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看这个小兔子!”
“仙女姐姐,我给你吹个糖画儿!”
“慢……点。”沈语棠手里握着苏嘉屿方才刚塞进来的糖葫芦,山楂裹着糖衣还是温热的。两侧的琳琅花灯照的人脸热乎乎的,层层叠叠的幻影坠着流光,一层叠一层印在袖子上。
身旁的少年步履轻快,脚下的影子一朵一朵绽在邻间的铺子里。
“姐姐,你尝尝。”面前是映着灯火的糖画,仔细一看,是小兔子模样的。
等擦伤也勉强不疼了,架不住苏嘉屿的热情邀约,沈语棠被拉到了晚上的街市。苏嘉屿看出她心情不好,一路上跌跌撞撞逗她笑。
“它怎么没尾巴?”
“忘了。”苏嘉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四处乱看像能变出个替代的东西似的,“不过仙女姐姐可以给它变一个。”
“我?”
“你笑一下试试?”
没脾气的嫣然一笑,她脸颊绽出若隐若现的酒窝。苏嘉屿将糖画比在她脸边,小兔子圆圆的屁股刚好和那陷进去的酒窝对上,“这样就有了!”
睁圆的瞳孔一下子弯成月牙,沈语棠先低下头去,“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怎这般热闹?”
“花灯节舞狮的时候可比今日热闹,仙女姐姐没见过?”
每年的花灯节,多是和宅内的众多女眷在戏台边度过的。仅有逛灯会的时候,也是三两丫鬟陪着,在油壁香车上远远地望上一眼。像今日这般逍遥地走在灯火琉璃间,竟是头一次。
“没看过街市上的。”
面前的少年跑开,正疑惑间他转回头来,双手呈喇叭状拢在唇边,“仙女姐姐,你等我!”沈语棠找了处僻静地方坐下,看着眼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心反而静下来了。
困意上头时,正预拿香绢掩面。一颗睁着大圆眼睛的鎏金狮头跳着跑着映入眼帘,她顺着熙攘人群看去,心中恍惚庆幸,“今日果真该出来走走,竟真遇上了舞狮。”
狮影翻飞,鼓声激耳,摊外的行人纷纷驻足,围成的圈子刚好够金狮辗转。“呵,今儿个啥日子,遇着舞狮喽!”
“时来运转,时来运转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语棠总觉得这狮子歪头冲着自己。“哟,这狮子还会撒娇呢!”缝好的彩线像长在墨黑瞳仁里的,脑袋上方的白毛绒绒的,有那么一瞬间,沈语棠想伸手去摸摸。
“好!”最后一个翻腾落地,这只小狮子朝自己的方向摆摆头,人群那边,是晃动的金黄色狮尾。“大狮只!”邻桌的小孩扑腾着小手唤着,“大狮只怎么不翻跟头?”
打滚后的狮子摘下圆滚滚的脑袋,正对着摊内走来。少年额间渗着薄汗,爽朗笑开,“因为大哥哥没来的及学呢!”
见半身狮子打扮的苏嘉屿蹲下和那孩童说话的模样,心底也跟着漾起一圈明媚。“你上哪儿搞的这一出?”沈语棠转眼没了困意,这一晚上嘴角都没怎么平过。
“我的本领可大呢,借个狮子头还难不倒我。没花灯节的伯伯舞得好,仙女姐姐不介意吧?”
“没,舞的很好。”她拿起苏嘉屿手上的狮子头,捏捏软软的绒毛。尽管大部分重量都在苏嘉屿手上,但捧在手里还是沉甸甸的。黑金的大狮眼天然唤起心底的一份柔,沈语棠不知道自己为何看着这般欢喜。
这一次,他好像不再是个天真率性的小孩子了。
她推过一碗还冒着香气的热馄饨,“饿了吧,刚让老板娘煮好的的。”苏嘉屿见了馄饨,立马将狮子头堆在一旁的长凳上,捡了筷子就往自己嘴里送。两口下肚,不忘抬头亮晶晶地看向姐姐,“仙女姐姐怎么知道我爱吃馄饨?”
“知柚说的。”沈语棠直直挺着腰看他将薄皮儿馄饨一个接着一个送进嘴里,手一边在桌下抚摸着凳子上的狮子。“既然这么喜欢馄饨,为什么不吃慢点?”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拖住下颌,唇角噙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沈语棠抿着嘴,清亮的眸子看向同样浸满温柔月光的汤面。“你为何这么爱吃馄饨?”
忙碌的调羹不动了,苏嘉屿抬眼胡乱咽下一颗没皮儿的肉丸,生怕她的话掉在地上。“因为我姐姐喜欢包这个吃,小时候吃的腻了,现在却想的很。”
“你姐姐?”原先不是没听他提起过,但这是头一次认真问起。“怎么没见她来过。”
“我姐姐被我气走了。”苏嘉屿埋头继续往嘴里送剩下的馄饨,也不管烫不烫全都喝水似的咽下去,“小时候不懂事,非要闹着吃裹豆沙的麻团。我姐姐气得下了山,说等我吃够三千顿馄饨才回来,看我还敢不敢挑食。”
怎么真会有姐姐因为麻团和弟弟置气?若是真没回来,怕是遇上了别的麻烦……但他,似乎很相信这一说法。
沈语棠也默契地没有多问。
他深埋的头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抬起来,沈语棠慌乱低头去掏手帕递上前去时,苏嘉屿冲着她笑开,眼底还是少年的澄澈。
她没问他手中的是第几碗,只是偏头重又摸上狮子的毛绒脑袋,“慢点吃,馄饨一直有。”
这个处处开朗阳光的少年,怎么看都不像是受过抛弃的样子。
街市的另一头,换一种颜色的灯光推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清辉洒在被喜鹊衔走一角的瓦片上,显得寂静许多。地上的影子有两个,前面的那个俏皮地俨然要跳出地面束缚一般。“侯爷,你的话我可再也不信了,说好的早上验货,这都天黑了也不见半个人影!”
“所以才和你出来散心。”后面的那个影子高高的,但总不遮住前面的人儿。“糖葫芦吃完了给我,拿在手里当心捅了嘴。”裴青禾跟在旋转的洛知柚后面,柔粉嵌蓝的裙摆上下雀跃,“景玄怎么没不见?”
“他有事要做。”
“哦。”
瓦片的跌落声打断了静谧,一黑影落得脚前,不见其人。
侧面督到灯影晃动,裴青禾甩袖朝反方向一挥,锐箭脱飞只听得背后一响,角落无人的店铺前杯盏碎了一地——洛知柚伸手用吃完糖葫芦的竹签劫过远处飞来的一箭,碰倒了单个立着的瓷杯。
紧接着耳后又传来乌鸦的惨叫,裴青禾那一箭中了。“有点脑子,但不够活命。”他斜笑拂袖,三步走到脖子往外溢血的乌鸦前,有封沾染血迹的信,白的骇人。
“公子莫捡!”
一个打扮算不上普通的锦缎男人高呼,看上去约摸着而立前后。他慌慌张张挡在裴青禾身前,满是担忧地劝阻,“这是不详之物,挨了要遭索命。”边说边把裴青禾拉到离那乌鸦几步远的地方,“最近这条街上总是出这种事情,信上多是记得偿命之类的污秽之语,不能见啊不能。”说着他闭上眼睛,一幅多看一眼就要遭反噬的样子。
洛知柚在身后看的真切。由于对气味敏感的缘故,她闻见此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灰味。下意识掩住鼻腔的同时,她向后退一步。
这男人摆出欲哭的表情,手指捂紧五官,“我那邻家的小妹前不久被锁了命,我看公子气度不凡,腰间的玉佩不像是常人所有。若是公子能与官老爷搭上句话,在下定当感激不尽……”
这一退不要紧,关键这一退正巧让洛知柚从侧面透过遮得并不严密的指缝中撇见他嘴角诡异升起的一抹得逞的笑。下一秒,正预感到对方从下腰掏出尖锐状撑起锦缎的匕首时,他率先塌腰倒了下去。
嘴角溢血,面目狰狞。裴青禾的指尖少了什么,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对方跪倒在地,一点点蜷缩。
“你把他弄死了?”洛知柚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这种场面,舌根隐隐感到一阵干呕。
他明明看不见这个男人的动作和邪笑,甚至……他明明就没看这个男人,但还是手起箭落解决了他。
后知后觉,洛知柚突然意识到在刚刚买糖葫芦的时候,这股刺鼻的烟灰味就混着糖霜存在了。这男人根本不是碰巧路过,而是一直在跟踪他们。
可裴青禾没有和自己一样敏锐的嗅觉,他怎么知道他是个麻烦。又或者说,他真的需要自己的香术吗?
不过转念一想,裴青禾征战沙场多年,分辨一个人是奸是良,有无威胁,的确不应该是件难事。
“嗯,不杀他,难免麻烦。”这口气像是和自己要吃完的糖葫芦签子一般平淡,裴青禾甚至没去多看地上渐渐失去气息的人。他隔着帕子托起那封血迹斑斑的信。“吓到你了?”
“没有。”眸底一抹怯色虚晃,但很快被压下去。裴青禾淡淡开口,“日后类似的场景不会少,习惯就好。心软,容易让自己立于进退维谷之地。”
的确,若是刚刚裴青禾没有抢先一步出手,信被抢了不说,恐怕此刻地上躺着的就另有其人了。
许是这话太过沉重,洛知柚甚至忘了点头。裴青禾自己解释道:“他自始至终目光未离信封三寸,若此物真有不详,常人必会远远避开而非为萍水相逢之人贸然接近。再者,此人见血面不改色,眼神看似坦荡实则暗含杀机,显然惯于接触命案。等你日后见得多了,自然也能看穿。”
荷包里的帕子滑落,刚好盖在地上那人的脸上。洛知柚装作若无其事道:“他太丑了,不盖住会吓到路人。”然后攀上裴青禾的胳膊,微微踮脚,“给我看看信上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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