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迟凌从浴室里出来,摸起扔在乱糟糟的沙发上的手机,一看发现有好多条信息,都是来自黑色侧脸哭泣男孩的动漫头像“饿狼传说”五十多分钟前的——
“大神大神,该上号了。”
“在吗?”
“?”
十几分钟后。
[一张战败的游戏截图]
“大神我想你QWQ!”
“大神,你快点来吧,你不在我都被打成人机了!”
……
“大神你睡醒了吗?”
迟凌:……
下午第一次睡醒的时候困得很,总感觉睡不够,睁开眼摸到手机翻了一遍几个外卖平台,最终因为不知道该吃什么而选择放弃晚餐,将晚餐时间换成再睡会儿,便蒙了被子又睡了过去,起来时昏昏沉沉的就去洗澡了,这会儿洗完澡了精神才回来。
她给“饿狼传说”回了一个:现在。
Ⅰ区市西一路33号公寓楼在一个很旧的市区,虽然离大戏场不远,但一整块的公寓楼却是呈旧风格,有些年头了,看得出来是十三城较早开发的地方,人流车流不像中心市区密集与喧嚣,几乎没有什么车辆鸣笛。路边的便利店、咖啡茶饮店都很少人,多的倒是走动的中老年人,虽然设施什么的都不是很旧,但也许是太过沉闷的缘故,显得有些与东洲普遍地区高楼大夏的面目不太合搭。
公寓楼这片地方倒是来来往往还不少人,因为今天也只是戏神节结束后的第一天,大部分的工作单位都还没有复工。楼下小广场有一帮阿姨围在一起品味与琢磨前几天出演过的戏曲,捻起手指扭动腰肢,咿咿呀呀的唱起来,也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只能说东洲尤其是十三城的人,大都有一些戏曲细胞在,一半以上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唱一些。
陆昭虞跟着地址指示来到这里,在楼下被保安拦住,低着头的保安瞥着她身后跟着的两三个黑衣服高马尾的女子,结结巴巴的问她什么人要做什么。
她冷峻的脸微微抬起,眼睛向下看,精致立体的五官显得更加冷峻无比,像是修无情道睨视众生的神明,美与冷艳极其养眼,但她的气息又可怕的骇人。
“那……那那……”保安哆嗦着犹豫,试图组织什么语言。
陆昭虞双手插进皮衣大兜,说道:“我来找人的,七号栋,409。”
虽然没有什么语气,但是她的声音并不像她本人的气质一般不讲理,反而是偏向温和一些,不冷不高,平和的说起话来还有一点点轻柔的错觉。
保安终于看向她,犹豫了一下,说:“那你进去吧,如果是有事情的话。”
陆昭虞回之一个很小很小的无感情的礼貌性微笑,随即跨步走进去。
站在原地的保安愣了又愣。
“那个……小姐。”陆昭虞刚踏出去没几步,身后的保安忽然又叫住了她。
陆昭虞回过头,保安抬了抬帽檐:“你找409住户,要小心点。最好找不了人也不要动手,没必要两败俱伤,她还是有人的。”
什么小心点?
陆昭虞没听明白,点了点头就走了,跟着她的三个人留在了电梯口,她自己上楼去了。
虽然是旧市区,但看公寓楼内里的装修还是不错的,楼梯和走道很干净整洁,楼层坐东朝西,住户的窗子在东面。在装修上比较简约,虽然安静,却不能说冷清,反而是给人一种沁人心脾温暖舒适的感觉。
409在最北边,走到门口,陆昭虞抬手敲了三下门,喊道:“迟小姐,您在吗?”
里面没有动静。
“迟小姐,我是林久言的朋友,我想询问您一件事,方便开一下门吗?”陆昭虞又敲,并且等了好一会儿,仍旧没有动静。
“迟小姐?”
她低下头,瞧见门缝底下有幽幽的光线传出来,加大了力度继续敲门,然后把耳朵贴在门边,但是不知道是房子隔音效果太好还是里面的声音太小,她什么动静也没有听见。
难不成在房间里还是在干嘛没听见敲门声?
想着,陆昭虞便又加大了力气,也有可能是力气使大了些的原因,敲门变成了“梆梆”的拍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昭虞就这么一边拍门一边喊,过了好一会儿,她再欲开口,门却突然开了。
她愣了一下,眼前出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的头顶。
不知道为什么,当门被打开的那一刻,陆昭虞突然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害怕感。再低下头,正对上一双充斥着不耐与怒火的大圆眼,因为离得近而清晰可见浓密的睫毛,落下的阴影像刻在眼边天然的眼影,细长而直的眉头蹙起,精致的小脸上挂着满满的怨气和怒气,极像一只生气到炸毛的小猫。
突然看到她的时候,陆昭虞的第一反应是:小……小学生?
在写作业吗?
顶着这个怨气冲天的眼神,陆昭虞的眼神忍不住往灯光昏沉的室内偷瞧了一眼,里面最亮最显眼的是客厅深处亮着冻结倒计时的游戏界面,粉紫色电竞键盘上还放着黑色的荧绿光电竞耳机。其他地方因为光线看不太清楚还想要再瞧的时候,“小学生”往后退了一步试图挡住她的视线,顺便放低一点儿视野,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肘搭在门把手上,很不耐烦的瞪着陆昭虞。
陆昭虞扯了个友善对待小朋友的微笑:“小朋友……啊不,您是迟凌小姐吧?我想找您帮个忙……”
“砰!”
对方狠狠把门关上了。
陆昭虞:……
靠!什么破小孩?网瘾少女!脾气这么差!
陆昭虞气得忍不住想给被甩的门狠狠来上一脚,再让人上来把门锁撬了,直接上绳索把人捆走,但是想到来之前林久言千交代万交代她一定不能动手,陆昭虞咬牙切齿,最终还是忍下了这口恶气。
曾几何时,她陆昭虞也被甩脸色?一直以来都是她甩脸色给别人,何人敢给她脸色?
陆昭虞咬牙切齿,一遍遍的深呼吸把火气吞回去。
沉静下来的时候,可能是对方被打搅后的怒火未消,陆昭虞忽然可以听见了屋内很小的用力敲键盘劈里啪啦的声音。
怎么办呢……
想起那丫头看她时那黑眼圈与疲态,怪不得林久言说要晚上来呢,白天都在睡觉了,晚上就激情游戏呗。
网瘾……网瘾是吧。
陆昭虞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计谋。
她忍不住轻轻勾起得意的唇角,摁住耳边的微型通讯器,低声道:“去,把409的网线给断了。”
“是。”等在电梯口的女子应了,然后走开了一个靠在墙边的。
不多时,里面敲键盘的声音突然增大了很多,似乎那可怜的键盘还被主人砸了几下,接着传出更生气的怒骂声:“操!有病吧,大爷的什么傻逼网络!脑袋卡□□里了!”
陆昭虞这下是舒服一些了,她这计谋确实很厉害,网瘾就要用网瘾的方式,直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迟凌小姐,现在可以开门听我把话说完了吗?”她颇为自信的在外边喊道。
屋里却突然没有了动静。
就在陆昭虞得意的以为她总算是把人请动身,让迟凌离开那尊贵的电脑桌,要过来给自己开门的时候,门虽然确实开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猝不及防的一拳,下巴左侧一阵剧痛,陆昭虞随着惯性向后仰去——
好在陆昭虞也不算弱,往后仰的同时一只手也同时抓住了门框,只是一个趔趄。
“你——”陆昭虞瞬间火气再涨并且飞速飙升,惯性猛然伸出另一只手去想要扼住对方的喉咙,却在这时来这之前林久言与她说的话又突然响起“不管怎么样,你要是伤了她一点点,我们的合作就只能到此为止”。
于是,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对方的喉咙前。她停留在迟凌喉咙前的手,只要用力一捏回去,那细长的脖子就会滋滋冒出鲜红色的鲜血,将那白皙的皮肤染成浓重的腥红。
陆昭虞忍着三丈火气,冰冷刺人的目光死死盯着迟凌,带着愤怒的狠戾让她看着像是一头冰冷无情的猎狼。陆昭虞生气的时候,除了同样的陆家人,任谁见了都会害怕,那是北洲陆家作为一整个洲的统治者与生俱来的强大压迫力,会碾死每一只被她踩在脚下的蝼蚁与绊脚石,足以让人恐惧下跪。
但面前的人不一样,面前的人不卑不亢,也不害怕,甚至似乎比她还生气。
而陆昭虞看见的,是一双真正的、装满了怒火、比她更没有感情的眼睛,像一头饿极了,被困到生理力量顶替所有愤怒与不满的恶狼,暴怒疯狂的火成为绝望黑暗中冲破无尽桎梏的唯一出口,愤怒,疯狂,燃着横冲直撞的火焰的眼睛里,是失去最后一丝束缚后崩溃的深渊,似乎只要有了一丁点儿破口,所有的愤恨都应该拼尽全力不管不顾的冲出来。
这就是陆昭虞感受到的。
然而,意料之中的下一个拳头并没有砸上来,她气呼呼的瞪着迟凌,迟凌也在气狠狠的瞪着她。
安静的北边走道里,只有迟凌剧烈而沉重的十分用力的呼吸声,小脸因为生气而颤抖,疲倦没有神采的眼睛装着涨红血丝与怒火,瞪得老大老圆,连披散着的羊毛卷长发都像是她生气到颤抖的符号。
迟凌的怒视目眦尽裂,目光狠戾得令人发毛。
她现在是明白了刚才在楼下时保安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可林久言又说不能用硬的。
委屈!实在是太委屈了!
陆昭虞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收回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仰着头气得炸毛的迟凌,想到自己堂堂可汗家族的人,居然会被一个小学生一样的丫头打了,自己还不能还手,又气又无奈。再想想又觉得好笑,偏偏迟凌还比她矮了一个头,对方生气都要仰着看她。两个人就这么干瞪着,都很不服气的样子。
迟凌用力的捏着拳头,指甲嵌进手心的肉里,看着陆昭虞的漆黑明亮的目光低垂,眉头微微皱起,说不出是生气还是无奈的神情。迟凌也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怒目圆瞪的双眼因为酸痛而有泪水挂在眼眶。
陆昭虞瞬间消退一大半怒意:“你……”
迟凌垂下头,咬咬牙,在陆昭虞错愕的目光中退回到屋内,再次关上门并反锁上了。
陆昭虞不知所措的愣在门前,她不明白,明明她只是想把人请出来,哪怕是与她谈谈条件甚至问问找自己做什么也好,偏偏就完全不想跟她对上一样,况且那人把她打了她还得破天荒的憋回去,怎么断个网线还哭了?至于吗?
啧,游戏害死人!
陆昭虞摸了摸被打的下巴左侧——嘶,死丫头,劲儿还挺大!
迟凌抬手在门边的控制开关上关了灯,拖着脚步缓缓的挪回客厅里面,客厅还是乱糟糟的,像现在乱糟糟的自己。但是迟凌没有力气收拾,只是讨厌邋遢的自己,勉强推成一堆堆的纸巾,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烟头与堆在桌面上杂七杂八的垃圾和非垃圾……看着这样的家,一场巨大的窒息感袭来,像潮湿阴雨天的霉味堵在喉咙里,很久很久出不来。能够所向披靡的游戏被人强制踢出,从美好的游戏世界跌回残忍、冰冷和孤独的现实,迟凌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长时间的紧盯屏幕让她的眼睛有些脆弱,容易酸痛干涩,刚才又太过气急,差点没控制住情绪,夜风吹得稍微久了一些,泪水就忍不住涌出。她抹了抹湿润的眼眶,挨着沙发边缘坐了下来。
身旁的易拉罐弥漫出浅浅的酒香味,熏得人如同醉得迷迷糊糊一般,客厅里没有一动静,只有还在发着荧光的游戏电脑与电竞设备。
耳朵边吵吵的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不知道是刚才情绪过激,还是今天没有睡好,头疼开始涌上来。
吵闹吵了很久,她也麻木的抱着自己,蜷缩着蹲在沙发边的最里侧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那些很烦的吵闹声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清晰,如临在耳。
“笃笃笃……”
……
“迟小姐,我知道您听得见……”
“迟凌小姐,我知道您对我不礼貌的打扰感到很生气,不想和我说话……”
……
差点忘了,还有外面那个烦人家伙。
迟凌咬了咬牙。
“但是我们真的需要你的帮忙,而且只有你能帮我们了……那个线索真的对我们和重要,只要您答应帮帮我,无论多少条件我都可以满足你。”
陆昭虞一只手伏在门口喊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如果是我的行为让你生气了,那我跟你说抱……歉,但你不想出来帮我,也不会一直都可以躲在这个房间……”
“……现实生活中的你,需要吃饭,需要睡觉,你会困会饿会感到孤独……你不可能永远没有社交,游戏满足不了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你不可能成为游戏里面的一部分,也不能成为你的全部。”
迟凌双手抱住头,捂紧耳朵,耳边的吵闹声伴随着门外人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让她忽然有些慌张起来。
“迟凌小姐……”
迟凌咬着牙,伸手抓过旁边的易拉罐,狠狠的捏回去,易拉罐在她的手心里迅速蜷缩,然后,她用力往地面上一砸,“哐啷啷”一声,易拉罐被弹起,扎进了电脑桌边的那堆罐里。
不久,门外便安静了。
直到原本放在电脑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迟凌才恍然跳醒,磨磨蹭蹭的爬起身,站起来的时候两眼一黑,腿脚无力,竟是坐久了浑身发麻,及时扶住了沙发才没有跌下去。
震动了好久的电话格外有耐心地等着迟凌接通。
“学长……”迟凌接了个很快的电话。
然后愣愣的在茶几边站了两分钟,弯下身去捡起茶几面上那把插进烂苹果的水果刀拔出来,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巾把上面的血渍擦干净,脏纸巾顺带把那些带着红点的纸巾一起装进一个薯片筒里去并且盖好,随手扔到一堆纸巾那里去了。
陆昭虞背靠在409的门边,给林久言发了个信息说请不来了,林久言刚回了个“知道了”,结果旁边的门就开了。陆昭虞一个反弹似的扭过身,正对上迟凌那双没有温度和神采的带着眼圈的眼睛。
“进来。”迟凌只看了她一眼,留着门转身就进屋子里去了。
这是……答应了?
陆昭虞跟着进去,屋子里还没有开灯,只有从门口进到客厅的小道边,置物架上亮着微光的大明珠夜灯和郁金香盆栽夜灯,加上里面仍旧亮着的电脑屏幕和电竞设备。她看不清屋子里的现状,往里走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那个东西很轻巧,似乎圆的,会滚。
迟凌在电脑桌边开了灯,客厅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陆昭虞的第一意识就是去看绊了她的那个东西,是个水果啤酒的易拉罐。
再抬眼,看到客厅里的状况时,她震惊了:放了很多零食袋子的茶几面,和空袋子惨和在一起的卷纸抽纸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物品,茶几脚边的易拉罐,成堆的纸巾,扎满精美的烟灰缸的烟头,以及伤痕累累的玩偶与沙发——只能说绝对的乱,但却算不上真的脏,仔细看了看,除了那个倒出来的茶水和腐烂的苹果,其实没有太多的污渍,就算待收拾的包装袋和罐子、纸团和烟头等多了一……点儿?
见到陆昭虞脸上如自己所料的震惊表情,迟凌倒是有一丝的不耐,双手插进睡裤的兜里,侧过脸,微微歪了一下头,冷冷道:“对,我就是这样的邋遢,嫌弃的话向后转把门带上。”
陆昭虞的嘴张了张,才急忙挤出一个虚假的微笑:“没有没有。”
不知道迟凌什么意思,抿着唇看了她几秒,扭过身时似乎还翻了个无语的白眼。
“把这里收拾干净,要干、干、净、净。”
陆昭虞瞬间就升起火气来了:“凭什么?”
“那你就自己回去。”迟凌留给她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陆昭虞:……
行,也算是答应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位脾气暴躁的大小姐突然就答应了。
好女子,能屈能伸。
陆昭虞在心里磨刀擦剑——有朝一日,她一定要让这个迟凌跪在她面前跪着求饶。
在行动上,她却已经乖乖弯下腰来拾捡茶几面,桌面上塑料袋挺多,有些垫在垃圾和杂物地下,只是有一捆被弄脏了的纸巾,旁边挤了一个倒下的茶水杯,应该是杯茶水染色的,这里没垫着什么东西,茶渍沾到了桌布上。
陆昭虞的速度很快,收拾这个茶几面上的垃圾用不了什么时间,用塑料袋包了那捆卷纸,连同薯片筒一起打包进去,看着桌布被茶水染色的那一块地方,对着正在用湿纸巾小心翼翼的擦着键盘的迟凌问:“大小姐,您的桌布已经弄脏了,请问还需要我给你清洗吗?”
“包上垃圾,一起丢了。”迟凌回答她。
陆昭虞:“……行。”
那刚才收拾个屁啊?
早点说会死?
陆昭虞再次咬牙切齿。
垃圾桶已经被塞满了,最上面的是一个倒扣着的泡面桶,陆昭虞看了看背对着自己擦键盘的那个人,忽然觉得那人的头发真的好像泡面,泡面头吃泡面……
“垃圾也要扔。”泡面头忽然说了一句。
陆昭虞:……
行,待会儿叫下面那三个上来。
趁迟凌还在擦着那宝贝的电脑键盘鼠标,陆昭虞对着那顶着泡面头的背影嚯嚯就是两拳,重伤了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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