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长青下了车，冲齐康挥挥手，提着一堆热腾腾的烧麦蒸饺小笼包，轻快地上楼。
钥匙是谢挽宁给她配的，上面还有个小机器人挂件，也是沉甸甸的金属材质。她转动钥匙，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
谢挽宁耷拉在沙发上，见她回来，只恹恹地扫她一眼，一声也没吭。
她也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除了昨晚在噩梦里太折腾、衣服有点发皱之外，应该没什么不对劲。那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梦境，九个参与者在梦境里困了六天，最终只有三人生还。
她换上拖鞋，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边，挨着谢挽宁坐下。谢挽宁往旁边让让，两人之间空出一尺距离。
没办法更远了，沙发就这么大。
谢挽宁从她手中塑料袋的里翻出个烧麦，道句谢，缩在一边安安静静啃着。
郁长青不明所以，伸手想抚谢挽宁的肩。对方显然一直关注着她的举动，反应极快地将身一缩，嘟囔着开口，带点委屈：“你想知道我的情绪可以直接问我，我又不会骗你。”
“那你怎么了，心情不太好？”郁长青很尊重她的意愿。
“没有，心情很好。”谢挽宁闷闷地回答，眼神一遍又一遍地瞟她的脖颈和领口处露出来的小片皮肤，像在找什么东西。
算了，孩子不想说就不说吧。
郁长青由她乱瞟，目光被茶几上一碗已经氧化成棕褐色的桃子块吸引。
谢挽宁吃桃从不削皮，她知道。她曾对此表示不解，被对方一句“你个吃龙虾都不去壳的人凭什么说我”呛得无力反驳。
这碗桃，大概是谢挽宁昨晚给她留的。她思及此处，心里微微一动，将碗端过来。
谢挽宁立刻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别吃，不新鲜了！”
手腕被温暖又干燥的手抓住的同时，郁长青感知到了爪子主人的情绪。
嫉妒。一阵带着不安的强烈嫉妒。
“你在嫉妒什么？”茶色眸子不解地看向谢挽宁。谢挽宁像被烫了一般猛地收手，神色又羞又恼：“郁长青！”
像是呲牙咧嘴的小狗，怒意虽盛，却毫无攻击性，令郁长青生出逗弄的心思。
“我可没主动碰你啊。”郁长青摊摊手，一脸无辜。
谢挽宁无话可说。
谢挽宁到底也没告诉她自己在嫉妒什么。她自然不会刨根问底，想起昨晚跟齐康的闲聊，她转移了话题：“你这房子是租的吧？”
“嗯？”谢挽宁不知道她用意何在。
“房租和水电费，我出一半。”她按齐康的原话说，“每个月给一次，还是一个季度给一次？”
谢挽宁周身气压好像更低了。
怎会如此？
昨晚齐康给她详细解释了合租的概念，晃着腿吊儿郎当向她道：“这小孩没问你要钱肯定是不好意思，大学生都是很穷的，你主动给她提一下，她能偷着乐死。”
又老父亲般追着补充:“房租和水电费你必须得出一半啊！这是规矩！”
然而，目前来看，谢挽宁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快乐的迹象。
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我出三分之二也行。”郁长青试探，见谢挽宁脸色依然不怎么好看，“那我全部——”
“你出一半吧。我待会把合同发给你。”谢挽宁打断她，声音毫无起伏，“分清点也好，省得谁又欠了谁，对吧，师傅？”
在无法直接触碰对方的时候，郁长青向来不大能彻底领会别人的情绪。
譬如此刻——谢挽宁显然是在生气。这是一种表现。但是为什么生气？就像猫儿忽然把桌面的花瓶刨到地面。这也是一种表现。但是猫儿为什么这么做？
对于郁长青而言，此刻最省力的做法，是立刻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而不是深究猫儿为什么要手贱。所以，郁长青对大多数人的情绪，都有着异乎寻常的包容性和抵抗力。
因此，她十分谨慎地没有作声。反正徒儿的情绪像六月里的坏天气，来得快散得也快。
郁长青的业务不局限于清理普通人的噩梦，有时也接参与者的委托，带人通关梦境。最近找她的参与者异常多，隔三岔五就得忙一宿。
谢挽宁从不过问她的行程，只是待她比从前更客气些。
谢挽宁最近好像也很忙，成天泡在学校，两人很难正经说上两句话。
为数不多的几次肢体接触里，她始终能读到谢挽宁身上的忮忌，有时候轻，有时候重。
郁长青大概是有男友的。
那天谢挽宁亲眼从窗口看见她从一辆黑色suv下来，还弯腰冲驾驶位里说了什么，神情亲密。成年人彻夜不归后由异性送回，她想不出其他合理解释。
谢挽宁上下打量她。
郁长青略显凌乱的衣着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
还算有分寸，没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搞出什么暖昧的痕迹。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
自己对郁长青的心思，她大概也有所察觉。
否则不至于在电影散场后让自己先回家，又忽然要交房租，急着跟自己划清界限。
很好。本来也是自己僭越在先。
既然已知对方并非单身，谢挽宁便自觉和郁长青保持起距离，规规矩矩地扮演着室友的角色，将注意力尽量投向别处。
这不难，大三下学期本来就忙。
只是心里总像有淬了毒的针在细密地扎，拔不干净。
尤其是郁长青最近外宿的时间越来越多，虽然她作为一个有正常生理需求的成年人，很能理解，但连续两天都不回来，是不是太夸张了？
谢挽宁索性也成天泡在学校，极少回家。
眼不见为净。
喜欢一个人，最低的底线是不让她为难，最高的体面是不让自己狼狈。
如果继续和郁长青待在一起，她恐怕两样都做不到。
在郁长青面前，她从来就不能冷静地掌控自己的情绪。一颗心像是郁长青手中的玩具，任她搓扁揉圆。
及时止损吧。
还能相安无事。
一得空，谢挽宁就会登录论坛收集信息。这段时间，她已经把这六年里所有帖子盘过不下两遍。
疑点重重。
通关七个梦境后即可彻底摆脱噩梦，是所有参与者的共识。但她从未见过有通关者在论坛里现身说法。每个梦境都是地狱般的存在，通关五个梦境的已是凤毛鳞角。
梦境里可以组队，部分老手会选择抱团协作，论坛中并不乏组队招募。他们似乎可以通过某些道具绑定队友，进入同一个梦境。这些道具是在梦境结束后，随机掉落的。
谢晚宁摩挲着冰凉的银镯——她可以断言这镯子也是个道具。
倘若郁长青并不是“参与者”，她又是如何得到道具的呢？
倘若郁长青是“参与者”，她身上的那些异样，又作何解释？
如果直接询问，郁长青未必不会告诉她，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并不想和郁长青有太多交流。
她思索再三，编辑好一条询问帖，将郁长青的部分超现实能力简单描述后，让AI重写了几遍，发布到论坛里。
她层层加密，连发帖的Tor电路都换了三跳，帖子内容也避开了所有个人信息。AI重写后，文风与她本人大相径庭。
An网发言，还是小心为上。
张政腆着肚子，端着保温杯路过时，就看见得意门生谢挽宁正端坐在工位上，一脸严肃打着字。
大概是在整理实验数据吧。
这孩子的活人味没维持几天就散了个一干二净，甚至变得比一开始还要更死气沉沉，除了上课就是泡实验室，昼夜不分。
顺带着还帮研二师兄将他一直调试的机械臂轨迹误差压到了0.1mm以内。
孩子自己的人生课题，还得自己慢慢走。张政五味杂陈，终是没有说什么。
手机屏幕亮起，郁长青的消息进来了：“今晚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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