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肮脏、地面铺满着黑色暗红色的已经硬化与未完全硬化甚至黏糊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恶心的腥臭味,有浑浊的血腥和似是腐肉的烂臭味,熏得让人直想吐,空间里一整个能够活动的区域不小,似乎很空旷,角落的最上方仅有一个坚硬的高密精钢混合材料通风口。被关在这里的人没有任何声音和动作,显得十分的死寂可怖。门口一侧里边的角落里窝了个人,他手脚都上了镣铐,灰黑色的衣服到处是豁口,比衣服豁口更多的是血渍,头发像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像断了大半的气又没断完,跟一堆破布地堆在干草上。
伤口的阵阵抽痛让干草堆上的人昏睡不得,便轻轻地坐直了点儿,铐链发出轻微的声音,入耳却十分清晰。
这时,门口响起一阵开门的动静,几个身形高大的人走进来,抓起他的胳膊拖到前面的桌上,“咔”的一声,暗牢顶上暖色的小灯亮起来了。
他被迫抬起头,看着从门口进来一个烫着一头羊毛卷发女人,在一个保镖搬进来的椅子上坐下。
牢里的灯并不够亮,直到女人坐下来了,双手抱着臂,他才看清这次的来人,对方长得挺标致俏美,但面容冷峻,黑黑的眼圈,显得这个女人的气质更有浓重的颓丧与冷酷的气息,甚至有着一股淡淡的不露声色的疯感。
在对方看过来的那一刻,迟凌就忍不住“嘶”了一声,说了句:“他们三个下手这么重啊?”
被摁坐在对面的人别过了脸,一副完全不听不看不理准备和赴死的样子。
“啪!”迟凌将一张白纸拍在破木桌面上,冷冷地说:“方旭,42岁,南洲黑岭坝人,小学未毕业。没有任何白色工作记录却过得似乎不错,干什么的?”
名叫方旭被审者没有吱声,也没有动作,只有吊着一口气的冷漠。
“你的照片发到哪里去了?谁在药里面混进去的‘离魂散’你肯定也知道吧?你有没有参与?”迟凌也不急,抱着双臂,很有耐心地盯着方旭,又问了一句。
即使不是空阔无人,但这儿这些人都默不作声,保镖像一巨雕塑似的立在这儿,连方旭对面坐着的人也默不作声,没有一点儿动作,却被在场所有除自己之外的人的目光盯着,就像处在一个漆黑空洞的空间里,周围有无数的眼睛盯着无处可逃的自己。
大约过了十几二十分钟,方旭的小动作换了好几个,从开始的不屑慢慢变得不耐,咬死嘴巴不理会迟凌的决心似乎也有些动摇。
终于,被审问的人最先撑不住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用的是南洲林山部落的方言,但迟凌听懂了,是句骂人的糙话。
迟凌打了个哈欠,用同样的语言跟他说道:“我很好奇,‘白梅’给了你多少钱还是抓住了你多大的把柄,这么值得你死心塌地地宁愿死也不松□□代一丁点儿信息?还是说用了什么蛊惑人心的手段怂恿你们这些天真愚蠢的人,来给他们烧杀抢掠丧尽天良的‘伟大’计划当炮灰。”
听到了同样的语言,方旭似乎是几不可察地震惊了一下,惊讶的神色在眼睛里还没显露出来就消失,但迟凌捕捉到了。
“你什么都不说只会是死路一条,你说点什么我们至少会放过你。”迟凌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说道,“我可提醒你,你最好想清楚了,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们能抓到你,自然也能抓到下一个。你不说,总会有一个怕死的如实招来,不缺你这么一个。”
说完话后寂静的空气中沉闷了好一会儿,低着头状态憔悴的方旭忽然“噗嗤”一声,随后“桀桀桀”地笑了起来,又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那双如猎鹰般的眼睛瞪着迟凌:“你们才是天真愚蠢,愚蠢得可怕,披着堂而皇之的表皮,干着不为人知的勾当,装什么大义凛然?你们拥有一切,吃的穿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实际上各各不是肮脏龌龊、自私自利,你们才不配为人!”
方旭说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拳头紧紧地握着,狠狠地砸在那张简历白纸上,留下两个带着血的脏兮兮的印子。
迟凌微微蹙了蹙眉。
“放过我?呵……呵呵呵……你们可真是慈悲为怀啊!”方旭咬牙切齿,半分凶狠半分讥讽的目光里爆出血丝,“你以为我真的会相信你会放过我?别做梦想从我这儿挖出一丁点儿任何信息。不管从哪个没用的东西嘴里逼出来就哪个,我可不怕死,既然被你们抓到了,想这么弄死我随你们的便!”
迟凌“啧”了一声。
这下迟凌没耐心跟这个人在这儿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了,她抬了抬手,暗牢里的保镖会意出去了。
暗牢的牢门再次关上,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下方旭对面坐着低沉着头的迟凌,以及审问者和被审者之间的破桌子头顶上那一盏昏暗的灯。
气氛进入诡异的安静,阴鸷的灯光下是一张更为阴鸷的脸。迟凌支着脸坐在椅子上,这次她没有脸上没有了任何一丝神情,愤怒、冷漠、不耐,也都一下子消失,只有难以形容的平静,平静之下是让看了她那双永远藏在黑夜里的眼睛,像无底洞的深渊。
当一个黑暗寂静的空间里连针落地都觉得吵闹,处在这片死一样的寂静中的人总会忍不住在意到这里唯一一个活人,不管是敌是友。
方旭在安静中抬起目光瞥了一眼这空阔里唯一活物的眼睛,就掉进了那个疯狂旋转的深渊里。
霎时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的意识狠狠吸住。
他忍不住将逐渐涣散的目光钉在面前那张重影晃动的脸上。
视觉模糊,听觉也模糊。
来,你听我说……
他恍恍惚惚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丧失,眼前的重影忽地在“咔哒”一声之后亮起一团橙黄色,重影的人似乎是做了个点烟的动作,随后将夹着烟的手随意的放在那张破桌面上,而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吊着的什么,最后挣扎的最基本的判断能力让他能察觉到好像有声音从那里发出来。
很有规律很有节奏,应该是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一下接着一下。
什么声音呢?好像又没有声音……
他鬼使神差地融进了那个极具不知名诱惑的漩涡。
接下来,你会为你所说的一切确保它的真实性。
是不是,你告诉我……
……
迟凌从昏暗冗长的长廊里出来的时候,陆昭虞已经双手抱着臂靠着椅背睡着了,而陆长瑾已经走了。
林久言被极其轻微的动静惊醒,迟凌刚好坐下来,愣愣地发起了呆不知道想什么。林久言抬起手表看一眼,已经将近凌晨五点钟了,于是起身问她:“差不多天亮了,饿不饿?”
睡着在一边的陆昭虞在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中被吵醒,困顿地靠在椅背上听他俩说。
“不急,我们先说完。”迟凌摇摇头说,“其实得到的信息不多,很快就能理完。”
林久言坐下来,打开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白梅’成员的组织等级按层级分,最低的是八阶,所有的八阶成员代号都是‘绿’,七阶是‘蓝’。在组织里,所以的成员都只知道比自己阶级低的颜色代号,这代表着未知的颜色代号等级比自己高,所有的成员都要听命于拥有自己不知道的的颜色代号成员。方旭是七阶,他只知道‘绿’,对组织内的计划其实一无所知。”
“在老头子的药里掺入离魂散的人是什么人,问出来了吗?他们成员是凭什么相认的?”陆昭虞揉了揉脖颈。
但是迟凌却摇了摇头:“他拍的那些你们的照片已经传出去了,是通过安落限时网上会议的方式传输的,要追查这个很难。关于那个凭证,他们一定是有什么方法,但是我们是无法从他们任何成员嘴里挖出来的。”
陆昭虞皱眉:“什么意思?”
迟凌也皱眉:“我问那个的时候,他好像真的宁死也不愿说,死死咬住了舌头。”
林久言有些惊讶,打字的手顿住:“差点死了?”
“没死,我把他打晕了。”迟凌说。
林久言松了一口气。
这个人抓到也实属不易,留着说不定还有用,反正不会有同伙来救他。
“按照我的分析看,‘白梅’的人嘴严的原因可能在于此。组织成员之间虽互不相识,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任何成员大概都不会说出他们相认的凭借和供出比自己高阶的成员,这种意志像是刻进了脑子里,绝对的忠诚。”迟凌顿了顿,垂下眼眸,神色暗淡:“他们无需知道上级的目的,只会绝对的服从命令。”
陆昭虞冷笑一声:“还不是问不出什么来!”
迟凌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久言干咳一声,瞪了一眼陆昭虞。
陆昭虞反倒不屑。
“嗯,我知道了。”林久言在电脑空白幕上画了一个七个圈的同心圆,最后一个圈外写着‘绿’,往内写上‘蓝’,“按你所说的,那么‘白梅’的组织结构就是这样,七阶往上对应的颜色代号我们还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猜测,‘白梅’的人不管哪一个阶层,都会有一个绝对的情结。”
“那个情结,就是他们誓死维护组织的原因,甚至可以说,‘白梅’,是他们的信仰。”林久言看了一眼迟凌,温柔地笑道,“你也这样觉得,是吗?”
迟凌也笑了笑,表示默认。
不得不说,林久言真的很会照顾人的情绪。
“我问出了方旭进入‘白梅’的原因。方旭姥姥重病那两年欠下的巨额债务的是‘白梅’帮他还的,后来方旭差点被赌鬼舅舅卖到‘昂卡塞斯’(昂卡:肢体,器官;塞斯:黑色交易所。昂卡塞斯,黑色器官交易所。古越文的一种,“赛”原本在古越文字中表富足、充裕,代有神圣与祝福的意思),也是‘白梅’的人将他救出来,给了他活下去的力量。”迟凌看着林久言说道,“不过方旭说,给他推荐‘白梅’组织的人叫做吴茜,但吴茜不是‘白梅’人。”
林久言若有所思,在电脑上记下了吴茜的名字。
迟凌收回目光,瞥向一边,嘴唇蠕动,如同蚊子般轻轻吐了几个字:“学长,对不起……”
刚开始林久言并没有听清楚她说了什么,看到迟凌侧过的脸才反应过来,于是起身来到她身边,温柔地唤了她一声:“阿凌。”
“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们就白忙活一场了。”林久言笑着,原本就亲和力十足的五官在此刻更显得温和。
林久言是迟凌世界里的微光,会毫不犹豫地为她无条件亮起冰冷世界里的盈盈烛火,像一个亲切的长者,真正的哥哥。
迟凌看得到林久言的诚挚,不是虚假的安慰,一阵感动后又不禁为自己刚才的矫情感到羞耻,顿时有些无措:“嗯,应该的,也没帮上你什么。”
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陆昭虞则嗤之以鼻。
刚才迟凌偏过头去的时候,可能林久言看不到,但从陆昭虞这个视角却能看到迟凌微红的眼尾。陆昭虞当然不理解,感到莫名其妙并且嗤之以鼻,在她看来那样就是真正的矫情,懦弱无能的人的象征,而这个迟凌,无非就是在周围人的呵护下,说不得骂不得事事都得顺着自己的意,不顺着就自尊心破碎的玻璃心公主,受不得一点委屈。
但奈何林久言还挺护着这个大小姐的。
陆昭虞看着迟凌,面色里平静内心里却十分不满。
而林久言还在与那位迟大小姐说着话。
“哦对了,之前白团长让我给你传话,想叫你有空过十一城去,那边会有很多表演,你想看什么给你看个够。她挺久没见你了,说挺想你的。”林久言说。
难得白团长还惦念自己,迟凌有些感动,想也没想就点着头说:“嗯,我会去的。”
“那好,我替你转达她。”见迟凌也难得答应,林久言有些欣喜。
话都说完了,迟凌才恍惚反应过来,其实她不太想去的,但林久言已经听进去了,她也不好意思再反悔,不免自闷起来。
“好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林久言抬手看了一下时间,“你想吃什么早餐,我们去吃点还是我给你买点带回去?”
“我还是回我那边自己看吧,外边的怕吃不惯。”迟凌说。
“也行。”林久言点点头,看向还坐在椅子上的陆昭虞,“那我让她送你回去吧。”
陆昭虞很不想,坐在位子上无动于衷。
眼看着林久言想表达意愿的时候,林久言的手机响起来了——
“小张,什么事?”
陆昭虞:……
行,要不是为了线索。
她最终还是起了身。
林久言打着电话送她俩到车库里,看着迟凌上了车,才挂了电话往回走。
不知道出于原因,陆昭虞感到有一些无话可说。
这个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嚣也慢慢浮起来。车子从“大教堂”开出来,开了十多分钟才进入有喧嚣声的市场。先是旧市区,上早班的出来买早餐吃,或者开着轿车电瓶车去上班的,早起出来买菜的,已经不少人。
市井的热闹声飘进有些微凉的车里来,眼里耳朵里鼻尖前,尽是烟火的气息。
这些城市,鲜活,喷香,迷醉,会动,会有声音,有色彩,有味道,哭哭笑笑,吵吵闹闹,形形色色,千姿百态。
迟凌坐在后座里好久不说话,从车窗里边往外瞧。
陆昭虞也不搭话,在她眼里,迟凌不过是一个性格和脾气都极其古怪、一堆大小姐毛病的网瘾少女,最大的亮点无非就是顶了一张漂亮可爱的冰块脸,加上不知道怎么审人的手段。
她只需要最后把人安全地送回去,就算完成任务了。
后座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的人,就在陆昭虞以为迟凌会这么沉默着回到33号公寓楼时,迟凌忽然在一条十字街的路口说话了:“就在这儿吧。”
陆昭虞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还没到呢。”
“我知道,就在这儿下吧。”迟凌坚持道。
陆昭虞没有多说,将车靠边停下。
迟凌开了车门,对她说了句:“你可以回去了。”
“要多久?”陆昭虞不理会她,反而问。
“我说,你可以回去了。”迟凌有些不耐烦地甩上车门。
又大小姐脾气,真是烦!
陆昭虞也下了车,甩上车门:“不行,林久言说过要我安全送你回去,你要是少了根头发他就要和我终止合作了。”
大概是知道他们的脾性和这位大小姐的脾气,林久言确实差不多是这么说过,虽然着实不情愿,但陆昭虞可不想万一有什么麻烦,还得跟这位大小姐扯上什么。
“你!”迟凌又气又无奈,但看着面前这个陆小姐的波澜不惊脸,忽然就气不出来了,只剩下了无奈和一些烦躁,“随你。”
迟凌转身就扎进十字街里。
此刻天色没有十分明亮,甚至还有灯光,街上的人是不少的,街道两边有些买早餐和蔬菜的小摊子,很多早餐店也都开门了。这儿是片偏旧的市区,十字街往西北的路口往里走不远是一所高级中学,所以不管是早餐店还是早餐摊都不少学生。两个人都往那条路过去。来来往往的大小车辆在这片小街里挪动,不停地发着“嘀嘀”的声音,人也挤来挤去。
陆昭虞跟在迟凌身后,从一帮又一帮学生之间追着迟凌的步伐,在摆着地摊卖菜的地方让了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奶奶之后,跟着的人就被埋在人群堆里面了。
啧,麻烦!
陆昭虞挤开人群向着迟凌的方向追上去,菜摊的人群之后是一排的早餐摊,什么生煎包糕点烧饼的,热气腾腾,混杂在人群车辆与后边一排排五颜六色的店铺招牌中,混进早晨的微微凉风里。
卖包子的阿姨揭开大蒸屉的盖子,烟气从白花花胖乎乎的大包子窝里滚滚冒出来,飞舞进忽然飘起的微风里,夹着浓郁的麦香味,从鼻腔进入肺腑,直逼大脑。
迟凌站在那个蒸气弥漫的摊子前,拇指与食指间捏着一个晶莹剔透的芋泥水晶糕,转过头望着从人群里挤出来有些疲倦的陆昭虞,与蒸气一样轻飘飘的小小笑容散在清晨的凉风里。之前看着一直觉得很颓废顽劣的人,在此刻居然显得有些温柔与明艳。
伫立在凉风与蒸气里的人轻轻咬了一小口水晶糕,目光很柔和地问她:“你也来尝尝,这家的水晶糕很好吃的。”
陆昭虞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像留有余温的水晶糕里的芯。
而迟凌就是拉着她揉进那块糕点里的人。
最终,脸上挂着不情愿的陆昭虞,还是鬼使神差地吃了块芋泥水晶糕,又陪着迟凌去吃了红色招牌的周姐云吞。
有些出奇,自我中心的大小姐居然在点餐的时候,还回过头问了她一句能不能吃辣。
她原先不知道迟凌给她点了什么,但后来尝了一下,不得不说无论是水晶糕还是云吞,味道都还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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