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傩后悔了。
三天。
第一天的时候,他还觉得没什么。走了就走了,清净。里梅在身边,酒在手里,日子照旧。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火堆旁,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是空的。
没有人蜷缩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火焰发呆。
他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酒的味道,好像变淡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又往那间草棚看了一眼。
门开着。空的。
里梅端来早饭,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食物——米饭,鱼,野菜。
“就这些?”
里梅愣了一下。
“大人平时不是吃这些吗?”
宿傩沉默了一秒。
他平时确实吃这些——因为天使,他们的食物渐渐向正常人的模式转变。
但以前,旁边会有一个人,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到好吃的,眼睛会微微弯一下。
他看着那个人吃,比自己吃还……
还什么?
他说不上来。
第二天晚上,他躺在石头上,看着星空。
以前这个时候,天使会躺在他怀里。
不是他要求的,是习惯了。三年了,每天晚上都是这样。
那具身体温热的,软软的,靠在他胸口,呼吸轻轻的。
有时候他会低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睡得很安静。
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怀里空了,他才发现,那个位置,不是随便什么都能填上的。
第三天。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宿傩坐在那块他坐了三年的石头上,看着远处那间空荡荡的草棚。
里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人。”
宿傩没有回头。
“你说,”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这就是爱吗?”
里梅沉默了一秒。
“属下不知。”
宿傩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和他平时那种残忍的、愉悦的笑完全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现在,我可能有点懂了。”
他站起来,看着远方。
“那种感觉,叫什么来着——分别的痛苦?”
里梅没有说话。
宿傩想起天使问他的那句话。
“如果我走了,你会孤独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答案是会。
会孤独。
会很孤独。
“里梅。”
“在。”
“你说,她现在在哪?”
里梅想了想。
“不知道。但她会飞,应该已经走了很远。”
宿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石头上,拿起酒碗。
“那就等。”他说,“等她回来。”
里梅看着他。
“大人怎么知道她会回来?”
宿傩喝了一口酒。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等。”
——
天使确实飞了很远。
三天时间,足够他去很多地方。
他把那些金首饰换成了食物——在路过城市的时候,找当铺换的。金的,值钱,换来的钱够他吃很久。
他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去平安京。那里人多,消息多,也许能找到更多关于时间咒术的资料。
一个是去那座神社。他亲手盖的,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
但最后,他去了神社。
那片山林还是老样子。树还是那些树,路还是那条路。
他走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神社门口,站着一个人。
天元。
他还是那副样子,简朴的衣袍,温和的笑容,眼神里带着那种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有的通透。
“你来了。”他说。
天使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我会来?”
天元笑了笑。
“我不知道。但我在等。”
天使沉默了一秒。
天元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变了。”他说。
天使的睫毛动了动。
“三年前,你在这里建神社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绝望。”天元说,“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天元想了想。
“更平静了。”他说,“但也更复杂了。”
天使没有说话。
“你自由了吗?”天元问。
天使愣了一下。
“……契阔解开了,自由了。”
天元点了点头。
“是身体自由了。”他重复了一遍,“那精神呢?”
天使沉默了。
精神自由了吗?
他不知道。
他想起这三年。
想起那些亲吻,那些拥抱,那些深夜里的对话。
想起宿傩说“不想吃就不吃了”的时候,那种随意的语气。
想起宿傩解开契阔的时候,看着他的那种眼神。
他恨他吗?
应该恨的。
那些强迫,那些眼泪,那些痛苦——都是真的。
但他也记得那些好。
那些糖果,那些衣服,那些首饰,那些偶尔的温柔。
都是真的。
天使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说。
天元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悲悯。
“你爱他吗?”
天使的睫毛颤了颤。
他想起这个名字的含义。
天使恶魔。
既是天使,又是恶魔。
光明和黑暗,善良和邪恶,在他身上共存。
他救过人,也吃过人。
他被人爱过,也被人恨过。
他能原谅吗?
他不知道。
他能恨到底吗?
他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天元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天使突然开口。
“天元大人。”
“嗯?”
“我的能力,”天使说,“是吸收人类的寿命。”
天元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之前说过。”
天使继续说:“但宿傩不一样。他身上有诅咒的部分,不是纯粹的人类。所以吸收他的寿命,速度很慢。”
天元的眉头动了动。
“多慢?”
“三年。”天使说,“我用了三年时间,吸收了他二十分之十九的寿命。”
天元愣住了。
“二十分之十九?”
“嗯。”天使说,“他现在只剩二十分之一的寿命了。”
天元沉默了很久。
他在消化这个信息。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如果他再被你吸收一段时间,剩下的二十分之一也会消失。到时候——”
“到时候他会变成纯粹的咒灵。”天使接过话,“没有寿命限制,不会自然老死。”
天元的眼神变得复杂。
他看着天使,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天使点了点头。
“更难杀死。”他说,“但也更强。”
天元沉默了几秒。
“你想让他变成那样吗?”
天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那座他亲手盖的神社。
“我不知道。”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天元叹了口气。
“你的心,很乱。”
天使点了点头。
“是很乱。”
天元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那就慢慢理。”他说,“时间有的是。”
天使看着他。
“您不急着走?”
天元笑了笑。
“我在等人。”
“等谁?”
天元看着远处。
“等一个时机。”他说,“御三家要有行动了。”
天使愣住了。
“什么?”
“讨伐宿傩。”天元说,“这三年,宿傩没有再展开大规模屠杀。御三家以为他实力衰微了,准备召集所有咒术师,一举把他消灭。”
天使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们以为……”
“对。”天元说,“错误的认知。”
天使想起这三年的日子。
宿傩确实很少杀人了。不是不能,是不想。
那些咒术师,以为这是衰弱的征兆。
他们不知道,那个人只是……变了。
为了什么?
为了他吗?
“您告诉我这个做什么?”天使问。
天元看着他。
“你想回去吗?”
天使愣了一下。
“回现代?”
“对。”天元说,“我可以帮你。”
天使的心跳快了一拍。
“怎么帮?”
“御三家的行动,会是一场大战。”天元说,“大战之后,会留下很多东西。咒物的残留,咒力的痕迹,也许还有你想要的那种媒介。”
他顿了顿。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选择。”
天使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天元,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
“您为什么帮我?”
天元笑了笑。
“因为我始终在意的,是那些普通人。”他说,“咒术师之间的事,谁对谁错,我不在乎。但宿傩这三年没有杀人,这是事实。御三家想杀他,只是因为觉得他衰弱了,好欺负了——这不是正义。”
他顿了顿。
“而且,”他看着天使,“你不一样。”
天使没有说话。
天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要走了。”他说,“你自己好好想想。”
天使也站起来。
“天元大人。”
天元回过头。
天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谢谢您。”
天元笑了。
那笑容温和,带着一点悲悯,也带着一点期待。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希望,这世间少一点痛苦。”
他转身,朝林子外面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对了。”
天使看着他。
“那座神社,是你盖的吧?”
天使点了点头。
天元抬头看着那座神社,看着那些精细的雕花,那些严丝合缝的榫卯,那些光滑的柱子。
“很用心。”他说,“能看得出来。”
他消失在林子里。
天使站在原地,看着那座神社,看了很久很久。
——
那天晚上,天使坐在神社里,靠着那根他亲手削过的柱子。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在想天元的话。
你爱他吗?
他不知道。
他知道宿傩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坏事。
但他也知道,这三年,那个人变了。
为了什么?
为了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那个人有危险。
御三家,所有咒术师,讨伐。
就算宿傩再强,面对整个咒术界……
天使闭上眼睛。
他想起宿傩问他那句话。
“你舍得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现在,他依然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在担心。
担心那个人。
担心那个让他恨过、哭过、也笑过的人。
他想起那三年的夜晚。
想起宿傩抱着他的时候,那四只手臂的温度。
想起宿傩偶尔落在他额头上的吻,轻轻的,不像是在亲,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想起宿傩说“不想吃就不吃了”的时候,那种随意的语气里,藏着的……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外面的月光。
还有二十分之一。
如果那二十分之一也被吸收掉,宿傩就会变成纯粹的咒灵。
没有寿命限制。
不会自然老死。
更难杀死。
但也更强。
他会选择那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要回去。
他站起来,走出神社。
外面,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看着远方,那个方向,是宿傩所在的地方。
“等我。”他轻声说。
然后他展开翅膀,飞了起来。
月光下,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空中。
神社静静地立在山坡上。
等待着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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