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色纱帘被猛得掀开,那位意图行凶的伙计环顾一周,额头豆大的汗珠抹平了大半,他低头,无力地砸在坐板上。
纤指一挥,灯影下牵出一抹婀娜,“劳烦送一壶清茶,再备几样细点过来。”洛知柚半身倚靠后墙,话音也比平日略大了些。
“得来全不费工夫。”那杀手嘴角不经意上扬,又僵着后颈朝后方看,无奈并未见到裴青禾的身影。
向后斜瞟一眼,洛知柚得知对方注意到了自己。只是他要杀的人是裴青禾,自己不过是摘葫芦顺道带下来的藤条,能否让他驻足,还要从长计议。
“这位伙计,能否帮着催催茶?”趁他找裴青禾身影之时,洛知柚微笑上前,唇角的勾起的弧度刻意。“我夫君还等着喝呢,凉了就不好了。”
“小事,我这就去。”杀手装出一幅要走的样子,前脚抬起身子却不动,探过头来,“今个儿船上新到了一批新茶,姑娘不如随我到茶舱挑选一二?”
想用自己做饵,吊上大鱼。洛知柚一眼看穿其心思,牵出一抹更浓的笑意,“好啊,那我就好好挑挑。”
出了舱门,船尾处传来异动。杀手闻声刚要扭头,意识先被大腿处突然拉扯的重感吸引,“大哥,我是骗你的。”对上洛知柚楚楚可怜的眸子,“实则我与我夫君感情不好。呸,哪里算得上是夫君?我此番前来是想逃的。我见你星眉剑目,想必是个极好的人,您能好心帮我逃走吗?”
胡话越说越像真的,洛知柚几乎把自己骗得都要落下泪来,“其实我们连婚书都没有,全是他强迫我留下,我一个小女子,家有病重的父亲,身边又没给帮衬的朋友,哪里能拒绝?”
“您可知,我夫君是谁?”
见静安侯的名号都要被呼之欲出,杀手冷眉一皱,心里喃喃道,“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么一段?她都要把静安侯的身份供出来了,想必此话不假。”心一软,“我要如何帮你?”
“我身上还有银子,您带我走如何?或者说这船上还有小舟?实在是我上头还有瘫在床上的老父亲,不然我便一头跃进这江里,也算是解脱了。”她垂下头,青丝萦绕颈间,双肩不自觉收拢,整个人蜷缩在冷风里。
方才提到银子,面前的杀手眸光亮起,尽管只一瞬的焦灼还是被洛知柚捕了去。若是亡命之人,何必对银钱如此看重?故她猜杀手另有退路,顺带试探有无小舟一说。他总不能真的和众人一起葬身江底吧?
虽然杀手身侧盖着一层厚厚的江水腥气,但胸内暗暗传来的脂粉气逃不过一个闻香师的鼻子。了解到自己的遭遇,不管是令他想到妻子,妹妹,还是心上人,只要能唤起他的一分恻隐就好。
虽是赌,却已然有了七八分把握。
他目光不动了,滞在不远处。
脚下明显感到一阵晃动,远处的箱子却安安稳稳地没半分挪位。“咯吱”,江水拍船,轻微传来揽绳受力时木板的刮蹭声。这分明不是大船的异动,小舟吃水浅,船底搅动的流水声自然不同。
唇角下意识上扬,更加肯定这大船之外必系小舟,洛知柚忍住笑意轻抿唇瓣,不扬反抑,哽咽道:“求您行行好,我不想再被逼迫了……”
话到嘴边,最终还是连成了音,“随我来。”
“谢谢大哥!”洛知柚故意摆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朝黑暗处伸手,杀手示意她走前面。这样一来,不好掏出迷香。
行至船边,果然系着一只刚好容得下两人的小舟。杀手还要取裴青禾性命,断然不会现在和她一起走。洛知柚转头道:“大哥,这儿太高了,你能先下去接我一下吗?”
杀手上前几步,洛知柚背过去的袖口一点点闪出锋利。等他先下去,就趁机割断小舟与船连接的缆绳,使他无法上船。心里这样谋划着,表面上还是楚楚可怜的委屈模样。
腰间猛的一空,只觉得鞋底传来一股坠落感,自己已稳稳地落到小舟里。等反应过来时,杀手已经抱住自己一起跃了下来。
这怎么和想的不一样?
“你先在此歇息,我还有事要做。”冷冷抛下一句,杀手果真要顺着缆绳再爬上去。
“等等!”洛知柚赶忙制止,“大哥,这儿太黑了,我看舟头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
他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渐渐远离缆绳。
眼下,只有阻止杀手上船才是正道。至于最后舟上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了自己,这些全然都顾不得了。
借着船身晃动,洛知柚移直绳旁,手悄无声息探出舟外。屏息的一瞬,顺着江水荡漾,一声闷响,小舟骤然弹开。
缆绳,断了。
杀手此时转头,“你……”
“你还真说对了。”老船夫摸着下巴站在船尾,“这群无耻之徒叫老夫歇息,却连一个舵手都不配,真真要拉一船的人陪葬啊!”
暗礁黑漆漆地压上前来。
“来不及了,礁石近了,您听我号令撑蒿朝船左侧扎住,我来守主舵。”离礁石只剩两丈,裴青禾双臂环住冰冷的舵柄,掌心死死扣在刻有木纹的柄身。
船身被浪冲的左右震颤。
“侯爷,你若是救下全船的人,断魂香的事,老夫必定知无不言!”手里紧紧攥着长蒿,老船夫脸上星星点点溅着腥咸的江水。风大了,喊话裹风逆向袭来。
强大的力拧过舵柄,呼啸的风也争夺驶向,难分伯仲。“现在!撑蒿!”裴青禾强转舵柄,江水浸湿,衣料紧紧贴在肌理分明的腰腹处,块块凹凸有致,全然紧绷着发力。小臂的青筋起伏,压制着意图掌舵的强力。
闻言,老船夫下手迅速,咬紧牙关,抵住顺风鼓动的长蒿。酸胀感在年迈的胳膊里徘徊,但他始终未动一步,“停不住啊……来不及停了。”
浪头一波接一波打上船板,顾不上擦嘴边的江水,只觉得脚下的鞋袜也湿了。江水顺着缝隙溢进来不少,步子沉甸甸的,似乎风在大一点就要顺势倒下。
“停不住就转!”老旧的木轴“吱呀”闷响,像是在尽力跟上裴青禾的动作。握力一旋,撕扯着腕间的青筋。脚下起起伏伏,舵前的人愣是微丝未动。衣袂飞扬,顶风而立。
“砰”长蒿半截断裂,船边擦着礁石堪堪掠过,身后的货箱稀稀拉拉砸了遍地。
挺立的喉结滚动,裴青禾默默咽下悬着的气,眉梢渐渐松了。“呼——”老船夫长舒一口气,弓着背缓缓朝船尾这边走来,“既你我有缘,老夫替这满船人谢谢你啊!”
松开舵柄,裴青禾抚去额间水渍,“您言重了,这祸事本因我而起,出手阻拦不过功过相抵。却是苦了与我同行的姑娘,晚辈先去寻她。”说罢就要告辞,但被老船夫拦下。
“老夫见你是个良善之人,索性就与你说了你想知道的事,再去不迟。”老船夫虽看不见,确像是早已认识一般,轻轻拍上裴青禾的肩,“这边亮,你过来一点,就当是你救了这一船人的报答。”
裴青禾闻言向前走至船边,“您说……”
胸口一阵刺痛,陡然失去重心,裴青禾擦着船板被一股强大的推力击落船下。手指划过舵杆之时,下意识回握的指尖用力一旋,却因方才掌舵时的湿滑失了机会,头也后知后觉地猛然震痛。
船边,老船夫脸边是沾着鲜血的利刃,那张似活神仙的脸暗了,“静安侯,老夫绝不会让断魂香再现于世。”
“你倒是识相。”船底的另一边,杀手凝视着洛知柚,笑得无措。
“什么识相?”
“省的我去剪了。”他瞅了一眼断开的揽绳。
“你不去杀裴……不是还有事吗?”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用上心尖,洛知柚尽量克制住颤抖着声音,轻咬唇瓣,“你不去了?”
“我本来的任务就是接你走。船上落了个东西,本来是要拿的,但你把缆绳剪断了,我如何上去?”
杀手不杀裴青禾,那杀手便另有其人。
脸上刺得是冷风,脑子里却翻涌着热浪,亲眼看着小舟离船越来越远,洛知柚盯着船尾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远处,一个月白色的身影迎着月色落下,虽然离得很远也听不见水声,但硕大的水花溅的洛知柚心头一惊。
不详的预感陡然升起,“大哥,我们能去船尾看一眼吗?”
“不行。我的任务是天亮之前送你回去。”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来不及了。”
趁他背过身去,洛知柚狂拽衣袖,掏出来的只有被江水无情浸泡的迷香,随身携带的箭刚才割揽绳的时候掉水里了。眼前的男人训练有素,显然不是自己能孤身对付的。
右眼皮跳个不停,手也不安分地抖起来。换药的日子刚好是明日,裴青禾现在的身子应当弱极了。
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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