,再后来听说卫叔叔下海做生意发了迹,带着一家人去南省生活,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上故人。
说起来这少年还跟姜家有过交情,姜郁青曾祖父曾遭遇刺客刺杀,被卫朔的曾祖父所救,两家也因此有了联系。后来姜郁青那位曾祖父去世,后来姜郁青的祖父欲给卫叔的父亲在京城中谋个官职,只可惜那位并无在当官的打算,便带着妻子连同年幼的卫叔叔一起去了乡下居住。
“他不是跟卫叔和卫婶去南省定居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郁青脸上的笑容淡去,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道:“卫家的生意出了变故,听说是卷入当地的官场,货船被扣,仓库又遭遇大火,家产一夜之间荡然无存,卫叔气急攻心,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卫婶变卖了最后一点首饰想去投奔亲戚,人在半路染了风寒也去世了。”
黎棠绾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抿了抿唇道:“后来呢?”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姜郁青道:“前些日子尚宫局调换各宫值守的侍卫,我正巧看到名册上“卫朔”这个名字,想着莫不是故人,便寻了个由头见上一面,果然是他。”
“我问他怎么入宫了,这才得知卫叔叔已故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看他在这宫里无依无靠,就花些银子,把她调来这里来了。”
黎棠绾心中了然,心中那点因那少年唐突之举生出的不快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世事无常的感概。
她饮了一口茶水,将心绪压下,转而问道:“你着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姜郁青神色一正,唤来信任的宫人守在门口,身子靠向少女压低声音道:“确有要事,且关乎黎晏和你。”
他便将不久前在礼佛苑附近抓到一个太监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人现在就关在后院的拆房里,日夜由卫朔守着,此事我不敢声张,也不敢擅自处置。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你我皆有灭顶之灾。”
姜郁青眉宇间染上愁绪:“可这样关着也不是办法,迟早会被人察觉,阿绾,此事需要你拿个主意。”
黎棠绾目光平静,脸上并无波澜,食指在案几上叩了叩,发出规律的声响,那是她思考时无下意识的动作。
“先带我去看看。”
良久,黎棠绾停下手上动作,起身道。
姜郁青颔首,引着她穿过正殿走向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
柴房的门扉上悬挂两把大所,卫朔正站在后院的大门处警惕的盯着经过来往的宫人。
看到来人,卫朔便朝两人走过来行礼。
“把门打开。”
姜郁青挥手免掉卫朔的礼数。
少年闻言,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柴房的门。
“你在门外看着。”
姜郁青吩咐道,跟在黎棠绾后面进入柴房里面。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被堵住嘴、捆绑结实的太监蜷缩在角落里,见到来人,太监眼中立刻爆发出激动,呜呜的挣扎起来。
黎棠绾站在太监身前,目光如同冰刃,只冷冷的打量眼前人。
片刻,她收回目光,嘴唇轻启,吐出的话清晰而冰冷:“留着危害太大,身上绑块石头,趁半夜扔到井里或湖里最安全。”
“扔到井里?”
“阿绾,灭口的事一旦被发现…,况且…况且我下不去手。”
姜郁青听明白黎棠绾话里的意思。
那日无意间发现这个小太监在暗中监视礼佛苑,并发现黎晏在跟黎棠来往,她没有办法,迫不得已才让卫朔打晕这个太监带回柔福宫秘密看押起来。
裴玄明很少过来这里,皇后宫寒秋也不待见她,经常找她麻烦,是以宫中许多妃嫔都躲着她,更不愿与她居住同一座宫殿,这柔福宫目前只有她一个人居住,没人会想到那个消失的太监正藏在她的宫里。
“下不去手。”
黎棠绾嘴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笑意不达眼底,只余一双如深潭般的寒冷的双眸:“蓁蓁,你知道那大牢是多么寒冷吗?半夜里冻的人身体直打哆嗦。”
“晚上经常有老师、蟑螂从身上爬过去,水牢里还有数不清的吸人血的水蛭。”
“要么他死,要么,我们和我们在意的人,在牢里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我不需要你动手,只需要你把今天的事当做没有发生过,也没见过这个太监即可。”
少女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入姜郁青的耳中,也传进太监那因惊恐而陡然睁大的眼睛。
姜郁青后背泛起凉意,脸色苍白入纸。
她看着黎棠绾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曾经映着世间一切美好与快乐的眼睛此刻充斥着仇恨与毁灭,那会在灾年施粥救灾、说着生命最为可贵的少女如今却连眼睛也不眨的要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
“阿绾。”
姜郁青声音微颤,上前一步下意识抓住黎棠绾的衣袖:“我觉得这是不对的,我…我知道形势险恶,可…可一旦亲手沾上鲜血,一旦开头,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目光恳切,带着担忧和对好友的劝谏:“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把他送出宫,让他发誓永远都不会回来。”
“我有个亲戚在宫中当值,把他偷偷送出宫不成问题。”
黎棠绾目光落在那紧紧抓住自己衣袖的手上,低垂的眼眸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
她沉默片刻,看向地上因姜郁青求情燃起希冀拼命点头的太监:“我把你嘴上的布拿下来,你能保证不出声吗?”
太监呜呜的叫着,鼻涕混合眼泪一起堆在脸上。
黎棠绾便蹲下身子取出他嘴上的不团。
“饶命,采女饶命。”
小太监一能说话,立刻压着嗓子哭求,额头嗑在地面上“砰砰”作响。
“今天晚上,姜宝林会找机会把你送出宫,你能保证放你走后你会立刻消失,永不踏入京城,对见到的事情守口如瓶吗?”
“采女饶命,小人保证,出宫离开京城后永远不再回来,若有半句虚言,叫小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小太监忙回应道。
“是谁派你监视礼佛苑的?”
黎棠绾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小太监闻言,身子向角落里缩了一下,眼神游移不定。
黎棠绾冷笑一声,道:“既然不说,那就按照我原来说的法子办。”
“我说我说。”
太监被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把知道的东西全部说了出来。
“是德妃娘娘,德妃娘娘让小人监视礼佛苑的动静,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刻禀报。”
温琳,黎棠绾心中默念,刚隐藏下去的杀意再度浮现。
可真是缘分,她还没腾出手来料理温行云,那人的女儿竟然开始把动手要除掉自己。
“她可知道什么?”
黎棠绾追问道。
“小人也是那日才发现异常,尚未来得及回去禀报。”
太监说道。
黎棠绾得到想要的答案,不再看那个太监。
她转向姜郁青,似是无奈的叹了口气:“罢了,既然蓁蓁不想见血,那就留他一命。”
姜郁青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好,好。”
“我那位亲戚每天凌晨要把夜香拉到宫外,今夜正好是他当值,我让亲戚把她藏在粪桶里带出去。”
黎棠绾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柴房。
院门处,卫朔垂手而立,身形依旧消瘦,却站的笔直如松。
黎棠绾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缕似有似无的冷香。
卫朔低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人的裙角,直到那身影从视线中消失。
……
是夜,黑幕沉沉,天上不见一丝月光,唯有宫道上的灯笼孤零零的亮着。
柔福宫后院西侧的小门悄然打开,紧接着一个身影被轻轻推了出来。
“今夜天色正适合你出去,我已安排妥当,你只需小心些避开巡逻的侍卫,到了约定的地方后自会有人联系你。”
姜郁青隐在门下的阴影里,声音压的极低:“我只能帮你到这里,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永远不会回京城。”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掏出一袋碎银塞到那太监手中:“这些银子,够你在外头生活一段时间。”
小太监接过银钱,袋子沉甸甸的,不由得生出喜悦。
“小的谢宝林恩典。”
他把银钱揣进兜里,跪在地上嗑了个头,神色感激道。
“什么谢不谢的,出去后好好找个活计,总比在宫里提心吊胆过活要好得多。”
姜郁青摆摆手道,催促着小太监快些动身。
小太监不敢停留,脚步轻快的钻向浓稠的夜色里。
出了这道宫门,便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
他摸向怀中的银子,脑海中畅想着接下来的生活。
家中的田地被县里那个周扒皮夺去,租种财主家的田地,每年七成收入要上交主家;娘每到秋冬季节,总会止不住的咳嗽;他入宫时,妹妹刚满七岁,算算日子,现在大概九岁了吧!
先找个大夫给娘看病,再给爹置办几亩薄田,经过集市时给妹妹买几件新衣服。
小太监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上扬起来,归家的心情越发急切。
“站住。”
忽然,一道清冷的女音在身后响起。
小太监浑身一哆嗦,回头看见正是那日在礼佛苑看到的宫女,心头猛的一坠。
“我们采女心善,念及你出宫生活不易,在千池湖的假山石后面另备了些盘缠,你随我去取了,拿了盘缠后立刻离开,永远也不要踏入京城。”
黎晏道,说完后便前面领路。
又有盘缠?
小太监摸了摸怀中足够安稳度日的银子,心中虽有不安,但想着多一份盘缠能给娘请更好的大夫,终究还是将这份不安压在心底,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未察觉,不远处的宫墙阴影里一道身形削瘦如同鬼魅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尾随其后。
千池湖边,夜风裹挟着湿漉漉水汽迎面扑来,吹在人身上激起一阵战栗。
“银子就在那块假山石后面,你去拿罢,拿完后即刻就走。”
两人到了湖边,黎晏指向对岸的假山,说完后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小太监见她走的干脆,又见四周无人,不像有什么阴谋的样子,于是最后那点疑虑也消失了。
他踩着湖边几块碎石,小心翼翼绕到假山后面弯腰摸索。
十指触碰到的只有冰凉的石头和湿滑的苔藓,并无预料中的钱袋。
他心头一慌,正要仔细搜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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