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的血迹还未完全干透,裴青禾看后眉峰微拧,抬手将信侧到一边,并没有让洛知柚接触到那封来路不明白“不详之物”,弯腰轻声道,“信中所写和他说得不差,是一些诅咒之类骗小孩的把戏。”
“那就是另藏玄机。”她也没继续探头查看,仰头肯定道,“没准像画本子里的那样,撒些别的奇物才能显现出真正的字迹。”
虚晃一枪,洛知柚转身去夺他手背后的信,“有什么我见不得的,我又不怕诅咒,给我看看呀!”
无奈裴青禾太高,那信举过头顶实在是可望不可即。洛知柚整个人贴上去故意伸手挠他,惹得裴青禾腰侧一阵酥痒,“别闹。”
气息一滞,顺着胳膊将洛知柚带到怀里,攥住她不安分的手,“信上说岸边有游船,快赶不上了。”
“什么游船,和新的香草有关吗?”在自己肩头处被牵制的人抬眸不解,娇俏的捷羽灵动,满是急切。
“是,我们去看看。”
时机刚好,堪堪赶上船夫要撤跳板的功夫,洛知柚挥手高喊,“老伯伯,等一下!”等两人飞奔上船后,船夫解了缆绳用长蒿在岸边轻轻一推,算是彻底赶上了。
“我就说咱们命好,肯定能赶上。”气儿还没捋顺,洛知柚就叉着腰先抬脸笑开。眼前是渐渐渺小的岸边灯火,脚下是熠熠生辉的波光。
等船再荡一会儿,就分不清是灯火阑珊在水里,还是水底的虹光照在面上。
“你们单是来游船吗?”冷不丁冒出船夫一句。
放开搭在裴青禾掌上温热的手,洛知柚气息缓缓直起腰来,“您是在唤我们?”
“难不成我是在对流水言语?年纪不大,半夜登船,成何体统?”
见老船夫如此尖锐,一幅好为人师的样子。若是只裴青禾一人,恐怕他不会多看一眼地选择无视,但右边站着的是洛知柚。他先是略微担忧地偷看一二身旁的人,眼底的不悦浓了半分,正欲开口却被纤细的胳膊拦住。
“老伯伯,刚多谢您留下多等了我们一会儿。”像是没听到他方才的苛责一般,那双清亮的眸子依旧闪烁着莹莹笑意。从荷包里翻出一吊散钱,洛知柚递上去,“这权当我们的一点心意,您收下吧。”
“还算懂点礼数,不过老夫用不着。”船夫的目光没在那串铜钱上多做停留,语气却悄然软了不少,摆摆手,“外头风大,去里面歇息吧,省的在我跟前晃悠地碍眼。”
默默将铜钱塞回荷包,和刚才的礼数周到判若两人。洛知柚圆鼓鼓的腮帮子悄悄瘪了下去,眼尾弯起藏着鲜活的忍俊意味,朝裴青禾俏皮地吐下舌头,低声道,“出门在外,碰到这种老人家就得顺着他们来,吵红脸不值当的。”
说着牵起裴青禾的手就跑进了船内,她择了一处靠窗的地方坐下。
船内锦绣笙歌,比外面看上去看起来更加繁华。踏进来如宫殿一般,穹顶悬着水晶宫灯,彩琉璃点缀前后,青花细纹镶嵌船壁,亮如白昼。人潮济济,连挪一坐席都要侧身相让。
拖着下颌打了个哈欠,洛知柚问道,“你怎么不让苏嘉屿替你进货?”
“这次不是要进货,而是要寻一个人。”裴青禾道。
“寻人?”
“嗯。眼下断魂香配方中能知晓的已大略备齐了,只是听闻当年掌握内情的人还有一个,运气好的话,此人能再说出一些别的要用的香草。”裴青禾将窗户打开一角,船外也能看个大概了。
“那你干嘛骗我是来找香草啊?”少女眼尾翘起,微微湿润的困意席卷半个眸子。“我说怎么没人来验货。”
“本来是打算来验货的,但接头人确实临时有事耽搁了。”食指指节有规律地敲打桌面,裴青禾一脸委屈,“是那封信上的内容,让我怀疑此人就在这艘船上。”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那我们太幸运了,老天就是会降下一些缘分。”洛知柚按住他的手,翘起的唇角难掩激动,但不免发觉新的不妥,“说好的验货怎么办?”
“我给苏嘉屿留了信。这会儿他大概和沈姑娘在逛灯会,明日才有空回。”
“好啊,这小子还挺贴心。难怪验货要叫上我,原是侯爷怕扰乱他的一番心意。”洛知柚一幅看穿一切的表情,半眯着的眸子里透着浓浓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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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上船了?”
“回王爷,是。”
“嗯,很好。”谢司晟半垂着眼睛,嘴里还余着一丝酒的清冽,手指悠然地上下蹭拂玉觚。
“不过……”
“说!”不耐烦的语气溢满,本就跪在地上的毫八将头贴下,“我们的人被侯爷杀了。”
“无碍。”窗外的月色擦亮一片窗沿前的阴影,一只蝼蚁顺着槛缝挤入,谢司晟刚好放手落下玉觚,碾死与否,孰能在意?
“使其窥见诅咒足矣,裴青禾看似并无破绽,实则最忌讳这牛鬼蛇神一类。毕竟他旧疾缠身,在最风华正茂之年被众人断言命尽,想必是再难做到心如止水。”窗前的男人阴眸彻骨,笑声低哑衔着沉沉的寒意,纵然是早该习惯的豪八也不免毛骨悚然,硬生生的不敢抬头。“王爷说的极是,侯爷本就是天煞孤星,连他最亲近的祖母都私底下悄悄将外房接回来。不用说裴府,就是整个大兴朝也都在等他咽气。”
“固本王今日所做不过是推波助澜,他那副身子骨,早晚得死。”谢司晟将玉觚狠狠按在窗沿边滑动,觚底刺耳的摩擦声割得人耳膜生疼,他却笑得愈□□荡。“憋死的鸭子才不好看,但以为自己得救后再被溺死,才更让人赏心悦目。裴青禾啊裴青禾,纵你是条蛟龙,也照样得在河里像鸭子般溺死。”
“王爷说得在理。”
刚还笑得发疯的谢司晟转瞬眸底牵出一抹红,故作惋惜的怜意漫上眉梢,“只是可惜了只会水的小天鹅,洛知柚也上船了?”
“是。”
等着下步指示的豪八没敢抬头,到嘴边的询问是张了又闭,气音快要冲破喉咙的一刹那,谢司晟低头:“还真是伉俪情深,死了风流。”
“王……爷,断魂香没了洛姑娘恐怕……”
莫名头顶一股阴流笼罩,豪八栗栗危惧抬眼,发觉谢司晟的眸光正穿透黑暗滞在自己脸上,空中似有一只无形的冰蛇在颈肩朝内衣里吐信子。
“不是还有个执辞?”谢司晟没给豪八思量的时间便脱口而出,多年的侍奉使其熟到早能摸清主子的心意,豪八故意拖长语调作出一幅为难状,“夏执辞虽香术精湛,但类似断魂香这等上品总要思维跳脱些,洛姑娘到底出生市井,不易受条条框框束缚……您若是想让她死,等洛姑娘制出断魂香后再动手也不迟……”
“你去确保裴青禾死透了。”窗边斜躺的男人重又皱眉闭眼,“还有,把她给我完好地带回来。”
“小的遵命。”
夜色暗沉,岸边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灭了不知多少。豪八手指含在嘴里一呼,远处掠过一只乌鸦,他面无表情地封筒里塞好信,指尖一送。“去!”
隔了好久,他还是在岸边没离身。踱步了许久,最终还是低头将眉皱成一团,“算了。”寂静的夜空不明显地划过一只乌鸦。
舱板上一个矫健的伙计接过装在封筒里的信,四处张望后身子一怔,老船夫在靠风处悠哉地
坐着。靠近一看,那人才放下心来,“老瞎子,大晚上又用不着撑蒿,你怎的不去里面坐着?”
“少管我。”自讨没趣的伙计朝他脚边啐了一口,独自攥着信进了船内。
那封筒里是一张画着裴青禾和洛知柚的画像,伙计看清后便游走于四处,眼神悄然留意,妄图寻得人群中显眼的二人。
“我们要怎么找那个知情人?”洛知柚正一手抱臂,一手轻点下巴,眸光兴奋地打量着神色自若的裴青禾。
“倘若有缘,老夫便是三日内所见一孤叟。”裴青禾道。
“这是信上的内容?”
“是,但又不见得。”裴青禾语调渐缓,指腹悬空旋了一周,解释道:“那封信的字迹略有不同,依我之见不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你是说下咒之人和那知情人都在信上留下了字迹?”洛知柚一拍桌子,“肯定是知情人先写好信,后又被不轨之人恶意添了诅咒阻止我们寻得内情,真是太坏了!”
“是那老翁后写上去的亦非无可能。”
“不过信上写了什么诅咒?”
“哪有人追着诅咒一直问的?”推开洛知柚凑上来的额头,裴青禾满眼的无奈,抬手揉揉蹙起的眉心,唇边似笑似叹,“你可会水?”
“当然!”
夜色中,裴青禾悬着的心悄然放下,以一种极轻的姿态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我们何时去寻那老翁?”本以为会立即动身去找那留信的知情老翁,谁知却等来一句,“不急,今晚夜色宜人,江中皆是佳景,我们何不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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