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在半夜,也许是在黎明前。他只记得自己蜷缩在那间简陋的木屋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想着虎杖,想着高专的大家,想着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那间屋子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草席。木板搭的墙,缝隙里灌进来夜风,凉飕飕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勉强能隔开地面的湿气。
天使坐在角落里,翅膀收拢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还在五条家那个干净温暖的房间里。有软软的被褥,有热乎乎的晚饭,有五条昭元温和的笑脸。
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狩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胸口的位置被撕裂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肌肤。袖子少了一只,不知道掉在哪里了。最惨的是背后,为了给翅膀留空间开的那个口子,现在整个都扯烂了,布料耷拉着,像一块破布。
血迹到处都是。
他自己的血。
干涸的,暗红色的,糊在衣服上,糊在翅膀上。
疼。
浑身都疼。
天使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虎杖。
想起虎杖抱着他的时候,那种温暖踏实的感觉。想起虎杖每天早上落在他额头上的吻,轻轻的,像羽毛。想起虎杖做的关东煮,热腾腾的,萝卜软糯,鱼豆腐吸饱了汤汁。
他饿了。
也冷了。
也害怕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他很久没哭了。
上一次哭,是少年院那天,虎杖倒在他面前的时候。
他抱着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跪在血泊里,哭得喘不过气。
后来虎杖活过来了。
后来他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日子。
后来他以为,再也不会哭了。
现在他又哭了。
为自己。
为这该死的命运。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洇湿了那片破布。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没有人会来救他。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虎杖在一千年后。
高专的大家,都在一千年后。
他一个人。
在这该死的时代,在这该死的诅咒之王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
最后,他累了。
他就那样蜷缩着,睡着了。
——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慢慢坐起来。
浑身疼。
翅膀上的伤口结痂了,但动一下还是疼。有几根羽毛折断了,歪歪扭扭地戳在那里。他试着把它们理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门开了。
白衣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叠东西。
里梅。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也是冷冷的,像是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他走进来,把那叠东西放在天使面前。
“大人让买的。”他说,声音平淡,没有感情,“换上。”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门再次锁上。
天使低头看着那叠东西。
是几身衣服。
叠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那件是淡紫色的,料子看起来很好。他伸手摸了摸,软软的,滑滑的,比他那身破狩衣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他展开来看了看。
是女士和服。
宽大的袖子,精致的腰带,还有配套的里衣。
全是女款。
天使愣了一下。
他以为今天会是什么?鞭打?折磨?还是直接被吃掉?
他想了整整一夜,把自己能想到的最悲惨的命运都想了一遍。
关起来当奴隶。每天干活挨打。被当成食物养着,哪天宿傩兴致来了就把他吃了。或者更惨的,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什么都想过了。
结果——新衣服?
天使看着那几身和服,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不在乎男装女装。
他本来就没有性别,穿什么不一样?
只是……
他以为会更糟的。
虽然性别这种东西对天使无所谓,但是原来在宿傩他们眼里,自己是女生吗……
天使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
他脱下那身破烂的狩衣。
衣服已经粘在伤口上了,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直皱眉。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破布扯下来。
血迹,泥土,混在一起。那身衣服彻底不能要了。
他把它们扔在一边,拿起那件新的里衣。
白色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味道——像是某种草药,又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穿上。
然后是那件和服。
淡紫色的,料子轻柔,袖子宽大得能把手完全藏进去。他不太会穿,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把腰带系好。
最后是翅膀。
他从背后预留的开口把翅膀伸出来。这个开口开得刚刚好,不大不小,翅膀活动起来很方便。
他动了动翅膀,试了试。
还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镜子?没有。但他大概能想象出来——淡紫色的和服,白色的里衣,背后伸出纯白的翅膀,头顶还有淡淡的光环。
奇怪。
还是奇怪。
但比那身破烂强多了。
门又开了。
里梅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好像闪过什么。但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那种冷冷的、没有表情的样子。
“大人要见你。”他说。
天使跟着他走出去。
——
营地里,宿傩正靠在一块大石头上。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四只手臂的轮廓。他穿着那身白色的和服,袖子宽大,四只手随意地搭着,其中一只捏着一个酒碗。
他看起来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任何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睛。
四只猩红色的眼睛,同时落在天使身上。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打量。
天使站在那里,没有动。
宿傩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不错。”他说,“比那身破烂强多了。”
天使没有说话。
宿傩放下酒碗,站起来。
两米多的身高,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他走到天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知道为什么给你买衣服吗?”
天使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宿傩笑了。
那笑容残忍,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愉悦。
“因为你是我的了。”他说,“我的东西,不能太难看。”
天使的睫毛动了动。
宿傩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双橘红色的眼睛对上他的四只眼睛。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纹路,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直接接触他的皮肤。
寿命在流逝。
很微弱,但确实在流逝。
宿傩感觉到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但他没有松手。
“从今天起,”他说,“你是我的小鸟。”
天使的瞳孔微微收缩。
小鸟。
他叫他小鸟。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宿傩继续说,“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吃,你不能吐。”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听明白了吗?”
天使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种残忍的、掌控一切的光。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
“……明白了。”
宿傩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手,笑了。
那笑声低沉,在这片山林里回荡。
“走吧,”他说,“带你看看,跟着我是什么意思。”
——
那天,天使见识到了真正的诅咒之王。
他们离开营地,朝山外走去。
里梅跟在后面,安静得像一片影子。
第一个地方,是一个村庄。
普通的村庄。几十户人家,茅草屋,土墙,炊烟袅袅。
有人在田里干活,有孩子在路边玩耍,有女人在井边打水。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宿傩走进去。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抬起一只手。
一道斩击飞出去。
那几间茅草屋,瞬间塌了。
尖叫声响起来。
人们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血,满脸惊恐。
宿傩笑了。
他走进去,像一个走进游乐场的孩子。
见人就杀。
老人,女人,孩子——没有区别。
他像是在玩。
有人跑,他追上去,一拳打碎脑袋。
有人跪下来求饶,他低头看看,然后一脚踩碎。
有人抱着孩子躲进屋里,他抬手一挥,那间屋子就没了。
天使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他想出手。
他想阻止。
但他动不了。
不是契阔限制了他——契阔只是让他成为仆人,没有限制他行动。
是他自己动不了。
他害怕。
害怕激怒宿傩。
害怕自己也被杀掉。
害怕……
他其实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善良。
那些村民的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一声一声钻进他耳朵里。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但声音还在。
一直在。
——
第二个地方,是一座小城。
更大,人更多。
同样的戏码。
宿傩杀人,放火,随心所欲。
有人试图反抗,几个武士冲上来,被他一拳一个打飞。
有人试图逃跑,城门被他一刀斩碎。
有人试图躲起来,他就一间一间房子找,找到了就杀,找不到就放火烧。
里梅跟在旁边,偶尔出手,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
天使依旧站在后面。
他低着头,不去看。
但他能听到。
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还有宿傩的笑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他想起了自己。
那些被他救过的村民,跪在地上叫他“神明大人”。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
他以为自己是善良的。
但现在呢?
他就站在这里,看着无辜的人被杀,什么都不做。
他算什么善良?
他算什么神明?
——
傍晚,他们在一处废墟上停下来。
那曾经是一座不错的宅子,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宿傩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起来心情很好。
里梅在旁边生火。
火堆上架着一口锅。
锅里煮着什么。
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飘出一阵香味。
肉的香味。
天使闻到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肉。
是今天杀的那些人的肉。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站在旁边,低着头,不去看那口锅。
但宿傩的声音传来。
“过来。”
天使走过去。
宿傩用一根树枝从锅里挑起一块肉,递到他面前。
那块肉煮得烂烂的,在树枝上颤颤巍巍地晃着。
“吃。”
天使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肉,看着上面还在滴的汤汁,闻着那股香味。
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那些村民。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那个跪下来求饶的老人。
那些尖叫着逃跑的孩子。
他们今天还活着,还在哭喊,还在求饶。
现在变成了锅里这块肉。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吃。”宿傩重复了一遍。
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双眼睛,正盯着他。
四只眼睛,同时盯着他。
天使的喉咙动了动。
“很多人说你善良。”宿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玩味,“说你是什么神明大人,救了很多人。”
天使的睫毛颤了颤。
“让我看看,”宿傩笑了,“你这个神明大人,吃不吃人肉。”
天使伸出手,接过那块肉。
他的手在抖。
那块肉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红。但他顾不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肉。
他知道自己不该吃。
他知道这是错的。
但他的身体,他的本能,在告诉他另一件事。
他是天使恶魔。
既是天使,又是恶魔。
在虎杖身边,在那些温暖的日日夜夜里,他几乎忘了这一点。
但现在,他被迫想起来。
他可以吞噬人类的血肉来恢复伤势。
那是他的本能。
恶魔的本能。
天使闭上眼睛,咬了一口。
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不是难吃。
是太香了。
那种香,让他本能地想要更多。
他恶心。
恶心自己。
恶心这种本能。
他咬了一口,又一口。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他一边吃,一边哭。
然后——
他吐了。
那些刚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他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
那块肉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宿傩看着他,四只眼睛里满是兴味。
“有意思。”他说。
天使还在吐。
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干呕。
他的胃在痉挛,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想起了虎杖。
想起了那些日子。
那些日子里,他吃的是虎杖亲手做的关东煮,咖喱,炸猪排。
那些日子里,他是被爱着的。
那些日子里,他可以是天使。
只是天使。
但现在呢?
他跪在这里,吐着刚吃下去的人肉。
他算什么天使?
宿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捏住天使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双橘红色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上沾着刚吐出来的东西,狼狈极了。
“没吃完呢。”宿傩说。
天使的瞳孔收缩。
宿傩的视线落在沸腾的锅中的肉块上。
他挑起一块肉。
他把那块肉,直接塞进天使嘴里。
天使想吐。
但宿傩的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那双手直接接触他的皮肤。
寿命在流逝。
宿傩感觉到了。
但他没有松手。
他捂着他的嘴,强迫他嚼。
嚼。
然后咽下去。
天使挣扎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那些肉,还是被咽下去了。
咽下去了。
宿傩松开手。
天使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他想吐,但吐不出来了。那些肉已经进了胃里。
他只能干呕,呕到胃痉挛,呕到什么都吐不出来。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宿傩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残忍,愉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下次,”他说,“别吐了。”
天使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眼泪流了满脸。
他想起了虎杖。
想起虎杖抱着他的时候,说的那句“没事的”。
想起虎杖吻他额头的时候,轻声说的“晚安”。
想起虎杖看他吃关东煮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笑得那么开心。
他再也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了。
他一个人。
在这该死的时代,在这该死的诅咒之王手里。
他是天使恶魔。
既是天使,又是恶魔。
他救了很多人。
现在他吃了人肉。
他算什么?
他还能算什么?
天使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了。
——
火堆噼啪作响。
里梅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添一根柴。
宿傩靠在那块石头上,手里又捏起了酒碗。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双还在颤抖的翅膀,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淡去。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这个所谓的天使,所谓的“神明大人”,吃人肉的时候会哭。
但她的身体,她的本能,明明在渴望。
两种相反的东西,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
他从来没见过。
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存在。
宿傩喝了一口酒。
她叫什么来着?
天使?
不。
从现在起,她是他的小鸟。
他会好好看着她的。
看看她还能给他什么惊喜。
火光映在天使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星星和现代一样多。
只是那个人不在身边。
他闭上眼睛。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虎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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