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足够让很多东西改变。
他们走过山川,走过平原,走过无数个村庄和城镇。春天看樱花,夏天听蝉鸣,秋天赏红叶,冬天踩白雪。宿傩的足迹遍布日本,而天使和里梅,一直跟在他身后。
三年,足够让一个人习惯另一个人。
——
刚开始的时候,天使还会数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后来他忘了。
不是刻意去忘,只是日子过得太平淡,平淡到不需要数。
每天醒来,吃饭,走路,睡觉。偶尔遇到不长眼的人来挑战,宿傩随手打发掉。偶尔路过繁华的城市,里梅会去买些糖果和衣服。
杀戮还在继续,但不再是那种疯狂的、无差别的屠杀了。
有时候宿傩会放过那些村庄。
有时候他会看一眼那些跪着的村民,然后转身走开。
天使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变。
也许是觉得无聊,也许是懒得动手,也许只是因为——
天使看着他的时候,那种眼神。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宿傩不喜欢那种眼神。
但也不讨厌。
他只是,不想让那种眼神变得更复杂。
——
有一天,宿傩突然说:“那个神社,你还想盖吗?”
天使正在吃里梅买的糖,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什么?”
“神社。”宿傩说,“像之前那样。还想盖吗?”
天使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那座神社。他亲手盖的,花了他七天时间,每一根木头都削得光滑,每一处榫卯都对得严丝合缝。
“……不想。”他说。
宿傩点了点头。
“那就不盖了。”
天使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
“你……不生气?”
宿傩看了他一眼。
“生气什么?”
“我不听你的话。”
宿傩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残忍的、玩味的笑,而是更放松的、更随意的笑。
“不想做就不做。”他说,“我什么时候强迫过你?”
天使愣住了。
他想反驳。
他想说,你强迫过我很多次。吃人肉,跪拜,那些亲吻——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宿傩确实没有强迫过他。
——
还有吃人肉的事。
那天,里梅又煮了一锅肉。
天使看着那口锅,胃又开始翻涌。
三年了,他还是无法习惯那种味道。
宿傩看了他一眼。
“不想吃?”
天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不吃。”宿傩说。
他示意里梅把那锅肉端走。
里梅看了天使一眼,什么都没说,照做了。
天使站在原地,看着那锅肉被端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为什么?”
宿傩歪了歪头。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样?”
宿傩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天使的头发。
“因为你是我的小鸟。”他说,“我的小鸟,不想吃的东西,就不吃。”
天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被强迫咽下人肉的自己。
想起那时候的眼泪,那时候的绝望,那时候的恨。
而现在——
他低下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不是原谅,不是接受,只是……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
杀戮的事,也在改变。
那天,他们路过一个村庄。
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田里有人在干活,路边有孩子在玩耍。
宿傩停下来,看着那个村子。
天使站在他身后,心提了起来。
他以为又要开始了。
但宿傩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天使愣住了。
“你……不进去?”
宿傩头也不回。
“懒得。”
天使跟上他。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
那些孩子还在玩,那些大人还在干活,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死神刚刚从他们家门口路过。
天使收回目光。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宿傩有多久,没有屠村了?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
他记不清了。
——
有时候,宿傩自己也会想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他坐在火堆旁,喝着酒,看着远处那间草棚。
天使在里面睡觉。
里梅在旁边添柴。
宿傩突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里梅的手顿了一下。
“……大人?”
“我。”宿傩指了指自己,“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里梅沉默了几秒。
“大人想听真话?”
“说。”
里梅低下头。
“大人比以前……温和了。”
宿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几只鸟。
“温和?”他重复了一遍,“我?”
里梅没有说话。
宿傩笑够了,靠回石头上,看着那间草棚。
“本来想把她变成我的样子。”他说,“结果呢?她把我变成她的样子了。”
里梅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后悔吗?”
宿傩沉默了很久。
久到里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不知道。”
他说的是真话。
他真的不知道。
这种改变,他不在意。
他太强了,强到可以承受任何改变的后果。
不管是好是坏,他都接得住。
所以,他无所谓。
只是偶尔会想,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那个一开始被他强迫吃人肉、跪拜神龛的小鸟,是怎么一点一点,把他变成这样的?
他想不明白。
但他也不着急想明白。
反正日子还长。
——
三年里,天使也没闲着。
他到处收集咒术资料。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打听有没有关于时间咒术的记载。寺庙的藏书,阴阳师的手札,咒术师留下的笔记,他全都看过。
天元给的那本笔记,他一直贴身藏着。
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边角都卷起来了。
那些关于时间咒术的理论,他几乎能背下来。
咒物,施术者,咒灵,特定的范围。
四个条件,缺一不可。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凑齐这些。
但他知道,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除了收集资料,他还在练习自己的能力。
吸收寿命的领域,他已经能展开到方圆一公里。
站在中央,方圆一公里内的所有人类,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需要接触,就能吸收寿命。
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但天使很少用它。
他只是练习,然后收起来。
还有黑闪。
那是在第二年学会的。
那天他和里梅对练——里梅偶尔会陪他练习,虽然话不多,但教得很认真。
他一拳打出去,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黑闪。
他终于打出来了。
里梅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错。”
天使看着自己的拳头,心里有点复杂。
虎杖第一次打出黑闪,是为了救他。
而他第一次打出黑闪,是在这里,在一千年前,在宿傩身边。
他不知道虎杖知道后会怎么想。
但他知道,自己在变强。
强到有一天,也许能回去。
——
那天晚上,天使躺在宿傩怀里,看着头顶的星空。
三年了,他已经习惯这样。
不是喜欢,只是习惯。
宿傩的怀抱很暖,那四只手臂抱着他,像一堵墙。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宿傩。”
“嗯?”
“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女人吗?”
宿傩低头看着他。
“哪个?”
“万。”天使说,“那个冲上来抱你的女人。”
宿傩想了几秒,然后笑了。
“记得。疯女人。”
天使沉默了一秒。
“她说你孤独。”
宿傩没有说话。
“她说你一个人活了那么久,没有人能理解你。”天使继续说,“她说她想带你摆脱孤独。”
宿傩还是不说话。
天使抬起头,看着他。
“你真的孤独吗?”
宿傩低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
“不知道。”他说。
天使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宿傩说,“没想过。”
天使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活了上千年,杀了无数人,是所有咒术师的噩梦。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孤不孤独。
“人们分别的时候会感到痛苦。”天使说,“人们靠分开的痛觉,来辨别爱的深浅。”
宿傩的眉头动了动。
“如果我走了,”天使看着他,“你会痛苦吗?”
宿傩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宿傩伸出手,解开了什么。
天使愣住了。
他感觉到了。
契阔,消失了。
“你问的那些,”宿傩说,“我都不知道。”
他坐起来,低头看着天使。
“所以你现在自由了。”
天使看着他,不敢相信。
“你可以走了。”宿傩说。
天使慢慢坐起来。
他看着宿傩,看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张三年里已经看惯了的脸。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站起来。
走了几步,他回头。
宿傩还坐在那里,看着他。
“我想用真正的分别来判断。”宿傩说。
天使的睫毛颤了颤。
“那你呢?”宿傩问,“你舍得吗?”
天使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
身后,宿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有点孤独。
也许只是错觉。
——
天使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也许是平安京,也许是当初那座神社,也许只是随便走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
他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来时的路,长长地伸向远方。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心里有点空。
不知道是因为自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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