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之后，秦钰带洛言去拆了线，但是手臂还需要继续吊着，至少还要再恢复大半个月。
好在秦钰后来没再日日陪着洛言走进学校，只是恢复了每日接送他的惯例。偶尔，秦钰会开车来接，但大部分时间，他们更愿意选择步行。他们会聊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会在小贩那里买一些零嘴儿。于是，在那些放学后的傍晚，在那些充满烟火气的街道上，总会有两道熟悉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踱步而行。
洛言是在不经意间再次听到卓一青这个名字的，那天他在学校，正在办公室里准备下一节课，走廊里靠近他办公室的拐角处有两个女同学在聊天，一开始她们在聊着别人，聊着聊着话题就跑到了卓一青身上。
“你说的，是元盛班的那个卓一青？”其中一个女生语气里透着明显的讶异询问着另一个女生。
“对啊，除了他还能是谁呢！”提起那个名字的女生语气笃定地回应道。
“那这要是真的，他们这样的人其实也挺可怜的。”
“话不能这么说……”女生的话没说完，一眼就看见了站到了她们身边的洛言，“洛老师”
洛言不是什么好奇心强的人，也不欲掺和女孩子之间的聊天，可这两个人不仅聊到了卓一青，言语中还带着些洛言说不上来的微妙感觉，这让他心里隐约浮起一丝异样。于是他放下手中的事，不动声色地走出办公室，径直站到了两人面前。
“你们刚刚是在说，卓一青？”洛言对待学生历来温和，这也是他在这所学校备受学生喜爱的原因之一。
“洛老师，我们不知道您在的，我们只是随便聊聊，没别的意思。”女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饶是洛言再和蔼可亲，可那卓一青是谁啊，他能一路被捧成角儿，还不用像旁人那样四处周旋、小心伺候，皆因背后有秦四爷撑腰。虽说这传闻并无实证，但试想，若秦四爷不点头默许，谁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议论？可甭管传言是真是假，也不方便让她们的洛老师听到啊。
洛言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说道：“没关系，我只是偶然听到，一时有些好奇罢了。你们方才提到的那位卓一青，说起来与我也算旧识。若是不介意，能否将你们刚才谈论的关于他的事情，也同我说说？”
这话算不得洛言撒谎，可不就是旧识么，见过两面，自己还被推了一跤的旧识，这还没好的胳膊，不也是拜那位旧识所赐？
两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对了另一个点了点头，另一个才开了口，“我大伯在外面养了一个小倌，也是元盛班里一个唱戏的，养了好些日子了，可最近被我大伯母发现了，带着人找上了门，他被我大伯母带的人按在地上打的时候嚷了一句，说‘你们打吧，大不了就落得像一青一样的下场’”说到这女生顿了顿，看了眼洛言，见他没别的反应才又继续说：“洛老师，您可能不太知道，像我大伯母那样的太太们，整日无视最爱做的事就是说是非，聊八卦，她解了气之后，就开始打听戏班子近来出了什么事，这一打听才知道，他家的当家青衣卓一青，前些时日被人打伤了扔回来，扔他的人还撂下话说是由着他‘自生自灭’，班主当时人都吓傻了，哪敢请大夫，听说卓一青因为没有及时被医治，有一条胳膊算是用不了了，那班主好心，想着就算人不能上台了，留在元盛班做一些洒扫之类的活计倒也还能勉强生存，可卓一青心气高，都等不及养好伤，自己又搭上了一个金主，谁知刚搭上关系就被那金主的大太太知道了，直接就把人被卖到了妓丨院里。”
话说到这，洛言知道还没有结束，女生应该是觉得后面的话没必要再讲了，洛言没什么反应，只是嘱咐了女生一句：“这件事，往后就不要再议论了。”说完就挥了挥手让女生离开了。
洛言转身回到了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一个结果，只要一想到一个好好的人被卖去了那样的地方，他心里就有些难受，怎么都打不起精神。
秦钰接到人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洛言的神情比平时显得格外倦怠，连打招呼的声音都透着几分无力。他下意识抬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洛言的额头，温度正常，并没有发烧的迹象。秦钰收回手，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关心与疑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瞧着这么没精神呢？”
洛言的目光落在秦钰脸上，迟疑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把话说了出来：“我听人说，卓一青前不久被打伤了，坏了胳膊，后来又被人卖了。”
要是换成别人，洛言听完顶多会有些感叹，可这人偏偏是卓一青，洛言心里免不了有些多想，毕竟这件事发生在这个时间太过巧合了。
早在卓一青搭关系寻金主的时候，秦钰便已得知了消息。尽管他当时因洛言受伤而对卓一青气恼至极，可听闻他被送进那个地方时，心头仍不免涌起一阵复杂的唏嘘。
他甚至听说，由于有人打了招呼，那人在里面也接不到什么好的客人，可他知道了也没有再管，所有的选择都是自己做的，那人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的，可他自己偏偏不懂得珍惜，走到今天这般境地，又能怨得了谁呢？
“对，有一条胳膊不中用了，而且不是卖，是被硬送进去的。”听洛言提起卓一青，秦钰就知道了他为什么精神不好了，他对卓一青的报复，没有人知道，也就意味着不会有人告诉洛言，可没人说，不代表洛言不会琢磨，以他那般敏锐的心思，怕是连前因后果都琢磨明白了，不止想明白了，很有可能还想多了。
“与你有关对不对？”洛言这样说已经很委婉了，这要是换个人没准问的就是“是不是你干的”了。
看吧，他就知道。
“人是我伤的，但伤人之后的事不是我做的。”秦钰没有否认他做的事。
对于秦钰说“后面的事不是他做的”这句话，洛言是相信的。他最初也以为这一系列事件都出自秦钰之手，但随着思考深入，洛言逐渐意识到，将人弄到那种地方的行为，并不符合秦钰的行事风格。秦钰或许会采取强硬手段，但绝不会使用如此肮脏卑劣的方式，这超出了他为人处世的底线。
“你伤他，是因为我吗？”其实这话本不必问。若不是因为自己，秦钰根本不会去找卓一青的麻烦。在得知卓一青伤的是手臂后，洛言立刻明白，秦钰是要让卓一青尝尝，自己受过的伤是什么滋味。
“他既然伤害了你，就理应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秦钰总是这样，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坦荡磊落的底气，仿佛世间的是非对错在他眼中都泾渭分明，不容置疑。
“说到底，他那时也不是故意的，他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可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对他是不是过于残忍了。”在洛言的心里，始终认为，相较于最初的过失，这样的结局所承载的代价，实在太过沉重了。
两个人并肩而行，一路交谈，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秦家的大门口。秦钰在铁门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洛言，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认真：“即使他伤了手，班主也没有赶他走，反而冒着可能得罪我的风险，依然将他留在戏班里。等他伤好以后，哪怕只是在后台打打杂，或者做些零碎活计，也足够他维持生计了。可他偏偏不甘于这样安稳地过日子，非要自己走偏路，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说到底也是他自作自受。我明白你心里是想让我帮帮他，可就算这次帮了，然后呢？除非他能找到一个真正靠得住、撑得起他的靠山，否则终究是无济于事的。”
洛言望着秦钰，沉默片刻，到了嘴边的话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诚如秦钰所说，这一切都是无用的，那个人这一辈子，恐怕都要为自己当初走的偏路付出代价了。
“那是不是可以，至少能让他在那样的环境里，活得稍微体面一些？”洛言还是想就这样放任那人不管了。
“他对你说那样的话，还害你受了伤，你怎的半点儿都不怪他？”秦钰没料到洛言竟会掺和这件事。
“说起来，他也实在是个可怜人。生逢乱世，所求也不过是一份安稳的好生活罢了。况且，他最终落到这般田地，最初的缘由，终究是因你的包养而起。我都不曾怪你，又何必迁怒到一个不相干的旁人身上呢？”洛言说到最后，语带讥诮地斜睨了秦钰一眼，随即不再多言，转身推开门，径直走进了院子里。
秦钰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也跟着洛言踏进了院子。
哪怕秦钰一开始真的不想再管卓一青的事，但既然洛言已经发了话，他最终还是让人去递了个话儿。他没有要求对方直接放人，也没有提出什么特殊待遇，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别做得太过”。然而，就是这么一句看似平常的话，也足以让卓一青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人总爱沉溺于“如果”的假设中，如果当时没有做出那个决定就好了；如果当时能够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就好了；如果当时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就好了。然而，世事往往难以预料，人生之路充满变数，又哪里会有那么多可以让我们回头悔恨的“如果”呢。
洛言最后一次复查时被医生允许摘掉了挂着胳膊的绑带，为了庆祝终于重获“自由”，秦钰拉着人折腾了小半宿，对此，洛言表示很无奈却也无力反抗，不过一想着这人因为他受伤，愣是菩萨似的供着自己将近一个月，也就由着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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