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四十三路云汀宴这边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其实还有挺多人,戏神节结束后是工作人员负责收拾所有现场的,一个白天肯定收拾不完,吃完晚饭也都过来加班了,其他人员倒是很少,最多几个有权一点的人物过来再开开会谈谈话什么的。
陆长瑾盯着正在云汀宴大门口和区市长说话的林久言,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
林久言不知道把什么事情拜托给了陆昭虞,居然还不主动跟自己说,莫不是更信任陆昭虞,打心底有些看不起自己,还是他与陆昭虞另密谋什么?
陆长瑾越想越烦,一根烟没抽完就扔到地上,一脚踩灭了。
区市长笑嘻嘻的向林久言摆了摆手,林久言也微笑着与区市长告别,转身朝着陆长瑾这边走来。
林久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陆长瑾还在车边上靠着。
他等了一会儿,外边的人还是没有上来。林久言又打开车门,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一脸黑的高大的男人。
“你让陆昭虞去帮你请的是什么人?”陆长瑾问他。
“我学妹。”林久言双手揣进裤兜里,也不急着叫陆长瑾上车,“我妹妹。”
又是学妹又是妹妹的,陆长瑾不理解,皱了皱眉,问道:“为什么让她去?”
说实话,虽然他与陆长瑾他们只是合作关系,他们陆家的事情轮不到林久言操心,但他真的很无语。再怎么不对付的兄弟姐妹好歹也不计前嫌合作了,都二十五二十七岁的人了,还成天像两个小孩子一样吵来吵去争来争去的,又幼稚又丢脸,跟这两人太久都得烦死。
林久言冷笑一声:“陆先生,你觉得你这脾性合适去请人吗?到时候人家是怎么被大五八捆来的都不知道。”
陆长瑾听出了他说的是戏神节中场休息被陆长瑾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就绑过来的那件事,想到确实自己也有问题,就不吱声了。
“那位陆小姐可比你能隐忍多了。”林久言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这句话无异于是在说陆昭虞比他可靠,但陆长瑾也明白,陆昭虞在隐忍这方面的确很厉害,她能够表面淡定从容的接下所有除他陆长瑾之外的嘲讽与侮辱,也能够在过后给那些嘲笑过侮辱过她的人重重一击,不管是多久,哪怕三两年,上十年。陆昭虞的报复永远不晚,甚至包括他陆长瑾。
但他陆长瑾不会留她到能摸到自己的那一天。
陆昭虞出身毕竟比自己低,能够隐忍她才能在众多陆家兄弟姐妹的争斗中站下脚跟,这是陆昭虞的身份地位配备给她的要求,就像刚出生的孩子必须要会吃奶。
不过这些,陆长瑾并不需要。他陆长瑾是名正言顺的一位陆家公子,至少在明面上他完全不需要隐忍,毕竟不说大可汗,单是陆家家主的名号也够只手遮天,除了北洲大陆的主,他看不顺眼的人看不惯的事,只要他一声令下,都可以被拎到他面前。
所以陆长瑾不以为意,要是他去,比十三城难搬的人他都能捆过来。
只是看样子林久言绝对不会同意。
也许是跟陆昭虞待久了,陆长瑾忽然发觉自己竟也会就这么被迫也能接受屈尊请人这件事了。
果然,跟窝囊的人待在一起久了,他陆长瑾居然也变窝囊了。
这么痛苦的想着,陆长瑾回到了车里,臭着脸发动了车子。
林久言闭上了眼睛,似睡非睡。
陆昭虞和一个手下扛着两大包垃圾下了楼,扔了垃圾就在楼外层的车边等着,等得陆昭虞昏昏欲睡,打了一个哈欠,抬起眼皮时见一个人。
迟凌换了一身藏青色格子衬衫加复古蓝色牛仔裤,双手插着裤兜朝自己走来,在清冷的夜色和微亮的路灯下,瘦小单薄的身躯显得清冷而又倔强,像一朵风中的蓝雪花,脆弱易折。
她看着那个微微晃动的身影,竟然忽的觉得这人好像看起来孤寂又可怜。
陆昭虞揉了揉后脖颈,打下车窗,挤出一个假笑对着迟凌说道:“大小姐,请上车。”
大小姐老远就看见了这辆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高级车和跟在另一边的车,走到车前的时候正对上陆昭虞很勉强的笑容,对方靠着座背,手肘放在车窗上,配着程亮霸气的车子和黑色皮衣,冷酷的压制力下莫名是不由自主的吸引力,冲自己露出来的笑虚伪又酷逼。
不错。
——这是迟凌凭感觉第一次对陆昭虞在内心里做出的评价。
迟凌少有兴趣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鼻息,拉开车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一路无言。
迟凌也懒得说话,就抱着双臂假寐。车子不颠簸,迟凌闭着眼睛昏昏沉沉,不知不觉好像睡了过去。但是睡得很浅,脑子里似乎有远远近近的声音若隐若现,听得很不清楚,她却能感觉到有车水马龙的吵闹,也有人在哭在喊,有人在叫她逃,有人像疯了似的乱窜;有些很模糊触觉却似乎挺清晰的画面碎片飘来飘去,红色浓稠的液体遍布,似乎弥漫着冲天的腥臭味,像飞上天的尘埃、扬起来干涸的泥土。
又有人用什么将她埋藏起来,碎片渐渐飞散,最后朦朦胧胧的画面停留在急促飞舞在乱空中的一片羽毛上……
……
一个猛然的急刹车,迟凌在半梦半醒中身子忽的往前一倾,心脏跟着惯性飞了出去,完全清醒过来。
迟凌顿时火冒三丈。
“到了。”一点儿都不会为他人考虑的司机丝毫没有意识到,而是先下了车为迟凌拉开了车门。
迟凌看着她拉开车门优雅的动作,火气才算是消了一些。
人还没有完全下了车,迟凌就有些紧张地注意着四周的环境。
这个地方像极了西洲一个古时代的建筑,整体建筑应该很高大,整体以暗淡的旧白金色为主,宽敞的道路两侧都是大型圆顶拱门,气势神秘又静谧,留存着上古时期西洲的文化的神圣感。迟凌一下车,就感到了巨大的压迫。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了一声“阿凌”,迟凌恍然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个男子正在向她招手,便向他走去。
男子身高一米八多不了什么,气质温文儒雅,浅发色,笑容如春风暖阳。春风暖阳旁边还站了寒风冷夜臭脸男子,长得挺高,就是脸又黑又臭的样子。
“学长。”迟凌礼貌的打了声招呼。
陆长瑾垂眸看着迟凌蹙眉,大概他的想法和陆昭虞当时见到迟凌的差不多。
林久言笑了笑:“挺久没见你了。电话里没明说就叫你过来,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怎么会,学长拜托的事情我在所不辞。”迟凌也笑笑。
陆昭虞听着感觉有些奇怪。
“给你介绍一下。”林久言领着她往最深处的牢房走去,指着陆昭虞、陆长瑾与迟凌说,“这两位是我暂时的盟友,北洲陆家的人。陆昭虞,去接你的这位;另外这个是陆长瑾。”
迟凌思索了片刻,不由自主地问出了:“长……颈鹿?”
陆长瑾的脸顿时黑完,拳头握紧。
而陆昭虞在一边看到陆长瑾的反应有些忍不住笑了。
林久言这突如其来的三个字吓了一下,急忙碰了碰脸色如冰的陆长瑾手背,干咳两声低声道:“阿凌,说什么呢!”
当着人家的面说出口,迟凌也觉得有些失礼了,偏过头去。
“这次叫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们审问一个人,之前我们对他进行过一系列的审问,但那人的嘴太严了,想看看你能不能让他开口透露出一些信息,毕竟他们的人不好抓到,之前审问的过程等会儿我会拿给你看看。”林久言对迟凌说道,“当然,只是叫你来试试,审没审出来都没关系,不要心理负担。”
迟凌点点头。
从车库到牢房外厅有挺长一段路,迟凌已经走累了,林久言另外又东东西西地问了一些迟凌的近况。
陆两人就默默地跟在他俩后面。
迟凌也不晓得去哪里,到外厅了看见林久言跟似乎是这里的工作人员说什么,就随便地疲惫地坐倒在一张椅子上,看林久言跟人说完话后就拿着一沓东西过来,她顺手接过了。
那一堆东西就是林久言跟她说的审问过程,迟凌大致浏览了一遍,问:“‘白梅’是什么?”
“大概是一个神秘组织,隐蔽得很,只听过这个名号,知道这个组织很厉害很庞大,至于这个组织是干什么的什么样的,其他的我们都不清楚,天方界里也几乎没有人知道。”林久言也坐下来解释道。“不过据我猜测,‘白梅’应该是个分散组织,有森严的等级,成员之间应该以某种事物接头,但媒介是什么我们在那个人身上并没有找到。”
天方界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组织团体,大组织团体都是比较神秘的。不管大还是小的组织团体,他们大都从事各种私下灰色黑色交易、秘密行动与组织活动、恩怨情仇等,也有自持心有正道者不追求回报行大帮小助之事,还有避世型单纯就搞个团体的。
迟凌对时下之事了解甚少,但也明白很庞大的组织定然很厉害,她知道林久言在追查他母亲的事情,就是有些好奇林久言怎么会追查‘白梅’的人身上。
“你怎么确定他是‘白梅’的人?”迟凌问。
林久言看向陆长瑾:“陆家退位的老家主时常需要从西洲运来的药材到八城加工,层层交易都要绝对精密,但前段时间制药商在制药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小纰漏,重新测量了药材的分量,发现每100克的药物里面多了0.05克的不明物质,经过抽离药物筛选才发现,那多出的0.05克东西,或许你我也想不到。”
虽然看着陆长瑾,但林久言却是对迟凌说的。
迟凌听着就觉得应该不简单,做了点心理准备,问:“是什么?”
林久言将目光移向迟凌,给了些时间她做准备,然后缓缓说出:“十四年前最后一张残缺的配方落入‘白梅’之手的——离魂散。”
那三个字如同惊雷砸进迟凌的耳朵,她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手上资料被她的指甲捏得凹进去了一小块——离魂散?是那个能让人疯掉一般的离魂散?让人产生幻觉、麻痹神经的、能够摧毁人的精神系统的,让人如痴如狂、欲罢不能的香?
十五年前,南洲遍地流香,“疯子”四处涌起,抓到刀的,就如同发狂失去理智的大黄牛一般四处乱砍,只要有发狂的拿起刀具武器,必定遍地鲜血,六亲不认,尤其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幼儿遭受迫害。
离魂散是一种上千年的迷毒,很早就失传了,配方以前被某个考古队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挖出来的。可是这个东西为什么……不对,原本**散只能全靠配方撑着的,早在十五年前就被销毁了,只有一张残缺了很多内容的配方被“白梅”夺了去,他们怎么会配得出来……
迟凌双手抱着臂靠在一边的墙上,沉默着看着迟凌眼中遏制着怒火,与刚才一拳挥向自己时不同,似乎还带着些恐惧,瘦削得骨节分明的手上用力捏得青筋凸起。
“阿凌。”林久言唤了她一声。
迟凌咬牙切齿。
十多年前的南洲被引进这种东西,多少人因为它家破人亡,待受害的人上瘾后那些该死奸商谋取多大的暴利,用以性命换取钱财,可恶人心,卑鄙至极!
“我们在着手调查这件事情的时候,根据线索摸到了制药厂的供应商,我们就潜入调查,结果什么证据也没有发现,反而被一个家伙顺着缠上了我们,偷摸着拍下了很多我们的行踪。据我们调查发现,他私底下联系的人与他提及过关于‘离魂散’,我们也不清楚那家伙到底知不知道‘离魂散’,但是那家伙一定与‘白梅’的人有很大的关系,我们猜测他记录我们的行踪会传给‘白梅’的人。”林久言说。
“陆老爷年事已高,神志不太好,最需醒神养气之物,而离魂散的作用恰恰相反,还能致幻上瘾……这种东西,就不该还存在!”迟凌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捏起指尖的指甲嵌进肉里。
林久言还是不太希望迟凌被过去不好的记忆困住,但他更不希望迟凌永远无法与发生过以及以及发生了的事情和解而遭受折磨,他希望她能看开,看向前方,她好不容易从泥潭血坑里爬出来,前途无量,不勇应该永远活在世间那些丑恶与溃烂的阴影之下。
他将一只手放在迟凌的肩膀上。迟凌的眼神有一瞬的恍惚之后,目光才缓缓聚焦起来,她有些出神地愣了好一会儿,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手中的资料扔开。
“我去试试。”说着,便径直往廊道入口走去。
林久言站着看迟凌有些凌乱的背影,陆两人也不语,如同三人各有琢磨之事一样。过了一会儿,陆长瑾揉了揉脖颈,仍旧有些不屑地说:“林先生,您这位朋友似乎把握不太大啊。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人请来,别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了几下,林久言拿出来看,是白兰给他发的一些出演邀请,寻问林久言的意见。林久言也有一些不屑地看了陆长瑾一眼,捧着手机走出厅去。
“陆先生。”走出两步,林久言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陆长瑾说了句,“没有什么事情是百分之百的。”
陆长瑾反倒嗤之以鼻地轻轻“嘁”了一声。
看来林久言是真的挺护着这个学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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