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挽宁从床上醒来，胸口沉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睁眼，和压在自己身上团成一团的望月四目相对。望月神情睥睨，打了个猫哈欠。
谢挽宁抱着枕头，敲响郁长青的房门。
“你的猫睡在我床上。”她理直气壮，“把你的床分一半给我。”
郁长青显然没懂二者有什么联系，但还是侧过身，让莫名嚣张的小徒弟进来。
“望月是男的啊。男女授受不亲。”谢挽宁一本正经把两人的枕头在床上并排摆好，躺到里面。
郁长青叹了口气，熄了灯也钻进被窝，和谢挽宁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个梦里，望月怎么没变成人啊？”谢挽宁显然还精神着，瞪着天花板找话说。
“没必要。他脑子又不好使，在灵异类的梦境里基本起不到作用。”谢挽宁噗地笑出声。郁长青侧过身面对着她，眼里也带着笑意。
谢挽宁不歇气地找着话题，郁长青担心她初次经历梦境杀人，留下阴影，便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怎么知道陈皮在说谎？”谢挽宁忽然想起。
”陈皮？”郁长青不解。
“就是那个奶奶。皱纹很多，像陈皮。”谢挽宁解释，又忙找补，“不是嘲笑她的外貌啊。只是起外号比记名字容易。”
“很形象。”郁长青应道。
小徒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啊。”她反应过来，慢吞吞答，“我能感知到人的情绪。通过触碰的方式。”
“啊？”谢挽宁震惊之余，莫名有些心虚，“那人心对你来说，岂不是透明的？”
这个女人已经不能仅仅用bug来形容了吧！！！
“没那么夸张，我只能感受到即时的情绪，和深得已经渗入本能的情感。”
谢挽宁始终惦记着分寸感，浅尝辄止，不再深问。她在被窝里摸索一阵，握上郁长青的手：“能感觉到我的情绪吗，师傅？”
“兴奋。”郁长青面无表情任她握着，“不安。还有点恐惧。”
卧槽。她真的会。
谢挽宁打着哈哈想把手缩回去，却反被对面握住。郁长青的手比她的稍大一圈，此刻笼着她的手，形成紧密的包裹。
谢挽宁的心虚愈发强盛，生怕被郁长青读出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思。
等了片刻，不见郁长青有什么反应。
她侧过脸瞄了一眼，发现人已经睡着了。郁长青睡相很老实，小半张脸露在被子外面，呼吸只比醒着时稍沉一些。
谢挽宁放缓呼吸，没再把手抽回去。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母亲查出绝症。自此，谢挽宁顺风顺水的人生被彻底颠覆。
母亲和一个颇有社会地位的男人有过一段露水情缘，怀孕后，才得知对方有家室。她果断离开了这个男人，却不知为何，选择了留下这个孩子。
母女二人在偌大的川城相依为命，母亲事业有成，家里经济还算宽裕。
谢挽宁前十八年过得十分顺遂。成绩领先，相貌骄人，手头宽裕——少年人所在意的，所艳羡的，她都有。她也没辜负自己的条件，过得肆意又轻狂。
母亲的检查结果出来后，一朝倾覆。
她不得不在一夜之间懂起事来。和母亲一番争执后，她将志愿改成本地一所普普通通的985,留在川城，照料母亲。
不是没怨过命运不公，但她不曾后悔自己的选择。
晚期的病情进展迅速，她的心境也从祈求奇迹发生，到好好地陪母亲走过最后一程。
前后不过半年，太多遗憾。
川城的春是被厚厚的云层捂出来的。天阴多雨，路上生着湿滑的苔，连空气都是灰蒙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谢挽宁被独自留在这样的天地之间，总觉得自己也轻飘飘，湿漉漉，像墙壁上的水珠。
什么时候太阳一出，风一吹，说没就没了。
她不复往日的锐气张扬，把自己包装得沉稳又内敛，过着普通大学生该过的日子，用忙碌填充心头的空洞和虚无。
直到现在。
直到和莫名其妙的郁长青莫名其妙地相遇在街头。
谢挽宁动了动，微微偏过头，看着郁长青近在咫尺的睡颜。
在过去的21年里，她从未谈过恋爱。她不喜被身外之物牵动情绪，更不习惯毫无保留地依赖谁、深爱谁。懵懂的悸动自然有过，但都能被她很好地遏制在萌芽阶段。
偏偏郁长青是个例外。
不通世务的女人凭空闯进她的生活，一次次扰乱她的秩序，又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救她于水火。
当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已不再纯粹时，谢挽宁发现自己收不住了。
谢挽宁早已依赖上了她。
层层依赖之下，包裹着女孩最赤诚的心动。
雏鸟情结向原始的爱欲迅速转化。
她不知自己的心动源起于何处。是被郁长青惊为天人的脸所吸引的原始本能，是一次次吊桥效应的不断累积，还是两个同样孤单的人在大千尘世的依偎相伴。
她向来蔑视生死。
如今在深渊的边缘，却终于遇到了一个值得让她活着走回去的人。
谢挽宁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一寸一寸细细描摹着郁开首隐在黑暗中的脸。越是描摹，越是不舍。
她看不明白郁长青。
今夜主动握住郁长青的手时，她怀着一点隐密的希冀，希望郁长青能读她、能懂她，看见她封缄在心里不敢言明的情感。
郁长青从始至终风平浪静。是根本没感受到，还是装不知道，维持体面？
也许是自己没有能力将郁长青平稳冷清的外壳破开裂缝。
她甚至可能将之理解为小徒弟的一次不值得严肃对待的一时兴起。
到底是谁，能让这口无波的古井蒙起一丝涟漪？谢挽宁一阵没来由的嫉妒，忽又想起和郁长青打电话的那个男人。
纷乱的思绪一次次将谢挽宁拉回那个没有答案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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