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这儿坐着人吗?”帷幔扰动露出一颗左右乱瞟的脑袋,桌上残留的茶水被抹平,伙计低头看了眼湿湿的指腹。不知忙碌中谁应了一句,“刚走不久,往那边儿去了。”
“谢了啊!”伙计朝指的方向踱去,留下空荡荡的坐席。老船夫蹲在船角一处,又不知被谁调侃一声,“老瞎子你感染风寒了,嗓音这么紧?”
“呵,要你管?”
“嗨呀,真是怪了,这年头风寒都能转眼就好?”老船夫没听旁人说完,就扶着木棒慢悠悠地出了船舱。
“我们真的不找人,要在这里看风景吗?”偏头依偎在船顶的栏杆上,洛知柚注视着随船底浮浮沉沉的粼粼波光。
“好看吗?”
远山黛色中辉着一层白光,这样好看的月亮不仅远处有一轮,近处也有。
闻声,她缓缓转过来脸,不觉被身边人临水的双眸吸引。瞳孔下的墨黑显得那抹月色更亮,比江水映衬下山尖尖儿上的还亮。“好看啊!”
洛知柚从不吝啬夸赞。
“那若是以后看不到了怎么办?”船边的风轻轻搓着耳垂,光听这一句,她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裴青禾苦笑的样子。但眼前,他的嘴角,明明是平的。“怎么会看不到?”她习惯性地眨眼反问,像是在问日为何出于东方一般。
“你相信宿命之劫吗?”裴青禾的声音揉进风里又塞入耳畔,紧接着是沉重地“扑通”一声,“比如像把石头砸到水里一样,它们每次沉到水里就再也浮不起来。像我的命,注定早早停留。”
“你不会每次想着,要是哪一次石头浮起来了,你就得救了吧?”洛知柚捂着嘴巴不敢相信,“侯爷也会和常人一样这般无聊?”
“小时候确实会。”裴青禾也没否认,低头的眉眼裹上几分自嘲的凉意,浓密的长睫掩去落寞,“长大了便知道,石头浮不起来。出生时,曾有道士断言我难过二十三载。可我筋骨强健,骑马打仗,难有体弱之意,家中上下无人在意这传言。谁知真最后竟真染了这不知名的头疾。”
“让人放弃自己深信不疑的东西很难。”洛知柚答道,挥胳膊顺势又挥出去一颗,“但与其把自己的命和这些消极的事物联系到一起,你还不如扔一颗新的,然后赶紧闭上眼睛心理默念:‘要是这颗扔得更远,就让我逃过这劫!’”
“喂,快看!果真更远了吧?”脚下的船板被颠得上下晃动,洛知柚扯着裴青禾的衣角使劲儿地将其环抱的胳膊硬生生拽开。
“况且这不还有我吗?我陪你扔石头呀!”她轻松地拍上裴青禾的肩,扬唇一笑,洒脱地摆摆手,“虽然不知道你二十三岁还有什么劫,但二十二岁里头疾的这一劫,姑奶奶我替你解了!”
说完浅浅一笑,斜靠在栏杆上,“扔石头我可是练家子,我能把你下辈子的劫都扔没了!”
耳边掠过她撞玉般的笑声,裴青禾微微倾身靠近,唇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原先想着死了也罢,只遗憾北方故土尚未收复,朝廷里又有谢司晟等乱臣未除,怕是引得皇帝头疼。”眸底的光亮已和江水渐溶浑然,一点点升起释怀的慰籍,“但没了静安侯,总会有北安侯,南安侯等数不尽的仁人志士前仆后继。能为他们铺好路,已是死而无憾。”
眼底的柔和浓稠,“但现在……确实有点不想死。”
“为什么?”
“不想别人替我陪着你。”
松开紧紧攥在手心里裴青禾的衣袖,双手交叠扣住,“大男人整天死死死的挂在嘴边,矫情不矫情?”还没说完,洛知柚自己先笑了,她抬眼笑眸弯弯,“别人可没本事陪我。”
“你自己待在这儿看吧,我要去找点吃的。”她揉了揉空空的肚子,口中余留的山楂酸涩更是勾起了胃里的馋虫。说罢,洛知柚提着裙摆,试探着摸黑一级一级跳下台阶。
船的另一头同样船板晃得厉害,“奇怪,这边哪有人?难不成那人看花眼了?”伙计围着船身跑了几圈都不见人影。“这静安侯到底跑到哪去了?天亮了就不好下手了……”
刚一脚踩地,洛知柚还没站稳,就听到了这一句自言自语。全身上下不由得冷血倒流一般,手指蜷缩着攀上面前被霜颤得发凉的货箱,探出一颗脑袋。
那伙计穿着船上与一般下人无二的粗衫,肩宽腰瘦,仿佛夜间螳螂,确实像个习武之人。他不转头,看不清相貌。
角落里不知道哪儿传来一声咳嗽,洛知柚吓得蹲下去捂不知在何方向的声音。鞋底感觉软软的,似是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正是前不久刚打过照面的老船夫。
等着外面渐渐没了动静,她才站起身抚平袖口,“老伯伯,多有冒犯,实在抱歉啊。”
“他要找你夫君?”老船夫拄着根木棒,白眼看着天空,“你们到这船上当真是来游船的?”
猛的一怔,洛知柚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正遇天上的乌云散开,皎洁的月光打下,将老船夫的面门照得一清二楚。
须发半白,眉目安然,纵脸上饱经沧桑的沟壑深陷,却仍不感半分颓老暮气,反倒是像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一般。
“您可是看中缘分的一孤叟?”眼眸微微睁大,整个人往前凑了凑,咬着下颌两侧的肉,一眨不眨。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船夫莫名笑起来,笑声刺破风冲进洛知柚耳朵里。“你这小女娃倒是机灵,看来你们确实与老夫有缘。”
“您真是知情人?”开朗的笑意漫上双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还不快拉老夫起来?”老船夫握着木棒朝船板上跺了跺,语气依旧如之前那样让人喘不过气。洛知柚伸手去扶,却发觉对方的头一直微微偏着,目光涣散,刚自己突然伸手也没有下意识地躲闪,眼睛周围还有一块形状奇怪的黄斑,“您的眼睛……”
“没错,老夫就是个瞎子。”
“那您在这儿歇着吧,我去把他叫下来。”转身离开,原路返回到船顶,裴青禾还在原处站着。“侯爷,那位知情的老翁就在下面,你快和我一同下去。”
两人下台阶后,老船夫早已正襟危坐,俨然与刚刚两幅模样。“来了?”
“早该想到的。”看见来者是之前撑蒿的老船夫,裴青禾后知后觉地挺直脊背,眉头微微一皱,“您在那张布满诅咒的信上留下字迹,是故意将我们引至这船上的?”
“想引你们至此的另有其人,老夫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更何况侯爷也想见我不是吗?”老船夫呵呵一笑,扶着胡须 ,腰背微曲。
仅凭那信上的几句污言秽语,不至于将裴青禾引至这船上。那封早已被江风沾染了潮气的信此刻正躺在他的袖袋中,其上赫然写着:见此信者,若赶不上最近的游船,三日之内便会五脏俱裂,性命难保。天煞孤星,命该于此。
“老伯他眼睛看不见,根本不知道那信上有不三不四之人的诅咒。”洛知柚忙解释道,“有话我们之后慢慢讲,当务之急是有人想至你于死地。”她愁容间藏着窘迫,“我刚刚见那人行事可疑,碰巧撞见要杀你之事。”
老船夫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双手搭在木棒上往地上一杵,“想取静安侯性命的人多的去了,不足为奇,不足为奇啊!”
“我也好奇他该如何下手,往膳食里下药,夜间行刺……还是?”捏着下颌,洛知柚偏头思忖,心里头将各类死法盘算了无数遍。
“若是用这般寻常手法,怕是没必要引我上船了。”沉郁的眸子一敛,洛知柚能清晰地看见他额角露出的青筋,周遭的风吹得更紧了一点。她向来一点就透,转念一个不好的念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你是说……”
“沉船。”
话音颓然落地,老船夫即使看不见也闻声抬起了头,“这可使不得啊,这船上可有不少孩子在呐!”
“老伯伯,你先别急,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说话的同时思绪已陡然落入心口,洛知柚低头思量着对策。
裴青禾远眺着对面黑乎乎的一片,愈来愈近的黑影比夜色还暗,似乎能吞噬一切。“怕是再晚就要撞上了,这船不像是有舵手的样子。”冷风骤然加剧,容不得迟疑,“知柚,怕是得辛苦你稳住对方的杀手,我们得去船尾调转舵的方向。”
临危受命,洛知柚慨然应允,“尽管放心,没看见脸我也记住他身上的气味了。”
“小女娃千万要当心。”失明的老船夫说话间已直起腰杆,作出跑向船尾的姿势。刀子嘴豆腐心,这老头儿还怪讲义气,满船人的性命正处于命悬一线之间。
“保护好自己。”裴青禾温声道,虽然唇角是微微上扬的,但从他蹙起的眉峰间依旧不难看出翻涌的担忧。
但洛知柚,何曾惧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杀意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