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言是在某一天的清晨迎来了自己在北方的第一场雪的,当他推开窗时一股清冽的寒意瞬间涌入,而眼前的世界已彻底变了模样——漫天漫地的白,如絮如羽,无声而磅礴地扑面而来。这景象如此纯粹而震撼,让他心头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冲到床边,把还在温暖被窝里酣睡的秦钰不由分说地拉了起来。
他裹着秦钰那件宽大得的貂绒袍子,整个人几乎要陷进那柔软厚实的皮毛里,此刻正微微探身,双手扒在冰冷的栏杆上,专注地瞧着外面纷纷扬扬的落雪。
身后,一具温热的躯体紧密地贴了上来,带着熟悉的体温与气息。秦钰从背后将他整个圈进怀里,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腰,线条分明的下巴则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低低地笑了起来,嗓音里含着显而易见的宠溺与调侃,说他都是多大的人了,怎么一见着下雪,就一下子欢喜得像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似的。
洛言也不恼,只是偏过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仿佛在寻求一丝熟悉的暖意。他的声音很轻,对他说:“我从前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雪。”
看着洛言新奇的模样,秦钰抓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了后花园里,团起一个雪球轻轻地扔到了洛言的身上,一边团新的雪球,一边跑,一边对着人说道:“光看有什么意思,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打雪仗’。”
又一个雪球被扔了过来,洛言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冰凉的雪粒顺着领口滑进脖子,激得他轻轻一哆嗦,随即也弯着眼睛学着秦钰的样子团了个雪球,笑着往他身上回掷过去。雪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惊起一阵又一阵的笑,松散的雪沫在空中飞散开,落在呼出的白气里,混着满院的清甜寒气,漫得满院都是快活的气息。
洛言许久没这么尽兴地疯玩过,没一会儿就跑得喘了,扶着假山的石沿直喘气,秦钰快步走过来,拢了拢他敞开的衣襟,指尖带着雪的凉意蹭过他发烫的脖颈,惹得洛言轻轻颤了一下。秦钰笑着把人拉回怀里捂热,“累了吧,歇一会儿,再给你展示一种新鲜的玩法。”说着他把人拉到一旁,自己在院子里忙活了起来,没多会儿就堆出了一个圆滚滚的雪人,又让人拿了两颗黑纽扣给雪人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最后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了雪人脖子上。
洛言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忙前忙后,指尖还沾着雪,耳尖冻得发红,眼睛却亮得惊人,洛言的心跟着软得一塌糊涂。
等到雪人堆好,秦钰拍了拍冻得微红的手掌,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洛言,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自豪,微微扬起下巴问“怎么样?我堆得还不错吧?”
“很可爱。”洛言笑着眯起眼睛,目光柔和地望向他,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许。
管家来找他们的时候,两个人也玩累了,回到屋里,佣人早就准备好了滚烫的姜汤,一人一碗捧着喝下去,暖意从胃里一直漫到四肢百骸。
洛言觉得从小到大,他从没像今天这样玩儿的这般畅快过,然而这样的肆意妄为所付出的代价就是,他生病了。
上午还好好的人,下午就发起了高热,请了大夫,挂了水,脸还是烧的红红的,晚上又人开始咳嗽,秦钰吓得连觉都不敢睡,整宿整宿的守着,又是给人换额头上的帕子,又是喂水的,就怕烧退不下去。
洛言病了数日,精神才稍稍恢复了些。先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又清减了下去。这几日里,不止洛言憔悴,就连秦钰也瘦了一圈,眼窝都显得深了。洛言靠在床头,看着他这般模样,忍不住扯出个虚弱的笑来,轻声打趣他,说不过是场小病,哪里就值得紧张成这样。
秦钰没说话,只是默默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微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我哪里舍得看着你这样难受。”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洛言闻言,抬眼望进他眸中,那里面布满了红血丝,满是疲惫。他心里蓦地一软,酸涩的情绪涌了上来,翻过手掌,将秦钰的手紧紧攥在了自己手心里,仿佛这样便能传递去些许力量与安慰。
这场病痊愈之后,无论洛言怎样软磨硬泡地央求,秦钰都再没答应带他去打雪仗。即便是平日里出门,秦钰也必定要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人包裹得严严实实。洛言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被裹得如同粽子一般圆滚滚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可心里也明白秦钰全是为他着想,便也只好由着对方这样细致地“折腾”自己了。
秦钰依旧每天都到学校门口接洛言下班,有时因为事情耽搁的晚了,秦钰就到办公室里坐着等他,却从来不会催,只是冷着脸的秦钰给其他人造成了不小的压力,以至于,后来校长不敢再耽误洛言的下班时间,生怕耽误的时间久了,会惹秦四爷不痛快。
洛言望着秦钰,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大衣,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锐利的锋芒。这个人,在旁人面前可以表现得玩世不恭,也会在必要时展露出近乎冷漠的无情。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坚硬、难以接近的人,却将自己内心深处所有的柔软与温情,毫无保留地、完完整整地,都给了自己。
在这样的安稳中,洛言又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在北方度过的新年,也是第一个有秦钰陪伴在身边的新年。年三十那天,从早到晚都洋溢着热闹喜庆的气氛,到了晚上,一大家子人连同佣人们都围坐在一起,享用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年夜饭。
席间大家谈天说笑,欢声笑语不断,红红的炭火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将窗外飘浮的凛冽寒气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洛言静静地坐在秦钰身旁,感受着他时不时往自己碗里夹菜时那份自然而然的关切,嘴角便不自觉地一直微微上扬,眼底也漾开了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温暖笑意。
午夜的鞭炮声响起来的时候,秦钰牵着洛言的手走到院子里看烟花,漫天炸开的焰火落进洛言的眼底,亮得惊人,连带着身边人的轮廓都晕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秦家老宅的后头种了一片梅林,此刻,梅花正开得热热闹闹,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每一根枝桠,宛如一片粉白色的云霞。洛言仔细端详了片刻,从中折下一小枝开得最盛、最俏丽的,小心翼翼地别在了秦钰的衣襟上。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眉眼弯弯地笑着说:“真好看!”
秦钰低头瞧了瞧襟前的梅花,又抬眼看向洛言含笑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人轻轻带入了自己怀中。恰在此时,夜空中骤然绽开大朵大朵绚烂的烟花,璀璨的光华瞬间照亮了彼此的脸庞。秦钰就在这漫天华彩的映照下,低下头,温柔地吻住了他。清冽的晚风拂过梅林,卷起幽幽的冷香,无声地扫过两人的肩头。
唇齿分离,秦钰依旧将洛言紧紧抱在怀中,没有立刻松开。他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洛言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温柔而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语道:“祝我的洛言新年快乐,岁岁无忧。往后的每一年,无论风雨晴暖,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一起度过。”
洛言收紧了圈在秦钰腰上的手,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又看了一会儿烟花,秦钰生怕洛言身子受不住再着凉,便坚持把他拉回了屋,不仅如此,他甚至没让洛言陪着大家一起守岁,直接把人带回了房间,回到房间后,还细心地将人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带着不容商量的口吻,逼着他赶紧睡下了。
冬去春来,秦家大宅的庭院里,梅花谢了又迎来灼灼桃花,桃花零落成泥,待到秋日,满园金桂又悄然吐露芬芳。
一年又一年,四季无声轮转,草木荣枯有时,可秦钰对待洛言的那份心意,却仿佛凝固在了时光里,从未有过丝毫改变。
他们也偶有拌嘴的时候,大多都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候是秦钰怪洛言不顾自己身体,下雨天忘记带伞,淋湿了衣裳;有时候是洛言气秦钰出去应酬不懂得节制,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让他担惊受怕了一整夜。
不过不管是谁先闹了脾气,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和好,秦钰永远会先低头来哄,洛言也从来不会真的把气留在心里,那些小小的别扭,不过是给平淡的日子添了点调味料,转头就化作了更浓的情意。
秦钰应承洛言的每一件事,无论大小,都一一践诺,不曾食言。这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好,细致入微,坚定不移,渐渐传扬开去,竟连整个辽城都对此有所耳闻,成了人们口耳相传的一段佳话。
后来,也不乏有些人打着“传宗接代”的旗号,试图往秦钰身边塞几房姨太太,好为家族开枝散叶。但这些提议,无一例外都被秦钰态度坚决地一一回绝了。在他心里,延续秦家香火的责任,自有大哥和二哥去承担,他并不需要为此费心。对他而言,此生有洛言一人相伴便已足够,再容不下其他。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每天清晨睁开双眼,第一眼就能看见洛言安静地睡在身旁,再听到他带着初醒时那份特有的朦胧睡意,软软糯糯地道一声“早安”。
这便是他全部的幸福与满足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