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棠绾跟着老人进了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孟远山的手笔,桌上摆着两壶刚沏好的茶。
“坐吧。”
老人在桌边坐下,只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黎棠绾也不在意,自己动手倒了一杯,捧在手里暖着。
孟太傅抬眼看她,忽然哼了一声,“这么些年,也没说来看看我这个糟老头子。怎么,是嫌弃我这草庐寒酸,还是嫌老头子我话多讨人嫌?”
黎棠绾连忙起身,笑着赔罪:“老师说的是,是学生的错,以后一定改。”
孟远山嗤笑:“你的错,你认得倒是快。”
“老师教的,知错能改。”
“改,你改什么了,人都来了,还改什么?”
黎棠绾上前挽住老人的胳膊,笑嘻嘻道:“这不是今日来跟老师赔罪嘛。”
孟远山瞪她一眼,却是没什么威慑力,又哼了一声,直接问:“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来我这个遭老头子家里做什么?”
黎棠绾放下收了笑,神色认真起来:“和孙汀兰一样。”
孟远山闻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看着黎棠绾,沉默片刻,开口道:“那你这一趟,怕是要白跑了。”
黎棠绾听闻此言,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失望。
老人放下茶盏,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目光深邃道:“丫头,老夫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老师请问。”
“若有人请老夫出山是为了国计民生,为了百姓能够吃饱穿暖,老夫这把老骨头,就是爬也要爬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可若是为了个人私怨,为了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老夫不稀罕,也不屑。”
“你黎家满门血仇未报,如今却替那个杀你全家的人做说客。丫头,你是来让老夫笑话的?”
黎棠绾这才得知是孟远山对自己的来意有所误会,心中升起希望,忙解释道:“老师误会了,我请老师出山,不是为了裴玄明。”
孟远山眉头微挑:“哦?”
“是为了我自己。”
“说来听听。”孟远山接话。
黎棠绾沉默片刻,忽然发问:“老师,我能信您吗?”
孟太傅闻言,脸一沉,佯怒道:“你这丫头,不能信老夫,你大老远跑来做甚?来消遣老夫的?走走走,趁早回去,老夫这破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他说着就站起身,做出要赶人的架势。
黎棠绾忙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脸上带着谄媚讨好的笑:“老师别生气,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怎么会不信任老师呢?要是不信任,我今天何必跑这一趟?”
孟远山扯了扯袖子,没甩开,便用那双生气的眼睛瞪着她。
黎棠绾眨眨眼,话里带了几分撒娇讨好的意味:“老师要是实在生气,打我一顿出出气呗?反正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孟太傅被小姑娘这番话气笑了,“打你?老夫又不是你那个无趣古板的师父,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黎棠绾忍不住笑出声:“老师这话可冤枉我师父了。再说了,老师您自己不也—”
她顿了顿,似是想到之前的日子,道:“相比较我师父,我可是记得在青衿书院那一年,年终评选最严夫子,全体学生投票,老师您可是排在第一的。那时候谁要是背不出书,可是要罚站的。”
常何看着唬人,实则与她阿爹阿娘一样都是心肠柔软的人,除了练武时她因为偷懒挨过几次竹板外,平日里也只是嘴上吓唬吓唬而已,说要打她,可挥出去的鞭子却从未有一次落到过她身上,这中间有她武功高强每次都会眼疾手快避开的原因,当然最主要的是常何放水的功劳。
孟远山老脸一红,随即梗着脖子道:“那能一样吗?做学问和日常相处能放在一起比较?老夫那是为了你们好!”
黎棠绾抿嘴笑着,也知道老人家要面子,便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老师都是为了我们好。”
玩笑过后,堂屋内又安静下来。
孟远山重新坐下,拿起桌旁的茶杯才发现里面的茶早已饮尽,便朝小姑娘举了举茶杯:“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黎棠绾见状,过去边添茶边说道:“我想给这天下换个皇帝。”
语不惊人死不休,简单一句话听得孟远山瞳孔微缩,拿杯子的手一颤,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换成谁?”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维持脸上的表情。
少女指了指自己:“老师看我怎么样?”
孟太傅诧异的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嫌弃。
“你,做皇帝?”
他咂咂嘴,灌了一大口水,“丫头,做皇帝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你以为坐在那把椅子上,就是万人之上,想干什么干什么?”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只把它当成小孩子的玩笑话,“你行吗?”
黎棠绾并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扬起下巴,脸上带着坚定:“我要报仇,我要夺他的江山,今日来请老师出山主持科举,做他的说客是假,我希望老师能够加入我的阵营,替我网罗天下人才,肃清朝廷蛀虫,也希望老师教我怎么样才能做好一个皇帝,我有信心能做的比裴玄明做的更好。”
孟太傅看着她,大概是这番话太过惊人,竟是好久没有回应。
黎棠绾也不催促,只在一旁等着,可心中还是忐忑起来。
常何武功高强,最擅长战场杀敌,对于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并不在行。
孟远山科举入仕,做过御史,也在六部任过职,最熟悉朝堂事务,后来为先帝帝师,官拜太傅,门生遍布全国,若是能加入她的阵营,胜算要大很多。
“老师若是想拿我送官的话,我也认了。”
过了好一会儿,黎棠绾见对方仍无反应,小声道。
孟远山正要开口,门外小童的传话,称后院饭菜已然备好。
孟太傅径直站起身:“走,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黎棠绾跟着起身,随他往后院用膳。
午膳很简单,两菜一汤,都是素菜,不见油腥,孟太傅吃得香,黎棠绾也陪着吃了半碗饭。
用过饭,黎棠绾正要继续之前的话题,孟太傅指了指桌上的碗筷:“把碗洗了。”
黎棠绾一愣。
“愣着干什么?”
孟太傅起身往前院,“吃完饭,总不能等着我这个老头子给你洗吧!”
黎棠绾张了张嘴巴,到底没说什么,挽起袖子,老老实实地把碗筷收进盆里,并拿去井边洗刷。
等她洗完碗回到前院,正瞧见一个农户打扮的人站在院子里和孟远山说着什么。
那人粗布短褐,衣服上打满补丁,裤腿高高挽起,露出两条沾满泥浆的小腿,脚上是一双草鞋,草鞋破旧,脚缝间塞满了污泥。
他正面向孟远山,黎棠绾看不见脸,只看得见那副骨架,脊背佝偻,瘦骨嶙峋,露出的肩胛骨把衣服顶出两个尖角。
黎棠绾侯在一边,没有上前打扰。
过了一会儿,那人转过身来,黎棠绾这才看清面容。
约莫五十来岁,脸晒得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密密麻麻的皱纹爬满了额头和眼角。
他和孟远山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像是地方口音,黎棠绾听不太懂。
孟远山耐心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末了说了句什么,那人面露喜色,脸上露出笑来。
待那农户出去,孟太傅朝她招手:“走来的正好 ,跟老夫走一趟,去帮个忙。”
黎棠绾点头应下,跟着老人往后院去,老人便从墙角上取出两顶草帽,并递给她一顶。
“戴上。”
黎棠绾接过,学着他的样子扣在头上,系好下面的绳子,这才跟着太傅出了门。
出门时才发现那个农户正等在外面,身旁停有一辆牛车。
牛是头老黄牛,毛色黯淡,年岁很大,同样瘦的皮包骨头;车是木板拼的,板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巴。
农户坐在牛车前面,孟太傅上了牛车,坐定后朝她伸出手:“上来。”
黎棠绾便扶着他的手爬上去,找个略显干净的地方坐下。
那农户冲她憨厚地笑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随后扬起鞭子,轻轻抽在牛背上。
牛车晃晃悠悠动了。
山路难行,说是路,其实是人走多了踩出来的道,坑坑洼洼的,车轮碾上去,整个人就跟着一颠一颠的。
黎棠绾起初还能忍着,后来颠得厉害,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她抓着木板边缘,脸色也不太好。
孟远山坐在对面,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牛车继续往前行,穿过一片片林子,绕过几处高低起伏的坡,终于在一块水田的田埂边停下。
黎棠绾下了车,扶着田埂边的一棵小树站稳,深吸几口气才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她抬眼望去,只见眼前一大片水田望不到天际,水田里三三两两的人分布在各处弯着腰,也不知在水里不知忙碌什么,远处有几个小孩蹲在田埂上玩泥巴,偶尔传来几声小孩的嬉闹。
孟远山下车后走到一个农户跟前,说了几句话,那农人便从身旁的筐里拿出一把绿油油的秧苗递给他。
他走回来,把秧苗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黎棠绾。
“丫头。”
他问道:“能吃苦吗?”
黎棠绾接过那捆秧苗,很沉,根部还带着湿泥,点头,“能。”
孟远山紧接着指了指面前的水田:“这里面里脏得很,有虫子,有的虫子还吸人血,钻到肉里扯都扯不出来,怕不怕?”
黎棠绾低头看了眼那片浑浊的水面,攥紧手里的秧苗,淹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不怕。”
孟远山没再说话,脱下鞋袜挽起裤腿下到田里。
少女咬咬牙,也跟着脱了鞋袜,把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试着把脚伸进水里。
水没过了脚踝,冰凉凉的,脚刚一落水,下面的软泥便往脚趾缝里钻。
孟远山回过头,看着她踩进泥里,满意的点了点头,示意黎棠绾过去。
黎棠绾提起裙摆,趟着水走到孟远山身边。
“看着。”
孟远山说完,弯下腰左手拿起一株秧苗,右手在泥水里一划扒开一个小坑,把秧苗的根插了进去,再用手把泥拢上,“间距一掌宽,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浅。根要埋实了,苗也要立直。”
他动作麻利,很快插好一排,直起身,“你来。”
黎棠绾学着他的样子,拿起秧苗往地里插。
第一株,歪了。
孟太傅伸手把那株秧苗扶正,没说话。
黎棠绾咬着唇,想着连学武的苦都吃了,如今竟被一个小小的插秧男主,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于是挖了个坑插第二株,太深了。
再来一株,又插的太浅,一松手便倒了。
黎棠绾咬牙,一遍遍跟该死的秧苗较劲儿,不知试了多少次,终于能有几株插的像模像样。
“行了。”
孟远山直起腰,指了指面前这片水田,“今天下午,把这块插完。”
说完,他转身去了另一块田,和那几个农户一起干了起来。
黎棠绾看着那片水田,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秧苗,深吸一口气,继续弯下腰。
日头很毒,挂在头顶火辣辣的烤着,晒得人眼前不断发黑,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的人生疼,她抬起手用袖子抹一把汗,继续弯腰。
水里时不时有东西从脚边滑过,滑腻腻的,不知道是泥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黎棠绾头皮发麻,却不敢抬脚,只怕一看见那东西再也没有干下去的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后背晒得火辣辣地疼,腰也酸的像是要断了。
黎棠绾直起腰喘口气,眼前又一阵发黑,她缓了一会儿,看看旁边的农人,那些人干的比她还快,腰也比她弯的低,便歇了休息的心思,咬牙继续坚持。
“姑娘,喝口水歇歇吧!这太阳毒,别晒坏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递到她跟前道。
黎棠绾直起腰,只听腰咔嗒一声响,疼得她咧嘴。
她接过碗,喝了两口,水是凉的,还带着点甜味。
妇人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心疼:“姑娘去那树下歇会儿吧,这太阳晒着不是玩的。”
黎棠绾看看面前还剩一大片没插完的水田,摇了摇头,把碗还给妇人,“多谢婶子,我不累。”
说完,她又弯下腰,把手伸进泥水里。
妇人见劝不动,只好摇摇头端着碗走了。
日头西斜,热气总算是稍稍散去。
黎棠绾插完最后一株秧苗,直起腰时,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插完的那一片水田,绿油油的秧苗整齐地立在水中,那是她打下的江山,心中顿时生出自豪。
那个农户走过来,朝着孟太傅连连作揖,嘴里说着感激的话,黝黑的脸上满是憨厚的笑。
黎棠绾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想揉揉酸痛的腰,却发现腿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低头一看,脸色“唰”的白了。
小腿上附着几只拇指粗细的东西,黑褐色,身体软塌塌的,一头扎在她的皮肤上,肚子鼓鼓的,显然已吸了不少血。
蚂蟥!!!
黎棠绾只觉一股冷气直冲天灵盖,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盯着那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想起要把它弄下来,慌张的伸手去拽。
“别动!”
一只手迅速抓住她的手腕。
黎棠绾抬头,这才发现是刚才那个送水的妇人。
那妇人蹲下来,看着黎棠绾腿上的蚂蟥,解释道:“姑娘,这东西不能硬拽,若是拽断了,头留在肉里,要烂的。”
她说着,抬起手,在蚂蟥周围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拍打起来。
“啪啪”几声脆响,那蚂蟥的吸盘渐渐松开,身体一缩,从皮肤上脱落,掉在地上。
妇人忙用脚把它踢开,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按在黎棠绾腿上流血的伤口上。
“按住,一会儿就不流血了。”
她抬起头,看向黎棠绾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姑娘,你是太傅的学生?”
黎棠绾点点头:“是。”
妇人打量她身上的衣裳,一看就非同寻常,和她身上这件打满补丁的完全不同。
“看着像富贵人家的孩子。”
妇人笑了笑,“没想到会来这里干活。”
黎棠绾也笑了笑,没有解释,她看着远处正和农户说话的孟远山,问:“婶子,老师经常来这儿吗?”
妇人点点头,脸上露出敬重的神色:“老太傅是个好人,隔三差五就来,帮我们干活,教我们种田,谁家有难处,他都帮着想办法。这片田,前不久有个财主想霸占,还是太傅帮我们要回来的。”
她说着,指了指远处那些休息的人:“那家的孩子病了,是太傅给请的郎中;那家的牛死了,也是太傅凑钱给买的…”
提到太傅,妇人一口气说了许多,黎棠绾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远处的老人身上。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老人,此刻正蹲在一个农户身边,指着地里的庄稼说着什么,农户连连点头,感激溢于言表。
没歇多久,远处传来孟远山的声音:“丫头,回家了!”
黎棠绾站起身,朝妇人道了谢,一瘸一拐地朝老人走去。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山野染成一片金黄。
孟太傅走在前面,速度不快,黎棠绾跟在后面,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疼。
“什么感受?”
孟太傅忽然发问。
“累。”
她毫不思索地说,“很累。”
孟太傅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上午还洁净不染的衣服此刻已经辨不出原本的样子,手脚以及脸上都沾了些泥点子,还带着几片草叶。
“累就对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透着轻快。
“丫头,你记住,这是我这个当老师的教给你的第一课。”
“当皇帝,若是做个昏君,自然滋润。想睡就睡,想玩就玩,想杀谁就杀谁,天下都是他的,怎么折腾都行。”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
“可若是想做个明君,就没那么容易喽。要关心天下民生,要和朝堂上的大臣斗智斗勇,要忍受那些你不想忍受的人和事,会比今天累一百倍一千倍。”
“我可以答应你出山,也可以答应你教你为君之道。”
孟太傅的声音在山间小路上回荡,“但我也有要求。”
“老师请说。”
“必须心怀天下,以百姓为念,持身正派,不准玩弄权术,更不准残害百姓性命。”
走在前面的老人眼中闪过痛苦。
他曾经有过一个最满意的学生,那个学生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可自那学生长大后一切都变了样。
玩弄权术,为一己之利连基本的道德都没了,两人政见不合,他选择辞官归隐,那学生选择践行自己的帝王之道。
他早说过阴谋诡计绝非正途,迟早反噬自身,那人不听,让他既然辞官就安心做个乡野散人。
他说削弱世家不能操之过急,那人同样不听,只让他不要过问朝堂之事。
结果呢,正值壮年,却是突染恶疾,落得个年轻早逝的下场,连江山也被儿子夺了去,现今被糟蹋的不成样子。
“若是有一天学生变了呢?”
少女问道。
老人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后面,表情很是严肃:“若是有一天发现你变了,那我会亲自清理门户。”
“学生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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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为君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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