皑皑白雪覆上须弥灵山的峰顶时,扶泱已快要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每日依旧是卯时早课,辰时用斋,午后抄经。
早课时她已能完整诵完一整部《金刚经》,抄经时握笔的手比初来时更稳,斋堂里那碗糙米粥,偶尔会让她想起,有人蹲在云归居的院子里,挽着袖子给她烤鸡的模样。
那人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了,她不敢细想,怕想得太清楚,夜里会睡不着。
这日午后落了场大雪,菩提院的青石板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连殿前的石阶都看不清了。
扶泱拿着扫帚,清扫着大雄宝殿外那尊石佛像上的积雪,从佛髻到佛肩,从佛臂到佛膝,每一道衣褶里的雪都轻轻拂去。
“阿弥陀佛。”
扶泱回头,看见本如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里捻着紫檀念珠,正含笑看着她。
“方丈。”扶泱放下扫帚,双手合十行礼。
“雪落佛身,是佛的慈悲;佛承雪寒,是雪的缘分。”本如方丈缓步走到佛像前,抬起手,轻轻拂去莲台上的残雪,“佛不拒雪,雪亦敬佛。施主何必非要拂尽不可呢?”
扶泱垂眸看着自己冻得微红的手指,沉默了片刻,却轻轻摇了摇头:“弟子没有方丈那么高深的佛法,弟子只是觉得,雪落在自己身上会冷。”
她抬起眼,看着那尊垂眸含笑的佛像:“落在它身上,它也会冷。”
本如方丈捻着念珠的手微微一顿:“善哉,善哉。施主与佛门,果然有缘。”
“有缘?”
本如点头道:“佛说慈悲,亦是对众生之苦感同身受。施主方才所言,不过是‘将心比心’四个字,可这四个字,恰是佛门‘同体大悲’的真谛。施主能看到佛身上的雪,亦能看到佛身上的冷,这份心性,便是善根。”
扶泱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苦笑:“方丈谬赞了,弟子身负罪愆,心藏困惑,哪里谈得上有缘。”
“有缘无缘,不在身份,不在境遇,而在心念一转。”本如方丈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扶泱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拂去佛膝上那一小片还未扫净的残雪。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开口:“方丈,弟子在菩提院住了这半年,承蒙诸位师兄不弃,佛法上也略有所得。只是有一件事,弟子至今仍未参透。”
“施主请讲。”
“曾经有一个人对弟子说,他最喜欢弟子的清醒自持,不为私情所困。弟子也曾以此自诩,觉得自己看得清,想得透,敢作敢当,做了便不后悔。”她抬起眼看着本如方丈,眼底茫然,“可如今再想,弟子却觉得,当时的自己太自以为是了。总以为自己是当断则断的清醒人,可人心不是阵法,不是算准了每一步,便能稳如泰山。弟子从前劝说旁人时,总是头头是道,可轮到自己,那些话全都成了戳人心肺的刀子。”
本如方丈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才缓缓开口:“那施主是做了什么后悔的事,还是做了什么不当断,却断了的事?”
扶泱沉默许久。
“是当初在斩妖台的决定吗?”本如方丈耐心问道,“施主因为那个决定受了灵罚,在此清修半载,可是觉得后悔了?”
“不是。”扶泱斩钉截铁,“在刑台上受十道灵罚,在菩提院清修半载,弟子都不后悔。”
扶泱再次沉默下来,许久,才有些失笑的说道:“弟子后悔的,是些小情小爱,是些不值得一提的私心。方丈是方外之人,弟子再说,便是不尊重了。”
“阿弥陀佛。”本如方丈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慈悲又了然,“施主,佛说众生平等,为苍生舍身的大爱是爱,只对一人牵肠挂肚的小爱,亦是爱,分量是一样的。都是缘法,都是修行,都是这颗心在往光明处走。”
扶泱怔住。
“施主方才说,有人最喜欢施主的清醒自持。”本如方丈捻着念珠,声音不疾不徐,“可施主自己,似乎把这份清醒自持,当成了一道枷锁。清醒不是无情,自持不是无爱。真正的明心见性,不是把自己的心锁起来,而是坦然地看见它,看见它的光亮,也看见它的阴影。”
扶泱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可是方丈,有个人,想让弟子成为他的月亮。”
她的声音很轻,被山风卷得几乎散尽,却依旧倔强地往外冒:“但是弟子那时候觉得,自己心里杂念太多,前路又太险,总是将他的月光亮一半,遮一半。他问弟子的心意,弟子却用他最欣赏弟子的理由去伤他。”
她声音更轻了:“那时以为来日漫漫,如今,已是万般遗憾。当初的那个人,未必还在等着一个迟迟才想明白的人,或许,早已经不在那里了。”
本如方丈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施主可知,我佛门中有一句话,‘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未来的还在未来,你唯一能把握的,是此刻的心。施主方才说,当初那个人也许已经不在了,可若他的心意不曾改变呢?若他还在那里呢?施主是想去寻他,还是在等他自己回来?”
扶泱没有回答。
“施主不是在苦恼自己不是清醒自持的人了,而是在苦恼,自己是怯懦之人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扶泱心中盘踞半载的迷雾。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山风卷着雪沫掠过她的脸颊,冰凉刺骨,却又奇异地让人清醒。她忽然无声地笑了:“方丈慧眼如炬。”
她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弟子确实,一直在为自己的怯懦找借口。怕他还在,怕他不在,更最怕的,是面对自己当初说过的那些话,和做过的事。”
“弟子欠他一句真心话。”
扶泱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中氤氲开,脸上露出了这半年来第一个真正释然的笑意:“多谢方丈点化,弟子心中困惑,去了大半。”
本如方丈微微一笑,捻着念珠,缓缓摇了摇头:“老衲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施主能悟到这一层,是靠施主自己。菩提自性,本来清净。只是被无明遮蔽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石阶下传来,慧心快步走到本如方丈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方丈,山门外有人求见扶泱施主。”
扶泱一怔,转头看向慧心。
本如方丈微微颔首:“施主去吧。”
扶泱对着本如方丈再次合十行礼,转身便要随慧心离去。刚迈出两步,身后又传来那个苍老而慈和的声音。
“扶泱小友,那人没说错。你确实是清醒自持、明辨是非、不为表象所迷之人。只是,这不代表你不能爱、不能痛、不能怯懦。清醒自持是修行的功夫,不是隔绝人情的墙。你能在这里用半年时光,参透老衲用了数十年才参透的道理,这便是你的根器。”
扶泱回过头,嘴角缓缓绽开一个坦然的笑:“多谢方丈。”
她再次合十,朝山门走去。
雪已经停了,青石板路被扫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越往山门走,扶泱心里越是生出几分疑惑。
她在菩提院这半年多,几乎与外界断了音讯,五宗之中谁会特意来寻她?若是云珩或晏玄霜,慧心不会只说“有人求见”;若是凤小爻和玉琳琅……她心头一跳,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山门巍峨的石柱间,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厚棉袍,肩上挎着一个灰布包袱,风尘仆仆,肩头还残留着未化的雪沫。
扶泱脚步顿住:“阿苏勒?!”
那人抬起头,眼眸在看清她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他往前迈了两步,上下仔细打量着她,尾音带着轻颤:“泱泱,你瘦了很多。”
扶泱快步迎上前去,抬头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脸,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想起上一次见阿苏勒,还是在惊鸿阁,那时她和凤小爻、玉琳琅正要往太上观去参加五宗会武,阿苏勒则独自折返隗桑部,替她追查阴罗木的线索,语速不自觉加快的问:“你怎么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在隗桑部一切都好?”
“都好。”阿苏勒唇角弯起熟悉的温和弧度,“回去之后帮大祭司蚩罗处理了些部落的事务,族人渐渐走上正轨,我才脱开身。原本想先去太上观寻你们,到了才知道……”
他目光在她消瘦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没有继续往下说,只问:“你身体如何?”
扶泱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已经大好了。在菩提院修养了大半年,方丈慈悲,日日照拂,伤势早就痊愈了。只是天冷,偶尔咳嗽几声,不妨事。”
说罢,想起更重要的事:“对了,你可有见到琳琅和凤师兄?他们如何了?”
阿苏勒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歉然:“我赶到太上观的时候,你们天衍宗的人马已经启程回山了。据说他们二人被罚去思过崖面壁,虽受了些责罚,想来你已担下了一切,他们只是被严加管束。”
扶泱沉默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还好,只是被罚去思过崖面壁,以那两人的本事,思过崖上的日子虽然清苦,却也不至于太难熬。她定了定神,将那些牵挂暂时按下,问道:“你此番特意来菩提院寻我,是不是之前在隗桑部的调查有眉目了?”
阿苏勒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是。乌维的遗物里,我反复翻查了数月,并没有发现狂骨香或其配方的踪迹,那人行事极其谨慎,几乎将所有线索都抹得干干净净。但是,我在隗桑部留了大半年,日日观察阴罗木的生长状况。几个月前,我发现那棵阴罗木的树干上,出现了新的划痕。”
“新的?”扶泱的瞳孔微微一缩。
“很新鲜,却极其隐秘。”阿苏勒比划着,手指在空气中轻划几道弧线,“那人故意划在旧痕之上,又用树皮碎屑和泥土填抹,若非我每隔七日就去看一次伤口的愈合状态,根本分辨不出新旧。他每次取的量不多,但从未间断。”
“从未间断……”扶泱的眉心蹙了起来,“妖兽袭村的事在乌维死后已经平息了,缚魂契再也没有现世过,可阴罗木汁的供给却没有停。”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而冰冷:“看来师兄之前猜得没错,那人在用阴罗木汁和狂骨香,配制某种更歹毒的东西。”
阿苏勒眼中浮现出隐忧:“而且,从痕迹看,他近期还在继续调配,用量甚至比之前更稳定。不知道他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又会用这东西,去害谁走火入魔。”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又沉了几分:“还有一件事,蚩罗大祭司在清点乌维密室时,发现破虚归元镜不见了。”
扶泱猛地抬眼。
“乌维死后,密室被严加看守,蚩罗大祭司亲自封存了所有东西。可我回去之后,按图索骥逐一核对,却发现那面镜子已经不在原处了。”阿苏勒的眉峰紧锁,声音压得极低,“存放镜子的暗格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禁制也是完好的,只有大祭司的秘法才能打开。要么,是有人拿到了乌维的开启之法;要么,那人本身的修为,已经高到足以无声无息地破解隗桑部传承千年的禁制。”
扶泱想起五宗会武那日,历无咎说自己妖气隐匿得极好,却忽然天色骤变,他体内的妖力不受控制地躁动外泄了一瞬。就那一瞬,他的气息暴露,灵印显现。她不禁生出些寒意,声音有些发干:“难怪,他告诉我,那时天色忽然一变,他的妖力就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拽了出来。我一直以为是五宗的人做了手脚,却没往镜子上想。原来破虚归元镜早就不在隗桑部了。”
“如果他当时知道镜子已经落入敌手,或许就不会贸然现身。”阿苏勒沉声接道,“可他不知道。那人拿了镜子,却没有声张,而是藏在暗处,在最关键的时刻用了它,不早不晚,就在他最松懈的那一刻。”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这意味着他们一直在追查的那个幕后之人,不但没有被揪出来,反而在乌维死后,依旧畅通无阻地穿梭于隗桑部、中天、灵坤之间,拿到他想要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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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雪禅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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