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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菩提明心

轿帘掀开的时候,扶泱看见了一片菩提叶。

那叶子从枝桠上打着旋儿飘下来,她捡起叶子,指尖触到叶面的露水,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下来,去看一片叶子的弧度了。

“扶泱施主,我们到了。”

扶泱抬起头。

车驾停在一座巍峨的山门前,两根石柱冲天而立,柱身上面刻着两行遒劲的佛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字迹因长年累月的风雨侵蚀而显得有些模糊,仿佛连石刻本身也在参悟“空”的妙谛。

她扶着车辕缓缓下来,同行的年轻僧人虚托着她的手臂,显然还记得这位施主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走快了便会喘。

“贫僧慧心,是方丈座下执事弟子。施主请随我来。”慧心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年龄不符的沉静。

穿过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笔直的石板路从脚下延伸出去,两侧是参天的菩提圣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僧人同时在低声诵经。

“这些菩提树,每一株都有百年以上的树龄。”慧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平淡却带着自豪,“最老的那一株,据说是祖师亲手所植,已有八百年了。”

扶泱顺着他的指引望去。那是一株极其粗壮的古树,树干要数人合抱才能围拢,虬结的树根从泥土里隆起来,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她回头看慧心:“慧心师兄,菩提院的名字,就是从这些树来的吗?”

“施主聪慧。”慧心微微颔首,“‘菩提’二字,本是梵语,意为‘觉悟’。佛门以菩提树为圣树,取其荫蔽众生、护持正法之意。不过本院的菩提树,倒不只是因名而植。方丈常说,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能在这须弥灵山之上生出这一片菩提林海,本就是中天众生的一大因缘。”

两人沿着石板路一路深入禅院 ,没有恢弘的殿宇,没有鎏金的佛像,连沿途遇见的僧人都是素衣素袍,见了生人也只是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并不上前攀谈。

整座禅院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笼罩着,隔绝了山外的喧嚣与纷争。广场中央立着一尊丈高的弥勒佛像,佛像脚下摆着数个蒲团,有几个年轻僧人正盘膝坐在上面,闭目禅定。

“这是罗汉堂前的演法场。”慧心介绍道,“本院弟子每日卯时在此做早课,诵《金刚经》一部,然后修习金刚禅功。”

“金刚禅功……”

“施主听过?”

“在天衍宗五宗会武时,见过菩提院的师兄与玉师姐比试,刚猛无匹,却又慈悲为怀。我记得那位师兄分明占尽上风,却在最后一招收手,宁可自己输,也不愿用禅功伤人。”

慧心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温和地笑了:“施主观察入微,金刚禅功讲求‘降魔不伤命’,对开智不足的妖类有克制之效,却绝不取其性命。方丈说过,杀不是度,伤不是胜,唯有慈悲才能真正化解戾气。”

两人沿着一条曲径往后山走,终停在一处幽静的禅房前。禅房依山而建,门前种着两棵菩提树,枝桠正好探到屋檐下,在风中轻轻拂动。

扶泱正要迈步进去,却见本如方丈已经站在禅房前。

老方丈手里捻着一串紫檀念珠,眉目慈和,像一尊不动的古佛。他见了扶泱,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水面:“阿弥陀佛。扶泱小友,伤势可还安好?”

扶泱连忙双手合十还礼:“多谢方丈挂怀,济世大师妙手仁心,弟子的伤已无大碍,只是还需调养些时日。此番要在菩提院叨扰,弟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本如方丈目光含笑:“小友不必多礼,你既来了菩提院,便是与我佛门有缘。只不过本院上下皆是男弟子,实在不便让你住在僧舍中。老衲已命人将后山这处禅房收拾出来,虽是偏僻了些,倒也清静。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慧心便是。”

扶泱摇了摇头:“方丈费心了,弟子本是来禁足思过的,能有片瓦遮身已是万幸,不敢再受优待。”

本如方丈沉默了须臾,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开口:“既如此,小友不妨与本院弟子一道,每日卯时做早课,辰时听经,午后抄经念佛,如何?”

扶泱微微一怔。她原本以为自己要在这一方斗室里画地为牢,哪里都不能去,什么人也不能见,却没想到本如方丈竟愿意让她像寻常弟子一样,去参与菩提院的日常修行。她心底涌上一股暖意,随即又有些迟疑:“方丈这般安排,弟子自然感激不尽。只是,弟子乃是戴罪之身,此番虽得方丈庇护,五宗之中却仍有不少师长对弟子心怀不满。若是让他们知道弟子在菩提院并非画地为牢,反倒是与诸位师兄一同修行,恐怕会怪罪方丈徇私。”

本如方丈捻着手中的紫檀念珠,面上依旧慈悲含笑,语气却多了几分洞悉世情的淡然。

“阿弥陀佛。小友,这世间万般皆苦,世人总以为苦在衣食住行,在刑罚劳作,却不知真正的苦,是心有挂碍,是无明造作。拘泥于你的衣食住行,不过是表象,是给那些心有挂碍之人看的。真正的禁足,不是把你关在斗室里,而是让你参透什么是‘自在’。你若能在这菩提院中明心见性,破迷开悟,那便是真正的赎罪。”

扶泱默然片刻,将这番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弟子领教了。方丈慈悲。”

本如方丈不再多言,捻着念珠,转身缓步离去了。

日子便这样安顿下来,菩提院的生活比她想象中更清苦,也比她想象中更安宁。

每日卯时,天还未亮透,悠远的钟声便会从大殿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穿过菩提树林,落在她的窗棂上。

起初那钟声总是惊得她从浅眠中骤然睁眼,心头还残留着太上观刑台上灵罚落下的嗡鸣,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分清自己身在何处。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她竟然能在钟声响起之前就自然醒来,甚至觉得那钟声像一只温暖的手,将沉睡的自己从梦境深处轻轻托起。

早课在大雄宝殿。菩提院的弟子们列队而立,灰布僧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素色的海。他们诵经的声音低沉而整齐,如同潮水般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圆润而坚实。

扶泱起初只是站在最后一排安静地听,那些梵文经咒她都听不懂,却莫名觉得那声音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像是能将心底所有的杂念都涤荡干净。后来她开始试着跟着念,发音笨拙,节奏总慢半拍,旁边的年轻僧人却从不侧目,只是不动声色地扬声替她盖过那些磕绊,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辰时用斋,依旧是钟声为号。菩提院的斋饭极其简单,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偶尔配半个杂粮馒头。

第一次坐在斋堂里端起粗陶碗时,扶泱闻到那股朴素到近乎寡淡的米香,愣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云归居的日子。

那时候,每日清晨推开房门,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膳,那个人总是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块米糕慢条斯理地吃着,见了她也不起身,只是抬抬下巴示意她坐下。她若抱怨粥太烫,他便端起碗替她轻轻吹凉;她若夸饼好吃,他便故作不经意地说“不过是寻常手艺”。

那时候她以为,那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

午后是抄经。藏经阁一楼的南窗下,有几张专供弟子抄经用的矮桌。

扶泱抄的第一部经是《心经》,短短二百余字,她却抄了整整三天。不是不会,是不懂。她自幼读惯了上古文字里那种磅礴而朴拙的天地规则,如今面对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智慧。

它不讲力量的运转,不讲规则的掌控,它只是反复地告诉她: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她问慧心:“什么是空?”

慧心正在给藏经阁的书架除尘,闻言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经卷,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她看。那上面用朱砂圈着一行字: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方丈说过,空不是没有,是‘没有固定不变的自性’。”慧心把拂尘搭在臂弯里,语气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就像这藏经阁里的书,纸是树做的,墨是炭和的,笔是竹削的,经是人写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由无数因缘和合而成,哪一样是它‘自己’?施主如今觉得这书是书,百年后纸烂墨消,书在哪里?这便是空。”

扶泱把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没再问了,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抄那一句“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日子久了,连寺里的僧人看她的目光都悄然变了。

起初他们避着她,不知道该拿这个身世复杂、被五宗放逐于此的天衍宗“逆徒”怎么办,戒律首座的弟子慧能尤甚。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僧人,身形魁梧,浓眉虎目,修的是金刚伏魔神通,脾气也如金刚般刚直。每回在斋堂打饭时遇上扶泱,他总要端着碗绕到最远的那张桌子去坐,仿佛离她近了就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扶泱没去套近乎,只是在某日早课时,听慧能向本如方丈禀报罗汉堂的结界出现了几处破损,几名弟子连日修补都未能完全弥合。方丈捻着念珠正要开口,扶泱已从最后一排站起身:“慧能师兄,弟子于阵法一道略通一二,若师兄不嫌弃,弟子可以一试。”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慧能脸色变幻了数次,最终还是方丈微微颔首,他才不情不愿地带她去了罗汉堂。

扶泱绕着罗汉堂走了三圈,每一步落下时都微微停顿,像是在倾听什么。走到第三圈,她停在罗汉堂东侧的石柱旁,俯身抠起一块松动的地砖,露出下面斑驳的阵轨,果然是其中一处灵气节点年久失修,导致整个结界的运转都受了影响。

她没有用春辞笔,只向慧能借了一柄刻刀,蹲在地上将那些断裂的阵轨重新连接,又在东南角补了半个从未见过的八卦连爻图。从头到尾,不到半个时辰。

慧能看着那面重新亮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稳固的结界光幕,沉默了许久,对着扶泱的背影,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唤了一声:

“扶泱师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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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菩提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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